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一章

作者: 周文10,188】字 目 录

三个?大概——”

“不,很难讲,”陈监印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斩然地说。“旅长的脾气你晓得,比如上半年打回这里来的时候,他原说把烟酒公卖局给我的,但后来他又让给周团长兼差去了!他就是二心不定,怕人家说闲话!”

赵军需官的心这回可着着实实跳了一下,后脑上好像被谁击了一下似的,有些发昏了。他立刻感到这危险首先就袭到自己身上。——陈监印官和旅长是直接的亲戚关系,张副官长和旅长从小就一块长大的,就只有自己是……

想到这里,全身都发烧起来了。他站了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立刻又坐下去。他心里感到非常的慌乱。

“你借五十块钱给我好吗?”陈监印官忽然说。

赵军需官的心里恍然明亮了一下:

——哦哦,原来为的这个!

他才宽慰的吐出一口气来。但他一想起李参谋这家伙确也活动得最厉害,天天跑到周团长家去打牌,前天晚上喝醉了回来还大发牢骚地谩骂……他又觉得陈监印官的话不无原因了。他看着陈监印官的脸犹豫了一下。

“真的,今天没有钱,明天好吧?”

“可是我今天真是等着钱用。请你帮我设设法吧?”

——妈的,这东西今天硬要要挟我!——赵军需官愤愤的想,但嘴角却强笑着说道:

“好吧,晚上怎么样?”

“好,就晚上吧。”

“喂喂,”赵军需官立刻把声音放低,笑一笑,说。“你晚饭后见着太太的时候试问一问那委任状,如何?”

“报告!”

一个宏亮的大声忽然在门口那儿喊了起来,两个都吓了一跳。

赵军需官赶快昂起头,很神气的应道:

“可以。”

但一见走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儿,大脑壳,满脸放光,一嘴胡子,笑嘻嘻的张副官长,赵军需官便不安的跳了起来:

“呵呵,是你呵!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你进来就是,怎么喊起‘报告’来了?请坐,请坐!”

他慌忙说着,连连点着头,让开自己坐的椅子,伸开两手陪着笑。

“哈哈哈!”张副官长宏亮的笑了起来,同时举起穿着灰哔叽军服袖子的手来,手掌在脸前动两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就只你们两个,悄悄的,在耳朵逗耳朵。哈,我想,他们一定有什么好事情。什么好事情?一定是陈监印官的事情,是吧?”

他说着,就对陈监印官挤挤眼睛,随即就把冲着大葱气味的嘴凑在陈监印官的脸前,很严重地悄悄说:

“是吧?昨晚上白玫瑰那儿好吧?”

陈监印官的脸通红起来,连耳根都红透。

“哈哈!对啦!一定是白玫瑰了!刚才吴刚跑来向我说,今天早上他在白玫瑰家门口碰见你红着一对眼睛出来。哈哈,对吧?”他把脸离开陈监印官的脸了,但随即又凑拢去,悄悄说。“那货儿是小脚,是吧?”接着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陈监印官带笑的瞪他一眼,拿出烟盒来,自己拿起一支烟,就把烟盒送到张副官长面前笑一笑:

“副官长,请抽一支烟呵!”

“哈哈!”赵军需官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你已经上手了吗?唉,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

看见张副官长拿起一支烟来,赵军需官便捏燃打火机凑到张副官长的烟头上去。张副官长点点头说:

“磕头磕头。”便把烟抽燃起来。

赵军需官见赵得贵把泡好的一壶浓茶拿了进来,他便赶快倒一杯,放到张副官长面前。

“副官长!你尝尝看这茶好吗?这是王营长这次保送那批鸦片烟到省城去了回来的时候带来的。你看还不错吧?”

“磕头磕头。”张副官长又对着他放下的杯子点点头说,赶快把嘴唇凑到杯子边去,但他浑身一抖,赶快又把嘴离开杯子了,吹了一下,咂咂嘴,然后点头说:

“呃,还不错。军需官,旅长问你,由王营长经手的那些刚招来的新兵饷册送来没有?”

“已经送来了。”

“还有,”张副官伸手到灰哔叽军服袋子里掏出一张蓝格电报纸来,脸色严重地说。“这是旅长刚才交给我的一个电报。哪,你看。旅长这次新买的五百支步枪,大概后天就要运到了。只是划拨的这一笔款旅长问你准备好了没有?旅长说,外国人那方面是绝对不能失一天信用的!这是最后付的一部分余款,他们已对我们很通融了!”

“准是准备好了!”赵军需官说,忽然皱着眉头,掉过脸来给赵得贵做一个脸色叫他出去了之后才说。“只是周团长的烟酒公卖局还有三千块钱没有缴来呀!有人说他扯去买手枪去了呢。”他把‘买手枪’三个字说得特别重,故意严重地看着张副官长的脸,觉得这就给周团长报复了一下。

张副官立刻跳了起来: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他也严重地圆睁两眼紧紧盯住赵军需官。一会儿他又伸起一只手掌搁在生满一圈胡子的嘴边,悄声对着赵军需官的耳朵说:

“我早就知道他有野心的!我早就向你说过,是吧?我们看吧。”

他愤愤的坐了下来,手在桌上一拍:

“哼,其实从前他那团长的位置还该我的!他是什么?他不过是从敌人部队里拖了一营多人来的营长!”

他把手又向前一举,更兴奋地:

“说起来,这又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从前我和旅长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副官长!”陈监印官插嘴道。“这回的五百支枪运来的时候,旅长不是又要成立一个补充团了么?我想大概是该你的了!”

张副官长郑重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叹一口气:

“很难说,”他想说:恐怕是该王营长的吧?但他竭力抑制着,把话转到另一方面去。“吴参谋长不是今天要到了吗?这就不知道他要捣些什么鬼呢!从旅长的口气里,似乎也在诧异着,怎么吴参谋长的假期还没有满,就忽然回来了呢?不过旅长有许多事常常二心不定的,假使吴参谋长一回来,他和他一商量,事情又不晓得会怎样变化呢!”随即他又把一只手掌搁在嘴边悄声说。“我们这里都不是外人。照我看来,旅长应该要赶快抓些实力在手上才好!不要光是顾面子,怕人家说闲话。什么私人不私人,实力抓在自己人手上就是自己的!吴参谋长这人很难说,上半年的那次战争以后,旅长不是知道他同周团长在和江防军私通消息?虽是还没有证据,但终是靠不住的!对吧?”他说到这里,就伸出食指在空中一点。“而且这回吴参谋长请假回家去买了一座大洋房,还有几百亩田,请问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他买的这些财产就在江防军的防区内呢!如何?”他兴奋的向前摊开两手,偏着头直看着赵军需官。他看见赵军需官也严重着脸色点了点头。才放心的吐出一口气来,他想:

——这些话给赵军需官说了是再妥当不过的。

“其实呢,”他息一会又说。“旅长虽是很英明,但有许多事情总得我们大家替他想想才好。人家说,‘亲戚!’不错,亲戚!怎么样呢?难道亲戚不对么?其实现在的世事只有亲戚才靠得住!照我看,现在这拖队伍的风气是很不好的,有许多人在这个部队当连长,一拖过去就是营长,再拖到别的部队去是团长,再拖,旅长,再拖,师长,真是谁都想干!所以我敢说只有亲戚才靠得住!”他说完,觉得很痛快,于是射出明亮的眼光扫了面前两个人一眼。

“啊呀!”他忽然诧异的叫起来了,伸一根手指指着这所谓亲戚的陈监印官那撕破了的袖口。“你那是怎么弄的?”

陈监印官脸红一下,但为了表示自己的慷慨,他便抓住那毛织贡呢马褂袖口“嚓”的一声索性把它撕了下来,丢了开去:

“这是刚才挂破的!反正我打算重新做它一件!”

赵军需官见正经话要岔开了,赶快抢着说:

“副官长!你听见李参谋又在骂我们吗?他又在说今年禁烟的事情……”

“什么?”张副官长立刻跳了起来。“这家伙如果再捣蛋,我说过,我的拳头是不认人的!说起来,我同旅长年青的时候就一道拖辫子,我还怕他什么吗?而且我听说这回的清理官产,那吃洋教的宋保罗还送了他一笔不小的数目呢!怕我不知道么?像那天晚上他那样子装疯发脾气,我真想捶他一下!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从前吴参谋长当团长时候的一个马弁!妈的,他竟当了少校参谋!”

赵军需官淫猥地笑一笑,悄声说:

“副官长,他们说他和吴参谋长一床睡过呢!”

“哈哈,那真才他妈的丢——”张副官长忽然把下面的话打住了,因为门口那儿正送来一个喊声:

“赵军需官!”

他便很严厉地望着门口。

赵军需官也严重的向门口望着,随即抢过去几步喊道:

“呵呵,余参谋么?”

门口一黑,余参谋就走了进来。这是一个瘦瘦的尖下巴的长条子。他一看见张副官长和陈监印官都在那儿,便迟疑地在门槛边站住了,带着一种抱歉的脸相,伸手抓抓后脑勺。

“呵呵,你们有事,我回头再来。”他说着,就赶快转身。

赵军需官抢着喊道:

“呵呵,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余参谋,你是不是来拿你支的钱?”

“是的是的。”余参谋就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对不住得很,我这儿的零钱没有了。晚上你再来拿好吗?哦,余参谋,我请你在这儿谈几句话,好吗?”他边说,就边向余参谋点头向门外走。

就在这当儿,忽然听见隔壁那面的大天井中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就听见吴刚大大的喊了一声:

“旅长下来啦!”

接着就听见许多很熟悉的马弁们的脚步声都向着天井那方跑,跑得轰隆轰隆地响。在这些脚步声中,还夹着一群洋狗的叫声,“汪汪汪”地好像在争先恐后一连串跑了出去。越跑越远,声音也越叫越小。

“呵,旅长走了!我去!”张副官长慌忙站起来,抢在赵军需官之前就跑出去了。

陈监印官一听见旅长走了,好像松了一口气,立刻就打起呵欠来了,眼眶滚出来两颗泪水。

“我也过瘾去!”他自言自语地,也跟着跑了出去。

赵军需官见房里空了,就又把手一伸,让余参谋回进房间来。

余参谋不高兴地想:

——唉唉,真气派!把人家这么带出带进的!难道我是你的什么东西吗?

但他勉强使嘴角强笑着,抬起脸来望着赵军需官。

赵军需官从袋子里拿出一包银元来,放到余参谋手上:

“这里是三十块,”他的脸红了一红,说。“刚才我说没有零钱,是因为陈监印官在这里的缘故。请你先拿着这,好吧?其余的今晚上再拿,好吗?”他觉得自己的脸这一红,虽然很讨厌,但又觉得这也好,因为这使余参谋看来是一种真诚的表示。

余参谋好像很感激似的笑了起来,但他立刻又不笑了,因为张副官长正一路喊着闯了进来:

“唉唉,我真糊涂!赵军需官,我的那张电报呢?快些!旅长在营门口等着我呢!”他慌慌张张抢上前,拿起那张电报又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赵军需官又估量了面前的余参谋一下,就大着胆子说道:

“余参谋,听说李参谋刚才又在骂我,是吗?”

余参谋吓了一跳,目怔口呆地看了赵军需官好一会儿,才摇一摇手说:

“呵呵,我不晓得。我不晓得。”

“不,我听见的。他不只骂我一个,他是在骂我们许多人呢!”他把“我们”两字着重说了出来,显然是把张副官长和陈监印官等人也包括在里面了,他觉得这更显出自己说话的力量。

余参谋觉得为难起来了:

——我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才好呢?

他迟疑着,最后是采取一种折中的办法,模糊说道:

“我真没有听见什么,不过,像李参谋那样一个草包,说话是很随便的,我想他难免有时伤着人的地方。”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见赵军需官只是笑望着他,不开口,而那笑简直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笑。他心里有点迟疑起来了。

——怎么办呢?——他想。要走开又不便马上走开。他于是把自己立在一种调人的地位又说下去:

“比如那天他喝醉了回来,拍着桌子骂,那的的确确是在骂勤务兵,但恰巧你进我们房间来,那……那……这个……那的确是你,不,那的确是大家的误会。其实这些小事都见不得许多净……至于他刚才,只是向我说他今天要接参谋长去。”

赵军需官觉得从他口里得到的话已很够了,见他把话转开去,他也就顺着他转开去:

“哦哦,参谋长今天回来了?糟糕,我今天简直没有一点空。请你见着参谋长的时候,顺便帮我问候一下吧。对不住。我今晚上一定在这儿等你。”

他把余参谋送出门口,看见那又白又红的瓜子脸儿的李参谋,穿着一套青哔叽的军服站在走廊下天井边的阶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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