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十二章

作者: 周文8,330】字 目 录

地上。群众离开他就跑远去。柯牧师们这才歇手,倒拖木棍回进门里, 的一声关了大门。群众立刻又围了拢来,有的叫骂,有的啼哭,形成了一团混乱的怒吼,围着那躺在地上昏了过去的人。有人喊:

“妈的!大家给他妈的打进门去!”

沈军医官觉得自己不好在此地久站,恐怕还有什么可怕的事变发生,假使柯牧师他们认真乱开起枪来,误中了流弹是不合算的。

——“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他想。——而且重要的,我是来打听他们对付旅长的消息的,赶快进去要紧!……

他于是离开柜台,下了阶沿,一手拿手巾蒙着鼻尖,一手推着向他不断挤来的群众的背,转向后街的边门,走了进去。

隔了一个钟头的光景,他打边门出来,经过大门外时,见群众已渐渐散去,可是街上的情形又与先前不同,好像特别紧张,愤慨,整个城市都形成一个大的激动。街两旁每家店铺的柜台前都拥挤着一大堆人,纷纷的高声议论着,街心乱憧憧的走着行人。只见前面走来五个汉子,有一个用拳头在自己掌心一打,说道:

“妈的!要打就打好了!怕他什么鸡巴!”

旁边一个也满嘴溅着唾沫星子,道:

“什么东西!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说要开兵舰来呢!妈的!”

那五个人在他肩旁一闪就走过去了。对面又走来三个,也在愤慨的议论着。他走到恒丰祥杂货店的时候,只见站在柜台里的恒丰祥胖老板一手抱着水烟袋,一手拿着燃的纸煤在空中绕动,向他面前围着的几个商人谈讲着。

——这恒丰祥在议论些什么?我倒应该听听,给参谋长多供给一些消息去!

他想着,于是站在恒丰祥旁边一家的柜台外边,悄悄的向那边竖起耳朵,只听见恒丰祥老板说道:

“哼,这场乱子恐怕早就要闹起来的了,不等今天!你们不晓得么,上半年为了铜厂沟矿山的事情,地方上大家一告的时候,他们就想藉此找错头,闹起来,他们就好轻轻的把矿山拿去了!”

“是呀是呀!那回听说那柯牧师到处打听谁起的头,他要给他生事呢!这回可给他弄起来了!他们刚才打了人的时候,还传出话来说,他们要开兵舰来轰了全城!”

“可是不见得我们旅长会怕他的!”恒丰祥老板的声音。

接着几个人都你一嘴我一舌的说起来了:

“自然旅长是不怕的!可是什么开兵舰来,不过是吓吓人的!”

“什么?吓吓人么?他们外国人是很霸道的,他说怎样就会怎样!像我们这城外这条江,大兵舰开不来,小兵舰可开得来的!前年有一个地方的城不是因为闹出乱子,他们就开了兵舰去轰么?”

“那不是糟糕么?”

“有什么糟糕,给他抵住就是了!”

“是的!那一次不是全国都闹起来了么?那些学生子说,只要大家一条心!”

“真是!我们中国人也给他们外国人欺压得够了!”

沈军医官忽然看见恒丰祥老板从那堆头丛中抬头望着他,他就只得走开了。

忽然,前面一大队府立中学堂的学生黑压压的从那头走来,队伍前头是一个头包白布的学生,布上还粘着血迹,显然是刚才被打了的。全体形成一字长蛇,每个的脸都紧绷绷的,非常严肃而又非常紧张。渐渐近了的时候,就看见那些学生个个都鼓起愤怒的眼睛,满嘴白沫地议论着:

“妈的!只要我们全国拿出力量来!随他什么外国人都不怕!”

“哼,我们中国人真是成了他们任意打杀的奴隶么?”

“我们跟他拚!只消我们中国四万万的同胞一齐起来,难道拚不过他们么?”

“赶他妈的出中国去!”

沈军医官看见队伍旁边有几个行人在说着:

“他们是到县衙门去请愿的,走,我们去看去!”

“可怜,你看那个学生的头打成了那样!”

沈军医官想:

——吓,我倒以为他们又是到教堂去的!

但一面却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想不到自己竟是这场大事件中的重要人物。他仿佛感到了一种优越,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惶惑,对于前途的发展不知会要怎样。

那一队学生渐渐走完,尾巴上的几个,愤激地捏起拳头一晃就也过去了。他于是穿过乱纷纷的行人,就向吴参谋长公馆走来。刚刚踏进大门的时候,只见旁边门房里几个武装兵一晃,有一个还伸出戴了军帽的头来看了一下,立刻又缩回去。他想:

——这些暗设的兵刚才还没有的,那么参谋长已经在准备保护他自己了!……是不是旅长那方面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了?……

他顿时又感到一种新的紧张和异样的惶恐,赶快向书房走来。只见吴参谋长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书桌前,一手支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眼睛却没有盯在书上,而在凝视着他面前的纸窗在一 一 的思索什么,还把眉头皱着。他把门帘一掀时,吴参谋长就立刻转成平常的脸色掉过来了。他便拿手巾在鼻尖一蒙,急急说道:

“参谋长!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我刚才从参谋长这里跑往教堂去,原来那些人都聚集在那里了,把教堂紧紧包围着,和柯牧师打起来了!打伤了几个人!后来我跑进去一打听,说是他们几个外国人开了一个会议,马上打电到他们领事馆,要马上向司令官抗议,还说要开兵舰来!看他们的情形,的确是藉这机会把事件扩大起来,我偷听了一阵恒丰祥的话,他也说这是柯牧师他们早有了这计划的,就为那铜厂沟的事情……”他望了吴参谋长一下,见他只是铁紧的把嘴唇闭成一线,不说话,两眼炯炯的把他望着。他又接着说下去。噜噜苏苏的说起他还看见街上怎样的紧张,人们怎么的议论,和学生请愿的事件,……

吴参谋长听到末尾,截住他的话,问道:

“你听见他们的抗议里要提些什么条件?”

“不晓得,参谋长!”

吴参谋长于是站起,一手搭在背后,一手拈扯着八字胡须尖,在地上踱起来了。

——这也好!——他渐渐感到紧张地想。——事情是越逼越有利起来了!只要他们一抗议,旅长就完蛋!想不到这事件倒进一步促成了我的事业!现在是轻而易举了!……

——可是,司令官对我怎样呢?

他想到这,忽然站住,拈扯着胡须的手指都停在颊边不动,两眼却更加闪出深思的光。

——好,也给他吃点苦头看看!我看你还信不信任我,好的,要他们开兵舰来才好,一面可以截断旅长要调回来的部队,一面他也就完蛋得快了!

他兴奋了起来,转过脸来问道:

“旅长新买的枪不是今天已到了么?”

“呵呵!”沈军医官在呆看着吴参谋长的当儿,猝不及防的见他一问,自己便一惊,赶快又拿手巾在鼻尖“呼”了一声,说道。“参谋长,是的。刚才我从这里一出去的时候碰着魏副官,他大略说王营长已接了枪,开始编制起来了!”

这好像重重的一拳,向吴参谋长的心窝打来。但他并不吃惊,只冷静的闭了眼。

——吓,旅长竟不放手地把补充团编制起来了!那么事情是还相当棘手的!——他想。——不过,也没多大要紧,目前重要的是:只要把那事件扩大起来,那么他就只有束手无策了!而司令官方面也非来请教我不可!……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的那矿山的事情?”

“是的,参谋长!”

“好吧!”吴参谋长缓缓地伸出一手来,拍在沈军医官的肩上。“好,请再劳你一趟吧。请你去给柯牧师说,矿山的事情,我一定给他帮忙。可是他得帮我订一批枪支准备在那儿,看他有什么意见。至于怎样付款的办法,你和他切实磋商一下。”

“好好!”沈军医官高兴的连连点头说。

“还有,目前重要的是,你还要先探明他们这回的抗议中提的是些什么条件,我自有办法。”

吴参谋长见他兴奋的答一声“是”跑出去了,于是又在地上踱了起来。他想起今天这所发生的一切,好像全是为他个人发动起来的雷雨,给他清除满是泥泞的前途的准备;他感到这前途已仿佛看得分明,雷雨过后当是为他展开一个很好的晴天。但这景象,在他脑子里只一闪就消逝了,他不爱只是作这一类美丽的幻想,宁愿切实的回到实际问题上来。他又用力拈扯着胡须尖,把目前的事变分着两种可能来考虑:

——一方面,是的,重要的是要看司令官对我的决定。如果他能斩钉截铁地委我办理这事,那么自然不消说得;可是司令官是不是能够完全如我所想?唔,得防着这一着。因此我得同时有另一方面的准备:就是江防军方面希望于我的,而且有着优越的条件;那么,我得先给江防军一个电报。这样三方面抓紧,看事情的发展如何再定……

——从时间上看来,大概两天内此地还不致发生怎样大的变化,周团长已准备了的。那么,今天钱秘书来的时候,我一定要给点颜色他看,使他逼得非更要找我不可!……

他于是走到屋角的箱子去,取出一本密电码的本子来。

“勤务兵!”他喊道。

勤务兵走到门口立正的时候,他昂起头说:

“记住,今天钱秘书来的时候,你就给他说参谋长生病,不能出来。”

李参谋满脸发红的跑来了。吴参谋长又转过脸来把他望着。

“参谋长!今天旅部发生的事情真多极了。旅长整天都在发脾气,骂人,打东西!部里边的人都说旅长大变了!他叫人把宋保罗他们抓去的时候——”

吴参谋长把手一摆,截断他的话道:

“我已晓得。请你说营门口发生了事情以后的吧!”

李参谋怔了怔,又才说了起来:

“是的。当营门口发生了事情以后,赵军需官青着一张脸,慌慌张张跑到副官处去找张副官长。说是外国人说要开兵舰来了!我跑到副官处的隔壁去听,却只听见赵军需官在和张副官长鬼鬼祟祟的说悄悄话,只仿佛听出一句‘参谋长’,两句‘周团长’,但从他们的语气听来,仿佛很着急的样子。后来他们到旅长的房间去了。我又轻轻跑到旅长的隔壁去听。只听见旅长简直大发脾气,打着桌子。他说:‘随他外国人怎样!我就偏不相信他什么东西!’后来他仿佛又在骂赵军需和张副官长。后来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旅长才静下来了。几个又嘘嘘嘘的说了一些悄悄话。我找着一个壁缝望过去,就看见他两个青着脸走出房门去了;旅长却笔直站在窗口边,呆板的望着窗外。我好久都不敢出来,差不多半点钟了,我才溜出来,走他窗外经过的时候,他还站在窗口,瞪着眼睛,……我看,参谋长,我们该准备一下吧?万一有什么事情……”

吴参谋长又闭住两眼了,一会儿,又才慢慢睁开,伸出两个指头说道:

“好,还是请你担任旅部方面的事情吧,到了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你就来。好,你出去的时候,请你帮我叫那门房里的兵当心点,不得放进不相干的人来!还有,顶好叫沈军医今天就在我这儿,等钱秘书来的时候,——不,不必!好,就这样了吧!总之,你自己也得留心点,别毛手毛脚的!”

第二天早晨,太阳光斜射着墙壁的时候,钱秘书又慌慌忙忙跑来了。他的嘴上已不再有笑纹,只现出一脸的愁相,眉心都皱了起来。他一进客厅,就向那勤务兵喊道:

“唉,你们参谋长还没起来么?”

勤务兵一手搔着大腿,答道:

“就要起来了!”

“唉唉,你再去请他一下吓!”

“是。”

他看见勤务兵出客厅去了,感到非常的不自在,好像心里边有一只猫爪子在里边乱抓似的。

——唉唉,这老吴的花头真是多得很!在这样严重的时候,他的架子就更搭起来了!

他皱紧眉头,等一会儿,才看见吴参谋长一面用手扣着长袍的钮扣,一面慢拖拖的走了进来。

“唉唉,参谋长!事情已经紧急得很了!”钱秘书慌忙站起来说。

“勤务兵!把烟杆子给我拿来!”吴参谋长向勤务兵说了,才掉过脸来问道:

“什么事呀?”

“怎么什么事么!”钱秘书索性凑到他面前。“从昨天晚上起到今天早上全城已经差不多要闹翻了!昨晚上我来见你,请沈军医官到你房间来请你,你却有病,说是在发汗不能出来,这究竟是一回什么事呀!”

“没有什么事!只是病了一下就是了!”

——哼!他还是那么懒懒的!真装得像!——钱秘书心里有些不高兴的想;然而说:

“那么,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旅长那事情闹糟了!外国人那面向司令官提出抗议来了!提出了好些条件:第一,要把旅长撤职;第二,要把卫兵从严惩办;第三,要立刻把宋保罗放回;第四,要向他们道歉;第五,保证以后不得再有侮辱他们的事件,和损害教堂的人员;第六,打伤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