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在这么说着,却仿佛看见那些马弁们的背后什么东西一晃动,他吃惊的倒退一步,定睛一看,却只是那些兵们映到壁上的影子。但他脊梁的汗毛根都透出了微汗。他赶快和赵军需官转身退出马弁房来,刚刚走到天井边,只见旁边一株树子,狰狞地叉手叉脚立在那儿,在淡淡的月光下,倒披着自己的零乱黑影,显得一片阴森的气象。忽的一个黑影子在身边一晃,他吓得一跳,一把就抓住赵军需官的手肘,其时,赵军需官也正向后一退。只见那影子已走到他们的前面,一看,原来是一个马弁走回对面的一间房里去。两个又才走了起来。张副官长还畏怯地向背后看一看,又看见那阴森的树子,他又赶快把脸掉开。跨进了门槛的时候,他叹一口气道:
“唉,我们已大开杀戒了!”
赵军需官露齿惨笑了一下,勉强说道:
“这也算不了什么,难道你在打仗的时候杀死的人还少么?”
“唉,军需官,我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这样乱起来了!你知道,我这是不曾有过的。我自从同旅长一道拖辫子以来,追随旅长打过多少仗,从来都走在前面。可是,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我老起来了!我不知道我们好不好再实行刚才你说的那计划?……”
赵军需官忽然吃惊的站住,凝视了他的脸一会:
“副官长!你怎么又忽然翻悔起来了!你要想想,现在是已经到了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的时候!”
“可是,我总觉得这事情做起来,有点……”
赵军需官几乎要愤怒起来,但他竭力镇静住:
“唉,副官长!你就忘了他们的布置么?街上在等着我们的枪口么?请你想想,这虽然是一条血路,可是回了头也一样的是绝路!”他见他不说话了,只呆望着他,他于是索性皱起眼尾梢,把他的脸认真看一看,说道:
“副官长!谁都知道你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单凭你这相法看,这两道很笔直的剑眉,就是一个可以握大兵权的‘威相’。你看你这‘印堂’正在发光,……如果把周团长一干掉!……”
张副官长的脸色又渐渐和缓起来了,停了停,说:
“可是这事情,如果不先使旅长知道,大概不妥当吧?是吧?”
“可是,副官长,此刻谁也没法向旅长说呀,好,你既然这么考虑也好,我们就去和太太商量一下,也一样。”
“那么。……也……好吧?”
一个马弁提着风雨灯跑到面前来了,两个又一怔。
“报告副官长!”马弁立正,挺胸说道。“王营长来了,在客厅里。他听说旅长正在生气,他就说只见见副官长。”
“如何?”赵军需官觉得这王营长正来得是时候,见张副官长掉过脸来看他一眼,就趁势说道:那一个“如何?”好像说:我刚才对于当前形势的估量不是很准吗?“王营长既然能通过街上到来,那么今夜是挨得过了!”
“那么,我们一道出去见他吧。”
赵军需官拿起一手来拍拍额角,闪着两眼好像在想什么似的,说道:
“我想,还是副官长一个人去见他好了。趁这时间,我去和太太商量那个话,倒妥当些。”
“好吧。”
张副官长刚转身,赵军需官却抢前一步,把嘴巴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副官长,我想还是贡献你那个意见。我想你还是向王营长说,和白天说的一样,叫他在陈团长未到来之前,千万动不得。只是准备着就是了。要他等到副官长的命令。”他故意把“命令”两个字说得很铁实,同时瞟眼一看张副官长的眼睛,果然,那眼睛顿时发了光。他于是加添道:
“自然,在我的方面,只是这么想,不过是贡献的一点意见。当然,这是副官长的职权,也许副官长另有高见,……”
张副官长点点头道:
“好,就那么就行了!就那么就行了!”
赵军需官见马弁提灯引他出去了,才向太太房里走来。一拉开软帘,只见在那昏黄的灯光里,太太坐在床沿,两肘支住膝盖,用手掌蒙着脸。陈监印官则站在旁边,嘟了嘴垂着头,显然已受过了责斥的神气。他警戒着自己,要小心,就轻脚走进来了。太太抬起红肿的两眼看了他一看,仍然又埋下去,用两手蒙着。
“太太,请不要太伤心了!我们已经处在这样的情形下,现在是应该赶快想一个办法来应付的时候了!”
太太仍然一点也不动。
“太太!假使这样拖下去,万一……总之,我们倒是无所谓,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损失,可是对于旅长,对于太太,……”
“请你不要给我说吧!”太太蒙着脸的两手仍然不动,却愤愤的说起来了。“唉,我真不懂,你们在干了些什么!哼,这两天就这样一件又一件,接连不断的事情!唉,我真不懂,你们在干些什么,干些什么,干些什么!”
“唉,太太,这事情完全是吴参谋长他们的阴谋呀!”
“哼,我刚才想,我多么孤凄!我只是一个女流,随便你们播弄!刚才旅长要出去,你们只眼睁睁的看着我一个人打翻在地上,你们连拖都不去把他拖住!唉……!我已经看穿了,什么亲戚,什么自己人,都是假!到了危急的时候,都只是袖手旁观!万一旅长出去给他们‘一差二误’了,我还靠谁呢?”她又嘤嘤啜泣起来了。“我还靠谁呢?……”
“可是,太太,我们已劝了他了呀!”
“我还靠谁呢?唉,我想,我享的福,也不少了!我们何必还要和人家斗些什么呢?假使你们不去动人家,人家敢来动我们吗?呜呵……我真不知道你们在干了些什么呵……!”
赵军需官见她越说越不像话,老是扭着那么一股劲儿。他心里几乎要喝道:“他们要你死!”但他竭力镇静着,脸上显出一副惨笑的神气。停了一会儿,他又用了委婉的口气说道:
“唉,太太,我们,自然效力不周,……可是参谋长他们已经……”
太太却不听他,一翻身就倒上床去了。
赵军需官呆呆地瞪着两眼。陈监印官却仍在旁边嘟着嘴唇。
赵军需官愤愤的想:
——这样无用的一大堆,不败,朝哪里走!
他忽然听见外边张副官长走来的脚音,就赶快跑出房来,立刻换成淡淡的笑容。张副官长两步抢上前问道:
“怎样,太太那面?说通了吧?”
“行了行了!”赵军需官满脸认真的悄声说。“太太说,叫我们小心点去做,要计划得周密一点,不要有一点漏洞!”
“自然自然!”
“她说,总之,叫我听副官长的商量好了!一切她都知道,等事情做了后,她自然向旅长宛转地说。她说,对于副官长的这种苦心她是忘不了的,……”
“自然自然!”张副官长感到了兴奋和感激,只连连回答,竟忘了那回答的意义了。“那么,我告诉你王营长的吧。他说,街上的警戒,大概已撤退一些了,大概还看不出什么紧张的变化来。只是他得了一个消息,说是江防军的一小部队和刘团长的部队小小的接触后,又停止了。刘团长似乎损失得不少!我们此刻去向旅长报告一下吧?是吧?”
赵军需官用手拍着额角,道:
“恐怕不大好吧,他正在这样大发雷霆之后?”他竖起耳朵向着上房。“你听,里面静得很,恐怕他已睡着了。”
上房也实在静得很。除了打窗口偷偷窥着方桌脚边破碎的瓷器而外,周围全是青苍的黑暗。旅长一直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淡淡的暗影煊染着他那石像似的嘴脸。他好像变成了呆木头,全身燃烧着怒火;他让它尽量燃烧着,直瞪着眼前的空虚。
月光也似乎发抖了,渐渐从桌脚偷爬上方桌,好像要逃出窗外去。
他在这样没有思想的状态中继续着,直到月光完全逃出窗外,房里变成全部黑暗的时候。
终于,他隐隐听见了咿咿嗡嗡的声音,接着额角和脸颊刺进了几支针尖,他愤怒的猛的一拍,手心就粘了几点湿滋滋的蚊子。
这才,他渐渐想起来了:
——唉,我的事是完了!竟至到了这样不可救药的地步!……
他看看周围;周围全是黑暗,而那黑暗好像是无千无万稀薄的絮组成,在飘忽地飞舞,搅成一团乌烟瘴气。角落里在不断地发出蚊子的咿咿嗡嗡声,凄凉地,好像在暗暗啜泣。
一股淡淡的哀愁忽然刺进他的心里来了,他感到了自己的孤独。伸手摸着胡子,胡子 然,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衰老。
——唉,我真就这样衰老了么?!
他对着自已的心,好像用了咬着牙的说话声责备着自己。于是又立刻愤怒了,两眼发直起来,又完全继续了无思想的状态。
好久好久,他又才摇一摇头,平静了自己。倔强的掉头望着窗外,就看见那暗灰色的天弯下的远山起伏的弧线,一看就知道那是鹅毛山,可以想见那山下的一弯粼粼泛光的溪水,水边一丛森森的树林,伸展开去则就是一大片茫苍苍的田地……
——可是现在那些田是不能再买了!像现在似的处境,终有一天是靠不住的!——这一个念头突然袭击了他,他的脑子立刻感到被赤红的烙铁烙着了一般焦灼。
——是的,钱应该赶快存到远一点的外国银行里!但重要的是钱!可惜我那许多钱刚买了枪去了!……管他妈的,趁这时间再大抓他妈的一把,就不干算了!
一想到了“不干”,突的一种愤怒,又在他的意识里顽强地抬头了。
——唉唉,你竟这么甘心被逼下台了么?!——他严厉的责备着自己。——那不是将被那些曾经被我的威名打得佩服的敌人冷笑么?!
他握起了拳头。
——吓吓,要这么逼我下台是不成的!我倒宁为玉碎!
他这一怒,全身又进入了燃烧似的状态,恨不得跳将起来,一把将什么抓住。
他咬牙瞪着黑暗;但黑暗的薄絮却越来越浓,上下四方不断闪动,不断飞舞,搅成一团可以闭塞人呼吸的昏暗。而角落里则在起着沉闷的暗泣:咿咿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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