银龙集 - 父 子

作者: 王统照10,606】字 目 录

有。

快到半夜了,月亮早已落下去。黯黑的天空只有大大小小的星星瞅着迷人的眼睛,像是偷看这下界的隐秘事体?

矮小的三铁匠忍住痨病夜嗽的习惯,在自己木门外的菜园里轻轻逛着。他也是快近六十岁的人了,一辈子的劳作从少年时起便得了黄瘦的病症,虽然他很勤恳地做着铁匠活的农家副业,究竟精力不能与他的伯兄——老铁匠——相比。从上一辈起,几十年了,与他的伯兄分居,过着俭苦的日子。他由于病,也是生性怯弱,不像伯兄的能干。手艺平常,只好在乡下替邻居做粗活。

这一夜他平添了忐忑的心事,昨天的光景使他不能忘记!小福与他那好找蹩拗的爷吵嘴,甚至骂祖宗,不是希罕事,然而那小子很楞,近来的性格分外躁烈,仿佛任管对谁也要拼命似的。同石掌柜的在南泊里闹过一场,理,向人争不过去,姓石的也不好惹,第二天眼看着一捆捆的红穗子被新业主的雇工向镇上推了去。把柄在人家手里,动武更不成。在地边子上跺着脚直骂,老铁匠藏在小屋子里装没瞧见。

三铁匠回想着这段事与侄子的凶横样子,深深地忧虑着日后不知要弄出什么难看的家务。

他徘徊到井台旁边,听着石栏下蛔蛔儿叫的十分凄清,偶而有三两个闪光的萤火虫飞过来,在乱草里即时看不见了。过重的担心将这怯弱汉子的心完全占住了,“怎么是个结局?”虽是久已分居过日子,说不的,还是近房兄弟,“嗳!”轻轻地叹声,他向黑井里吐了一口气。

一阵狗咬声从东边传过来,他弯了腰在扁豆架子的空隙里偷着看,一片朦胧的暗影什么也看不清。忽然,接着是远远的喊叫的闷声,沙沙的,惨厉的,像是有东西阻止喉咙的哑音,仿佛是“救命”两个字音的颤动?这回,他很清晰地听明了叫声是从农场东头的小茅屋里发出来的,他的全身惊颤了一下,心在卜卜地跳动!下意识地迈过菜畦子向东跑,即时,那叫声便没了。农场边的青杨树叶子刷刷作响。

蹿到老铁匠自己住室外的高粱风帐前面,他踮住了,两条腿筛罗般的抖颤。明明是屋子里有什么响,像是摔碎木器,又像是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他急了,一手推开风帐中间的棘子隔,想近前去叫开那小屋的木门。

极黯惨的微弱的灯光从小屋窗棂间射出来,照着脚步,脚刚刚伸到风帐里面,一个高扬的吓人的声口在窗子里发了话。

“来,有人让他进来!一个是这样,还差再来一个!……进来!……”

这黄瘦的怯弱人几乎没把身子栽倒,不敢再动,本能地将右脚拔出来,轻轻溜到农场旁边的小水沟上,呼吸紧压,舌根下面被又苦又酸的唾液充满。他觉得脚下的地向下陷,俯在一块大圆石上苏息一会,才醒悟过来。提着心转回家去,把自己的正在发疟子的小兄弟叫起来,两个人又偷偷出去避在水沟旁大圆石后面。

在这里,一面可望着那有声响的小茅屋,一面斜对着向村外去的大道。

夜的黑暗笼罩住一切,树木,农场,田地,全是黑魆魆的。

这一个“青纱帐”时季里时常有杀戮事件,很寻常的河滩上,树林子里,土崖头上,不知那里来的尸身,有的被绳子绞住颈项,有的受过刀伤,不知为什么被人夺去了他的生命。也许经过一些日子有死者的亲人认领回去,而找不到死者家属的更多。这很容易判断,总是绑财票,撕裂了,或是路劫。用不到侦探,也轻易不报县验尸。埋到地下,或被野狗当作食物,大家不觉得惊奇,也不以为凄惨!忙于生活,忙于自家防守的情形之下,像这些平凡的横死引不起一般农民的兴味。

然而自从前几天圈圈湾发现无头男尸以来,却哄动了蒋镇与左近小村庄,都互相谈论着这罕有的事体。

因为没找到头颅,这明明不是胆大匪人所干的事,有仇,有冤,杀人灭迹,十分明显的情形。尸身丢到水湾中去,不知过了几天才浮泛上来。死者不像远方人,又是完全庄稼人的衣服……这个哑谜没过两天便被人猜破了。

第一个首先到蒋镇公所秘密作证人的是那痨病很重的三铁匠。事先就有人背地里谈论:因为小李屯的老铁匠忽然失踪,镇上老郭的赌场尤其是消息灵通所在。虽然公所里因为没有确实凭证,又觉得事情太怪,不肯下手办。及至尸身涨大了,从那深水湾中浮上来,大家的疑惑觉得渐渐地找到头绪。为了急于替伯兄伸冤起见,三铁匠催着镇上的团丁去提人。

于是,在一个明朗的正午,一群肩枪农民把老铁匠的儿子小福由田地中提到。

在李屯村外的湾边令这强壮的村汉认识尸身,围着好多瞧热闹的观众。

“你们别觉得有势力,就屈打成招!这一夏死的人多了,难道都能找的出主来?没有面貌谁知道他是那里来的走路人?”

他说时用粗大手指擦着浓黑眉毛上的汗滴,声音并不变,也不害怕,他脾睨着那些镇上的武士与四围冷冷的观众。

本来还没有真正的凭据,怎么好血口喷人?虽然三铁匠同别人说,那一夜他与他的兄弟暗里眼看着这村汉从小屋子里把死尸背出,因为他手提着明晃晃的刀子没敢追上去。然而以后呢?这怎么断定?镇公所想不出好主意来,结果只好把这倔强的汉子暂且派人看守着。

直至又过了二日,费尽痨病鬼三铁匠与他兄弟许多力量,晚上沿着湾崖用铁器掘起泥块,到底在一晚上从泥崖一边将死者的头颅找到。

事情自然十分清楚了。第二天认头,这是新鲜而怪异的新闻,天还没黎明,水湾左右已经聚集了不少的男、女、孩子。

昨夜,老郭赌场里的伙伴们没有人睡觉,也不摸纸牌。在两盏的煤油灯下大家全是热心地讨论这件“杀父”大案。鞋铺里的账先生自从这事件发生的那天起,已经减少了饭量,这晚上在赌场的小屋子里他成了众人询问的目标,因为他曾替死者写过一张典地契。

老郭为这个惨案擦过几滴干眼泪,他仍然不很相信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这样下毒手?

“这是逆伦大案,应该把那个村子都划平了!凶手是谁,点一盏天灯!现在什么都变了,不晓得县官怎么办?太坏了,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真是鬼附着凶身!生身爷,……有儿子的都得留点神!”

一位四十多岁的赌友发抒感慨,叙出耳食来的知识。

三成立刻给他一个有力的反驳。

“变了,变了!这正是天地反常的时候!什么刁狡的事不会有?上年南县里闹共匪,没听说亲侄子用手枪打死他的叔叔?不过为的他叔叔有钱不随伙。……还有这些年来拿着杀个把人同宰鸡似的容易,谁也不害怕!从前……我十来岁时,乡间人连个吊死的女人都不敢看,杀人谁都不曾想过,现在呢,太容易了,大路上躺着瞪眼的尸身,圩门上挂着土匪头,连孩子们都敢去瞧热闹。……所以啦,乡下人也会拿起切菜刀切下他老爹的颈子!……”

老郭仰仰头嘘了一口气,“别高兴地吹咧,还说什么,不是你这份子写文书哪会有这场事。”

“唉!”三成弩弩嘴,“早晚,难道没有铁匠典地的一桩,他儿子便从此饶了他不成?如果老头子把家业折卖完了,那不该着用零刀子割碎?怎么,……有了财物便不管父子,该死的!总之人心变的太不像样了!”

“这样说起来真令人防不及。”另一个人插语。

“是啊,那些暗中把他的老爷子逼死的,人家自然看不出来,可惜小福究竟是庄稼头,要他爷的命,就是斧子刀子地砍来,要是会想方法,人死了,财物一点丢不了,也许赚个好儿子的名气呢!”

三成受了这两天的麻烦,弄不清对于那浮在水面的尸身是憎恨还是可怜,三杯酒装到肚里去,激出他这些怪议论。

很丧气的老郭扣扣烟斗,郑重地表示他的意见:

“别的都不是,我以为‘财帛动人心’!假使他家像我一样,一指地没有,闯不出这个乱子。若是地太多,或是另有出息,小福再凶也干不出这回事来。本来,铁匠也太不像话了,儿子们供给零花,还得把要收粮米的地向外典,小福并不是荒唐鬼,终天只知道在土地里寻生活,吃,穿都不舍得花钱,和他老子正是反过。玩钱,喝酒,一样也不会,……可是为了财帛便不认的老子,……怪呀!……”

这都是昨夜中小赌场中的民意。各人怀着奇异的盼望,从清早起便到圈圈湾的土崖上面,谁也要对那凶犯尽力地看上几眼,挤到前头去听听他有什么口供。

打开油布,露出了那庞大的老人头颅的时候,人丛中起了不能制止的骚动。比起平常人的头有两倍大,光亮的,水肿的头顶,一根头发都没了,黄褐色下胡更看不见,据说是在泥水中脱落了。独有那狭长的脸盘,上唇下的几个黄板牙,给观众一个清晰印象,凡是认得这位奇特的老人的,同声说句一点不错!它的两个睁大无神的灰色眼球向上翻起,可见临死时的惨痛。后脑上一个深刀痕,是致命伤,据说:他的儿子砍死他以后拖到湾崖上割下头颅,丢了尸身,以为从此便可找不到什么痕迹。

镇上带领农民队伍的头目这时权且充当法警,将死者的儿子用十字捆起来在大家的包围中讯问。

事情是不能疑惑的了,证据更是确切。那个一向是沉默着的凶犯到现在出人意外地大声喊着:

“一人作罪一人当!他是我,——是我亲手害的!不说,你们饶不了!那一个黑夜,……去,只有两刀,……丢尸身,切下头,……谁都不知道,我一个人!……”

即时上千的观众又起了大的喧叫,有的喊好,有的吐着唾沫,更有人主张要即时把这杀父的畜类活埋,纷扰中妨碍了临时法庭的问话,好容易才平复下来。

及至那武装的法官执着皮鞭拷问他为什么这么狠毒时,又引起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喧呶的声音反而平静了。

然而烂红脸,浓眉,看去是十分诚朴的汉子,他的答话却极为寻常。

“他典出了快要收割的高粱地,这地全是我从春天连短工舍不得雇,早起晚眠好容易费事耕种的。经过夏天,幸而没教水淹了,盼着收成的时候,……他要一家的命!什么时候?弄出地去喝酒,赌牌,……又每天到家里使气,老二寄给他零花钱,不够,……这不是拼命?要有他,便一指土地余不下,……是仇家!他已没了父子的情分!我只当他是一个平常人,他夺去我辛苦种的地,不顾家里人的死活,还说什么?……砍下头来要教人认不出,近来被土匪害的路倒多,认不出还不是当做一个无主的尸身!……”

他不但一点不见得恐怖,对着眼前血水沾污的尸身,与膨胀的大头颅,他用力地咬住下嘴唇,对着那两个灰眼珠直看。他的额部血管一条条突起,一片血晕罩住眼帘,虽然身上曾受过皮鞭,他毫不退缩,反说出这一段话。

“好口供!……你这东西!怎么说那不是你的亲爷?”队长大声呵斥着。

“这用得到你说不是亲爷?哼!”

“简直把这畜类在死尸前面摔死不完了,还同他讲理?”观众中有人这样提议。

队长摇摇头,他接续问:

“凶器呢?在哪里?……起出来。”

“在我家里的顶棚上,多余,什么凶器不凶器!”这四十多岁凶手的异常状态,不恐惧,也不反悔,这真出乎观众的预想之外。大家都张大眼睛瞪着他,觉得他的凛然的气概,使人想不到是从前那么一个庄稼汉子。

不久,那把带着血迹菜刀被武装年轻人从屋子里翻出来,尸身与头颅埋在一处,派人看守着,即时往城中报告。镇公所中的人物全忙起来,太阳影偏斜时,人群散了,凶手押到公所去。

老郭同鞋铺的账先生紧随着押差团丁玉兴走到路崖,小巷外满了从镇上来看热闹的农人。

铁匠的儿子半仰着头再不说什么话,任凭人们的咒骂,不低头,也不求饶!

这一下午那位好说笑话的鞋铺账先生没回铺子,也不多说话,只是在镇上东南隅的荷花塘的崖石上坐着,老郭同他在一处吸着辛辣的旱烟,对着塘水上离披的大荷叶出神。他们约好玉兴,下了班到塘上喝茶,好听听那凶手在公所中的情形。

所有被哄动的人群早已四散了,各人又忙着乡间的农事,趁好天,正在秋收季候里,红粒的秫秫米在农场中播扬着,一捆捆秫秸杆束起来向镇上送。太阳淡影留在树梢上,金黄色的余光被烧红霞彩接去,小雀儿从这个树枝跳过那个枝头,争唱着它们欢乐的歌曲。一切是如同每个下午时的平静,然而那被儿子害死的铁匠的好朋友老郭与三成却凝住两颗惨痛心,在荷塘上呆呆对坐。

“你脱不了干系,要问起典地的事,怕不得到城里去作证人?”老郭在索寞中想出了这句话。

“这不是别的案子,还用到这个!典的他自己的地,杀的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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