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赵军需官把脸沉了下来。
门口忽然黑了一团,随即出现一个头在那儿探一下。
“哪个!”赵军需官大声喊道。
陈监印官忽然停止鼾声,吓得睁开了眼睛。
门口那一个头也进来了,是一个小勤务兵,端正地站在门口:
“报告军需官!监印官在这儿没有?有公事请他盖印。”
陈监印官睁大两眼愣了一下,随即坐了起来,看了那小勤务兵一会。
“呵呵!”他恍然地说。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就走。但走不两步,他却又一愣的站住了,向那勤务兵说道:
“你去,我就来!”
随即他就转身到赵军需官面前来了。
“表哥,”他说。“我跑来等你就等睡着了。请你借五十块钱给我。”
赵军需官皱紧眉头:
“你下月份的薪水不是已经支去一半了么?”
“监印官!”那小勤务兵又喊道。“那公事等着盖印的。旅长说,那是清理官产的一件,等着就要发出去的。”
“晓得了!就来!”陈监印官愤愤的瞪他一眼,随即又掉过脸来嘴角含笑地望着赵军需官。
“喏喏,我这算作是私人向你借的好吗?”
赵军需官笑了一下:
“我自己哪里有钱呀!你晓得。”
“那么你把下个月那一半支给我,好吗?”
“我算给你听:现在各营连的伙饷,上个月的还没有发,征收局拨来的款子也还没有提到,太太前天还叫我送三千块钱去,……你看我们这一个月亏空了这许多,现在就只希望那两笔官产收来救急!这是你也晓得的。好了,你赶快去把那件公事印好发出去吧,我对这正等得急呢!”
“啊呀啊呀,我才向你借几十块钱,你就给我报了这许多!我又不是来查你的账的!”陈监印官有些气愤了。“自然我知道你等得急!为那官产的事情,那事主陈大兴前天不是提了一包东西到你家里么,你还说你没有钱!”
赵军需官脸红了,立刻带着责备的声音说道:
“表弟!你别胡说八道!”
“我只要你把那下一半支给我。”
“此刻没有现钱呀!”
“那么票子!”
“票子也没有呀!”
“啧啧!唉,你这人,真是!”陈监印官急得脸红筋胀的跳起来了。
“好了好了,”赵军需官赶快陪着笑拍拍他的肩头。“你去把公事办了来再说,好吧?你看你那勤务兵还在等你呢!”
陈监印官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就转身跟那勤务兵出去了。
“嘻嘻!”赵得贵还望着他出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笑!”赵军需官立刻瞪了赵得贵一眼。“哼,一点规矩都没有!去把洋灯通通上好了来再给你说!”
赵得贵嘟着喇叭管似的嘴向满地美孚灯那儿走去;但立刻他又站住,迟疑了一下,就转身走来了。他站在赵军需官的背后,嘴唇先动两动,两手的指头扭弄着胸前的铜钮扣,然后说:
“军需官!我今天遇着我家大伯伯,他是听见军需官要放禁烟委员的消息跑来了!”
赵军需官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流水簿子坐着,只微微偏过半面脸来,挺着颈根,楞着两眼听下去。
“他说,给军需官道喜!他送了四块腊肉两只鸡来,我都交给老太太了。大伯伯说,他们这些年因为年成不好,租谷不好收;去年江防军打来的时候,他又很吃了不少的亏;并且去年他的佃户和别的佃户还闹了一次抗租的风潮;……今年有些敷不下去了!他说,一笔也写不出几个‘赵’字,少不得来求求军需官,将来赏他一个小委员……”
“晓得了!”赵军需官粗声的说,心里却不高兴地想:
——哼,你家大伯伯!他大概忘了去年我们打败仗退走的时候,送几口箱子到他那里去寄放都不肯!哼,他现在也记起了军需官……
他一想到这里,却也觉得很高兴:
——他究竟也来找我来了!但他家二伯伯还不敢来找我呢!那一个有着络腮胡的二伯伯,记得当母亲守寡的那年,他们在祖坟山办清明酒的时候,当着那许多人,他是怎样一手指着天,一手拍着屁股,诅咒地说要怎样的看见我们“披襟襟,挂柳柳”呵!好,我将来就要坐着拱竿的绿纱轿,轿后跟着两个背盒子炮的勤务兵打他们门口闯过去给他看看!……
他兴奋了起来,立刻把颈根一挺。他把香烟插在嘴角,半闭着一只眼睛,挺舒服的吸了一口,让两条白色烟龙打鼻孔从容不迫地直爬出来,轻轻飘散。他又想起将来到差以后的计划来了:
——不错,将来我的手下至少也要派四个小委员。老婆的弟弟自然是一个。前天恒丰祥老板曾经向我讲起他少爷,那恰恰是由他经手帮旅长又买一份水田的那天讲起来的,那自然是不好推脱的啰!还有……
他越想下去,好像觉得自己已不是坐在旅部的军需室,而是禁烟事务所的委员室了。
抬头一看,在他坐的办公桌前那明亮亮的玻璃窗外,天井里的黄色阳光更加明亮起来,好像在发笑。窗边五株黄了叶尖的芭蕉看来都好像特别光亮。他于是快活地摸着自己浅浅的八字胡喊道:
“赵得贵!去给我喊一个理发匠来!”
他掉头来看时,见赵得贵正在给美孚灯们上煤油,他又才恍然地阻止他道:
“哦哦,现在不忙吧!”
陈监印官跌跌撞撞走来了,两眼慌张地,在门槛上把脚尖踢了一下,他身子一撞,青毛织贡呢马褂的袖口就挂在门边的一颗铁钉上,撕了很大一条口。他皱着眉头看看,骂一声“妈的”就进来了。他伸手拍拍赵军需官的肩头,很严重的把嘴凑到他耳边,悄悄说:
“喂,表哥!我刚才印公文的时候,又听见李参谋在隔壁——”
赵军需官立刻严重地给他递一个眼色,掉转头去喊道:
“赵得贵!去给我泡一壶茶来!哪,就拿前天王营长送来的那普洱茶,泡浓点!”
他看见赵得贵拿壶出去了,才望着陈监印官让他说下去。
陈监印官好像忽然机警了起来似的,跟着赵得贵追到门口,见赵得贵去远了,还向外边的一间房间看一看,只见远靠那边窗下的四五个录事都在静悄悄的伏在桌上抄公文,他又才转身走来。
“嗨,这家伙又在那儿发牢骚了!”他脸色很严重的说,两只好像睡不醒的网满红丝的眼珠竭力睁大着。“我听见他好像又在向着余参谋和沈军医说,——余参谋这人倒无所谓;我顶厌恶的就是那‘吃洋杂碎’的东西!他是什么东西?一个外国医院当看护出身的,一个吃洋教的家伙!他给参谋长做过一回媒,妈的就‘扬’起来了!那回当着旅长面前他还故意问我:‘喂,你那天买了半打香水是送给谁的?’害得我挨了太太的一顿好骂!——呵唷,我又扯远了,还是说回去吧。我听见李参谋说,他说,妈的,今年的禁烟委员,参谋处竟一个都没有得到!他说他们这几年是怎样跟随旅长转战了几多地方,每次他们都在前线,上半年赶走江防军那次战争,他在挖断山还几乎受伤!呵唷,丑死了!他受什么伤!我从壁缝里一看,周团长也在那儿。他向周团长说,他就要接吴参谋长去了。你知道吴参谋长和周团长是拜把的弟兄……”
赵军需官越听越皱起眉头,着急地看着他;他说了这一大堆,还摸不清他所要说的要点是什么。于是打断他的话,抢着笑道:
“喂喂,你究竟要说什么吓!”
陈监印官被他这突然的一问,说不出来了,好像他的思路被塞住了似的,苍白的瘦脸急得胀红起来。
“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参谋长——”
他的话又被打断了。因为门口忽然闪进一个旅长的马弁——吴刚——来。吴刚是一个圆圆的小白脸,两腮红喷喷地,像一个苹果,拦腰围的黄皮子弹带和挂的盒子炮都在闪光。他一跨进门槛,老远就伸出手指指着陈监印官喊了起来;他故意不喊他监印官:
“哈,舅老爷!我哪处没有找你去来!太太叫我来叫你吃晚饭后到公馆去一下。”
陈监印官着急地红着脸问:
“太太叫我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吴刚回答着,却挤一下眼睛,之后,他就伸出一只手掌到赵军需官面前:
“军需官!支五块钱给我好吗?妈的,昨天晚上又输他妈的了!”他一面说着,看见桌上有一架长方镜子,他便顺手拿起来照着自己擦满雪花膏的脸。他偏着脸这边看看,又偏着脸那边看看,见鼻尖与鼻翼之间的凹陷处有一粒雪花膏还没有搓匀,他便伸一根手指擦它一下。之后,就对着镜子撇一下嘴唇。
赵军需官从吴刚的军服下面的裤腰带上拉出一个绣着一朵粉红色牡丹花的香囊来,笑道:
“哈,你这是哪里来的?你的钱不是输的吧?”
陈监印官的脸色顿时严重起来:
“嗬!这不是秋香的吗?我有回看见她在太太房里做的!”他喊着,同时皱着鼻子向吴刚幌了一幌。
吴刚登时脸通红了,马上把香囊扯了回来,转身就跑,一面说:
“呵呵,旅长要走了!”
赵军需官举起一只手来喊道:
“喂,吴刚,你今天下午去不去接‘你家的’参谋长?你帮我问候他,啊?你就说我有事不能来!”
“晓得晓得。”吴刚不停的跑着,一面掉转头来连连回答。“我去不去还不定——”
他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猛撞一下,砰的一声响。他吓得倒退一步,一看,是一个刚跨进门槛的一个马弁——伍长发。
伍长发是一个油黑脸的大块头,他那围在腰间的黄皮子弹带和挂的盒子炮在他那庞大的腰围上鼓了出来,更显得他的蛮气。他铁桩似的站在门口边,一手摸着胸口被撞痛的地方,圆圆凸出一对眼珠直瞪着吴刚,嘴唇恶狠狠的颤动着,好像要咆哮出来。
吴刚也圆睁一对眼睛瞪着他,侧着身子,一溜的跑出去了。
“哼,妈的兔子!”伍长发见他跑远了才咆哮出来。他走进来,愤愤的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的木架子都嚓的一声。
他伸手在赵军需官的烟罐子里抽出一支香烟来。赵军需官皱一皱眉头。
“你晓得吧,”伍长发一面吸着烟,一面向赵军需官说。“这家伙是什么东西!擦雪花膏,在旅长面前献媚,妈的,所以旅长什么都喊:‘吴刚,拿烟来!’或者,‘吴刚!拿尿壶来!’你以为他能上火线么?——屁!”他拿着香烟的右手伸出中指就愤愤的在左掌上戳了一下。“就因为他长得漂亮,旅长才向吴参谋长把他要来的,妈的,狗东西就狂了!监印官,你晓得,前天太太还骂他呢!叫他不准妖精妖怪的!——哦哦,监印官,太太请你晚饭后去一去。”
“我晓得了。”
伍长发忽然发现桌上那一架明晃晃的镜子,他便拿了过来照着自己的脸。那虽是常常照的脸,但自己猛然一看时也吓了一跳。那是怎样油黑的脸呵,凸出的额头,粗乱的眉毛,有点向左歪的鼻子,一个大嘴巴。他皱着两眉就摇一摇头。
“军需官,”他掉过头来笑道。“你是懂相法的。请你帮我看看今年走的眉运倒底好不好?那天一个看相的向我说,一到走眼运就好了,对不对?”
赵军需官不屑地白他一眼,随口说道:
“很好,你的眉运。但是我们还有许多公事呢!”
伍长发赶快陪笑道:
“呵呵,对不住,对不住。我改天再来请教你,好吗?”他红着脸一面把镜子放回桌上,一面自言自语着:“他们说我今年的眉运是桃花运呢!”见没有人答理他,他于是站了起来,转动着头在房间里四面望望,使劲的吸了一口烟就走出去了。
“唉唉,真要命!”赵军需官皱一皱眉头,赶快把烟罐关了起来。但他随即又后悔了,觉得这忽然给伍长发以难堪,似乎不大好,因为对于他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他就这么惘然地望了那伍长发刚走出的门口一下,想:
——我下回应该要谨慎些才好!
“你刚才的话不是还没有完吗?”
“呵呵,”陈监印官见赵军需官突然问他,立刻又紧张起来了,严重的睁大着两眼说下去:
“我是说,我刚才看见李参谋同周团长到郑秘书房间去了,旅长正在那房间。我很担心我们这委任状还没有下来的时候,他们会在旅长面前说什么呢!”说到这里停下了,嘴巴张开,现出两颗黄澄澄的金牙齿,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赵军需官的胖脸;好像说,你看怎么办?
赵军需官也怔住了,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不说话。他感到有些焦燥起来,伸手到桌上去拿香烟,但一见陈监印官拿出一盒茄力克香烟来了,他便把手从桌上缩回,在陈监印官那盒子里拈出一支香烟来,点燃,含在嘴上,竭力安慰着自己似的说道:
“我想,很难吧。那天太太不是说过,我们这防区内的三县,旅长已向司令官在电话上说定,决定你,张副官长和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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