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事情要完全由我们负责;第七,……唉唉,条件多得很!还说什么矿山!还有二十四小时不答复,就要轰了全城,听说,已经在开兵舰来了!你看,全城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讨厌的是:司令官把这抗议在电话上质问你们旅长,并叫他赶快遵照办理后面的几项,可是旅长一声也不响,把电话一挂,一概不理。他似乎又在调动部队!我跑去会他,他也不见!而且还有糟糕的呢,听说学堂里的学生们开了会反对外国人,通电了全国!并且在城里乡里到处去讲演,叫老百姓起来反对!唉,你看,已经闹得一塌糊涂了!这简直是给敌军造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还有什么?”吴参谋长一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烟杆,用嘴含着,伸向勤务兵手上拿的火叭燃,一面问。
“事情已经这样了呀!现在司令官打电话来叫我们赶快想办法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吴参谋长叭着烟杆,说。“我又没有一兵一卒呀!”
“可是,老哥!现在司令官的决定是,请你同周团长赶快制止旅长的行动,他一面调动部队前来办理!”
吴参谋长冷笑了一下,想:
——还是那个话!好像司令官的手到这样的时候,还不肯放松似的!那么,我就索性再冷淡他一下吧,看他们怎么办!
“好,”他叭了两口,吹出白烟,说。“司令官既然已有办法就很好!我们就等着吧!”
“唉唉,老哥!”钱秘书赶快拿手拍他的肩头了。“你老哥还没有听清楚么?总之,这里的事情交你办理,这还不清楚么?”
“好吧,那么,我们就坐下来谈吧!勤务兵,去把烟盘子摆出来!”他一面想:
——是的,他是非完全就范不可了!
他们对躺在烟盘边,谈了一会,作了最后决定的时候,吴参谋长觉得很有了把握起来,于是缓缓的起了床,说道:
“那么,就这么办吧!就是司令官那方面……”
“好,我马上就打电话去!你老哥放心好了!”
“那无所谓。只要你老哥一句话就是。好,马上也好吧!”
吴参谋长伸手让钱秘书跨出客厅,就把他送出大门外。钱秘书向他点头的时候,外面一个影子一闪,吴参谋长立刻警觉地向门枋后一躲,只听见“吧吧——”地两声手枪响,钱秘书就卜通一声倒下阶沿去了。伏在门房里的兵们立刻跳了出来,跑出门外,只见那拿手枪的人转身飞跑,一个兵手快,一端起枪:“吧……!”那人就在街心倒下去了。
——吓,他们竟先动手了!我今天怎么一下子疏忽了?那么事情是变化了!——吴参谋长的脑子里飞速地这么一闪,青着脸跳了出来,向那几个士兵喊道:
“走!到团部去!”
沈军医官嘴唇乌白地从里边跑到吴参谋长身边来;吴参谋长向他一指,斩钉截铁地:
“赶快把二太太送到教堂去!”
他立刻转身,背后簇拥着几个武装兵向团部走来,只见街上行人慌忙乱跑乱躲。他刚进团部大门,周子明惨白着脸色向他迎来,来不及做立定,便说道:
“参谋长!团长被刺了!”
吴参谋长大吃一惊:
——唉!糟了!
但在这一惊中,心里却隐约地觉得:
——也好!那么这部队就全归了我!
他没有停步,急急忙忙向里面跑来,只见一群兵正围了一堆挥着拳头打那刺客。他也不看,一直跑进里边天井,只见一群军官佐在阶沿一角围挤着,脸上都显出惶惶无主的神气,见他一来,立刻向两边分开,那地上就现出躺着的周团长的尸体,脸上一个窟隆,鲜红的血在泉似的涌。他立刻迸出眼泪,哭喊一声:
“老弟呀……!”
就扑向尸体,压在那身上,两手抱着那流血的脑壳,他把自己的脸去贴住那血脸,一面嚎哭地大声说:
“唉,旅长呀……!你竟容不得他这一团么……!”
周围的军官佐们都呜咽起来,他便大声说道:
“唉,老弟,你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众人都赫然地看见他满脸鲜血,都感到一种凄然。他把右手捏成拳头向空中一举,哭声地说道:
“旅长已开始来消灭我们这一团了!大家已都到了生死关头!他是我的老弟,我要给他报仇!现在我们只有大家共患难,来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都紧绷了脸答道:
“我们服从参谋长就是!”
“好,团副长!马上动员起来!就照周团长生前拟过的计划,向着旅部行动!”
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正在副官处清数鼎泰家送来的一点尾数,在办公桌边包裹着。赵得贵跑来立正说:
“报告军需官,我家大伯伯又来看你来了,他说给军需官道喜,那禁烟——”
赵军需官瞪了他一眼,立刻咆哮起来:
“走开!这是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勤务兵慌慌张张跑来了:
“周团长他们打来了!”他喊道。
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都立刻面如土色;赵军需官想:
——那么,那事情败露了!
张副官长转身就跑,赵军需官两把将银元包抱在胸前,跟着跑来。刚刚到了旅长室门外,就听见旅长猛喊一声:
“把机关枪给我拿来!”
立刻就看见旅长同张副官长慌忙跑出门来,向外跑去,一群弁兵也疯狂般马上飞奔了去。
余参谋刚刚从厕所出来,忽见旅长已跑到参谋处门外,喝声:
“把他抓住!”
就看见几个弁兵在门帘边把李参谋抓了出来。余参谋全身发抖,慌忙转身向后便跑,跑过厨房,踏着柚子树桠,抓着墙顶,泥土簌簌向他身上弹来,但他一纵,就跳过墙去。那是一家人家后园,一个正在洗衣的女人吓得“妈呀!”一声,就向屋里跑去,他也跟着跑去,见那一家人慌忙向街门跑去,他也跟着抢出去,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看见一大队持枪的兵向旅部后门一带跑来了。街上行人乱跑,两旁的店家像放鞭炮似的在噼噼拍拍争关店铺门板。他们立刻又退了进来。余参谋痛苦地喊道:
“唉,这是怎样的世界呵!”
那是一刹那的事,旅长从一个弁兵手上抓过一支手枪,向着李参谋的头一指!“吧……!”的一声打翻在地上,就红着一双眼睛就向营门口跑去。一群洋狗也疯狂的跑去。只听见外面已起了枪声,噼吧……噼吧……
张副官长提起手提机关枪,一个副官提起子弹箱,一同慌忙跑出副官处,跟着飞奔出去。
赵军需官手上还抱着银元包,和郑秘书,陈监印以及书记录事人等,吓昏了地,一大堆站在天井边向外呆着,只见那营门一带的士兵们在起着很大的混乱。
营门口的火力猛起来了,枪声密集地响着;天空飞射着流弹,峙……!除……!接着机关枪也响起来了:咑咑咑咑咑咑……
忽然,远远轰的一声,打天井上望出去,就看见一股黑色浓烟射向天空,接着又是轰,轰,黑烟在天空弥漫起来,接着就看见腾起的火焰。
“吓,哪里的房子烧了!”陈监印官惊慌的喊道。“那样的烟子一定是洋油箱燃爆了!”
赵军需官的脸完全变成惨白,在地上顿了一脚道:
“唉,那方向正是恒丰祥!唉,完了!”他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边涌了出来。
报务员拿了一张电报慌忙跑来了。赵军需官迎过去,可是还抱着银元,不能伸手接;郑秘书却一把拿了过来,一看,是刘团长来的电报:
“十万火急!敌军一旅压境,已接触,速增援!”
“军需官!唉,我们怎么办呀!”郑秘书两手发抖地拿着电报纸,向他张着发红的眼睛。
赵军需官在地上乱走起来,只觉得全身发烧,两眼喷火,要爆开来了。
“唉,全部完了!”
营门口的火力更猛起来了,噼噼吧吧数不清的噪响。忽然,谁惊呼一声,大家回头一看,却见从后面奔来一大群满身粘了墙土的士兵,持枪射击起来。赵军需官首先狂叫一声,向外飞跑,众人也跟着分头乱跑。噼吧噼吧地枪声就在头顶周围爆炸发响,还从背后袭来一阵带了死的气息的喊杀声。赵军需官刚刚跑过天井,两耳嗡的一声,眼睛一黑,就一个“饿狗抢屎”地扑下地去,两手的银元还紧抱着的;只听见一阵惊心动魄的大混乱,地球翻腾了;但在那还未完全失去知觉的一刹那,他的脑子还这么一闪:恒丰祥呀,许多放款呀,禁烟委员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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