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谋右手摇着鞭子走出大堂外。他直着腰,昂着头,两只钉了铁圈的皮鞋后跟跺在石板路上橐橐橐地直向外边走来。他全身都感到紧张,两颧都好像紧绷绷的发烫。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吴参谋长的面前去。他想:
——唉,参谋长如果今天还不来,简直不行了!妈的,我一定向他说去,那禁烟的事情……
他的脑里就闪现出郊外的景象:一乘四个轿夫抬的绿纱窗的轿子,后面跟着三四个穿灰军服的勤务兵,正打那太阳黄光晒着的红崖旁边树荫下经过。他全身的血都更加热涌起来,手指都发胀了。
一根柱头撞了他的胸口一下,他才吃惊的醒了,愕然的看一看。又走起来。想:
——我一定要一个人接着他才好。我要先向他说,他二太太的病已经全好了,当那天她忽然厉害起来的晚上,是我亲自去找了沈军医官去请那教堂里的外国医生给她施手术的。那天晚上我真是全身都跑得是汗!……呵呵,前天晚上我拍着桌子大骂的事情,我确是有些鲁莽,怎么我不早看清楚一下老赵回来了没有?但我一定要向参谋长说,只说我骂的是勤务兵,而且是喝得滥醉了以后。不然的话,老赵这家伙散布的谣言,参谋长虽不致相信,可是我在参谋长的信任上难保不受影响……
前面,那两个小方天井之间的甬道前面,张副官长在那儿的门口出现了。他手上拿着一张电报纸,一摇一摇地走了进来,心里正在不高兴:——旅长怎么叫王营长任补充团长而不是我呢?我比他的经验丰富得多!虽然他是旅长的侄儿子!……
两个穿灰布军服光了头的兵士正坐在那太阳晒不着的天井边,愤慨的谈讲着,没有发觉他进来。尖下巴的一个用手掌在裸露出的黑毛大腿上一拍,喷溅着唾沫星子说道:
“妈的,我们上个月的饷还不发下来!难道要把我们饿死吗?一顿也是稀饭,两顿也是稀饭!”
他旁边的,那塌鼻子凸眼珠的一个,呸的吐出一口口水到天井去,冷笑地接着:
“哼,还是他们第一连舒服,这回同着营长保送鸦片烟到省城去来,都分了几个了!”
“妈的,这样不行的!”尖下巴又抢着。“拿钱的时候就是他们,打仗的时候,他们就调到后方去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唔?”
听见这粗大的吼声两个都吓一大跳,赶快站起来垂着双手站在旁边,才认清逼到面前来的是张副官长。两个都一下子呆了,吓得赶快站直,等待着一顿照例要来的大骂。
张副官长把他两个左胸前的一块长方白布写的符号看一看。(尖下巴是王金玉。塌鼻子是杜占鳌。)他逼着他们的脸孔就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都溅到他们的鼻尖上和嘴唇上:
“哼,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旅长的命令吗?唔?凡是连上的士兵,不准进来一步!”
两个吓得把头直向后躲,苍白着脸,赶快异口同声的说:
“报告副官长,我们错了!”
张副官长举起手来了。“哼,错了!”他就给尖下巴一个嘴巴。“哼,错了!”又给了塌鼻子一个嘴巴。
两个都被打得后退了一步,又笔挺地站直,各自红着半边脸,用恐怖的眼睛望着张副官长那发怒的脸;幸而随即也就看见那脸上的嘴巴大喊一声:
“给我滚出去!”
两个才好像得到大赦一般,赶快把胸口向前一挺做一个立正姿式,然后向后转,挤撞着跑了出去。
“哼,这真不成样子!”张副官长愤愤的说;转过身来的时候,就和李参谋打一个照面。他那张愤怒的脸更显得庄严了。他感到刚才的威风被别人看见了的愉快。随就向李参谋庄严地笑一笑。
李参谋匆匆的走着,仍然一直摇着鞭子走,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打他的身边擦过去。
张副官长一怔,想起刚才赵军需官说的话来,不禁在肚里冷笑一下,但口上却笑道:
“李参谋,请你等一等,我想同你谈几句话。”
李参谋一面不停的走,一面掉过半边脸来,笑道:
“呵呵,副官长么?”随即他就摇着一片手掌。“对不住,我此刻有点要紧事情,改天再谈吧。”他说完,就掉过头走去。
张副官长的心里很不高兴了:
——哼,你什么东西!……还是我看见你从当弁兵一步步爬起来的。妈的,现在也居然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么?——
他这么想着,更加愤怒了;但嘴上仍然笑道:
“李参谋,请你不忙走,我也有点要紧事。”
李参谋只得很不高兴的站住了,嘴角强笑着,在皱着的眉头下面,眼光诧异的望着张副官长。他并不移动脚步,心里着急地希望他把什么要紧话扼要的说完,马上就走。
张副官长立刻把头在肩上一歪,嘲笑地看了看他这侧身扭脑站着的姿式,然后走上前,用一只手掌搁在嘴唇边,严重地把嘴凑到他耳边去:
“你此刻又是忙着到宋保罗那里去,是吧?”
李参谋的脸通红了。同时觉得自己目前非常忙着要接参谋长去,他却来这么开玩笑,心里不由地愤怒了,但他竭力按捺着,满脸堆下笑来,道:
“哪里哪里。副官长,我有点要紧事情到别的地方去。”
“宋保罗家那个拖着长辫子的,漂亮吧?是吧?啊?那个常常去做礼拜的?”
李参谋的脸更红了,把眼珠怒瞪了一下。
“哈哈,是了,是了。”张副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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