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官长张开嘴大声的笑了起来。把手离开嘴,嘴离开了李参谋的耳朵,两眼眯斜地看了他一看。随即他又把嘴巴凑拢去:
“前天你同沈军医官在他家打牌,是吧?”
“副官长,你有什么要紧事情?请你快说了呀!我等着要走了呢!”
“哦哦,”张副官长的脸立刻又正经起来了,微弯了腰说。“喔,我听见说,关于禁烟的事情,有人又在骂我,是吧。你听见过吧?”
李参谋全身都战栗了。这禁烟两个字,简直好像针尖似的直刺他的心!他马上就想到赵军需官。但他忍耐住,拿手拍拍张副官长的肩头嘲笑的说道:
“这大概是谣言,谣言。我没听见过。不过这类谣言赵军需官倒常常听见的,副官长,对吗?”他说完,感到自己这句话的巧妙,既刺了赵军需,同时也直攻到张副官长的心病上去。心里感到一种发泄出去的痛快。
张副官长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把右手又举到脸前:
“李参谋,我说句笑话,我们这部里有些人真也是糊涂得很。比如我是我,赵军需是赵军需。但是有些人说话总喜欢把我同赵军需一道提起,其实是耳朵归耳朵,角归角的。是吧?这种人真是殊属……殊属已极,哈哈,对吧?”
余参谋匆匆忙忙的走出来了,微笑地向他们点点头,就匆匆忙忙的擦过他们的身边走出去了。
李参谋的心跳了一下,直急得暗暗咒骂起来:
——妈的,你要把老子干么呀!余参谋若是抢到我的前面去接参谋长,那简直糟透了!
他恨不得劈脸打这家伙一鞭子,转身就走。
“报告参谋官,”一个小勤务兵拿着一张名片站到旁边来喊道。“宋先生家打发人来说,明天请参谋官过去吃午饭。”
李参谋红着脸一把就从勤务兵的手上赶快把那张名片拖了过来。
“哈哈,是啦!”张副官长笑了起来。“是宋保罗吧?”
李参谋急得脸发胀了。
“是的,副官长,”勤务兵端正的回答。“就是那宋先生,副官长!”
李参谋掉转头就向勤务兵圆睁眼珠大喝起来了:
“混蛋!滚开去!你不见我此刻有要紧事情吗?!你的眼睛瞎了吗?你究竟来瞎缠些什么?!”
张副官长的脸立刻胀得通红,知道他是在骂自己,也两眼圆睁的愤怒起来。
赵军需官出来了,老远就喊:
“副官长!王营长等着你有事情呢!”
他跑了过来,见李参谋那怒冲冲的青脸,和张官副长那圆睁两眼的红脸,不由得怔了一下:——糟透糟透!张副官长一定把我刚才和他讲的谎话向他讲了!吵起来了!——他着急的想着,赶快抢步上前拍拍李参谋的肩头笑道:
“算了算了。”
之后,就赶快避开李参谋那发怒的眼光,对着张副官长的脸一面挤眼睛,做一个歪嘴,一面笑着说:
“副官长,王营长在等着你呢,就是那五百支枪的事情。算了算了,何必呢,给勤务兵看见了究竟……”他掉过头去喊道:
“勤务兵!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张副官长推开了他,哈哈笑起来了。
“那就很好,那就很好,走吧。”
他拉着张副官长就走。张副官长还向李参谋点点头笑一笑,才向里面走去。赵军需官一面走,一面悄声地向张副官长说:
“算了吧,这种人你何必同他吵。你看这家伙为了禁烟的事情简直想疯了,就像疯狗一样,到处都要咬人一口。副官长犯不上和他计较。”
李参谋看着他两个的背影向里面走,气得好像要爆炸,两只眼睛都在喷火似的。真想追上前去对着那可恶的老赵给他一耳光。最后他喃喃地骂着:
“妈的,你什么东西!你怕我不晓得你们这些鬼把戏!好吧,我们等着看吧!”
他气冲冲的转过身,拿鞭子很凶的在一根柱头上打了一下,就橐橐橐地走出来了。一条横在面前的门槛把他的脚尖一挂,他便踉跄的跳了起来,几乎跌下地去。他更愤怒了,举起马鞭来就向门槛狠命的打了两下,口里骂着:“我臊你奶奶!我臊你奶奶!”这才又走起来了。一出了甬道,远远就看见外面大天井边走廊下的一只黑色柱子那儿正拴着一匹有着黑玻璃球般眼珠的高大黄马。斜晒着的金黄阳光直照着它,更显得毛光闪闪。一个穿了一件很脏的灰军服的小马夫正拿着一付黄制皮的有着四个很好看的皮包的鞍子搭在马背上,那勒着马尾根的黄铜后鞦,就在那鼓壮的马屁股上面闪亮着两条金光。他知道这是小马夫拿错了,是旅长专用的鞍鞯。他又要咆哮起来。但那制皮鞍鞯实在黄得可爱,他就又忍耐着了,心里很愿意就这么将错就错,即使旅长知道了,那也该小马夫挨揍去。他挺着颈根很神气地走到马旁边来,伸着脸去看看马嘴含的橛子,又看看那马鞍上盘有金色线的皮包,都很满意:是一匹很威武的马。他的脑子里忽然掠过这样的念头了:回头高高地昂头骑在那马鞍上面经过营门的时候,两旁的卫兵们会如何笔直地举枪;跑在街上的时候,两旁的人们会如何地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飞跑过去的英武的背影;到了郊外的接官厅那儿,除了自己和这匹马以外,没有另外的人和马,一直等着参谋长的轿子到了,刚刚从轿门踏出一只脚来,参谋长就一把抓住他的手热烈地握着:
“呵,还是只有你想得到。”
太阳晒着他的脸,好像热烘烘的。他就躲开,摇着鞭子退回到天井边阶沿上来,远远紧盯着那小马夫在拴束着那匹黄马。
拍!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掌打了一下。他吃惊的掉过头来一看,这站在他旁边笑嘻嘻的是尖鼻子大眼睛黑红瘦脸的孙连长。
“哙,李参谋,你去接参谋长,是哇?”
李参谋随意点点头答道:
“呃,呃,——喂喂,马夫!你看你那肚带拴得太松了!”
他立刻跳下天井,把马肚带拉起来紧了一紧。之后,又走回阶沿边上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麻脸的大马夫两手在胸前抱着一付黑漆木鞍子向着那黄马走去了,一路走,那吊在马夫两腿前的两个铁脚镫磕撞得叮叮咚咚价响。
李参谋的心也咚的跳了:
——唉唉,难道还有谁也要接参谋长去么?
他还没有掉头去问,孙连长又向他肩头拍一掌问起来了:
“哙,李参谋,今天哪些人去接参谋长?”
“呃呃,我还不大清——喂喂,马夫!干吗!你干吗要把鞍子调过!?”他吼着,就摇着鞭子向着这大马夫正在解下黄皮鞍子的这儿奔来了。
“报告参谋官!”大马夫答道。“这是旅长用的鞍子,调一调。”
“胡说!”他一把就抓住马背上的皮鞍子。
大马夫苦皱着脸哀求道:
“参谋官真的,旅长前天还说过——”
“胡说!你撒谎!旅长说过什么难道我都不知道吗?别再担搁我的时间,给我滚开!”他大声的吼着,伸手就去拴马肚带。
大马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一口气,又只得把木鞍子拿着走去了。
李参谋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背影向外一晃就不见了。那背影很熟悉。他想:
——这一定是余参谋,唉唉,一定是他接参谋长去了!他是什么?不过是一个上尉参谋!
他追过去几步,只见外面那更大的一个闪映着阳光的天井有许多灰色的兵士正在那儿成堆的拥挤着,有戴军帽的,有光头的,把大堆黑影子投在地面。他们在谈讲着,争论着,有些在挥动着手臂。却不见了刚才看见的那熟悉的影子。他皱着眉头站一站,又才走回孙连长的身边来。
“哙,你等我一等好不好?”孙连长笑着向他说。“我也配一匹马同你接参谋长去。”
李参谋的心又咚的跳一下,圆睁两眼看着他的瘦脸。他不知道应该要怎么答才好。
幸而有一个连上的勤务兵跑来了,端正地把脚跟一碰,两手垂下,说道:
“报告连长!营长传下话来说,请连长把士兵赶快集合起来,他马上就要来讲话。”
李参谋这才吐出一口气,高兴起来。
“报告连长,”那勤务兵又说。“营长这回来大概是发那欠饷吧?”
“晓得了!”孙连长立刻把刚才向着李参谋的笑脸收了起来,对着勤务兵严厉地说道。“去叫王连副准备着就是,我就来!”
他说完,随即又掉过脸来拍拍李参谋的肩头,脸色严重地:
“喂,听说你们这十月份的薪水都拿清了,是哇?妈的,我们上个月的饷还没有着落呢!怎么样?”
李参谋这回才把自己的注意集中到孙连长的脸上来了。而且同时记起孙连长也和自己一样是吴参谋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顿时觉得亲密了起来。他把两手向两边一分,叫道:
“谁叫你不去问老赵要呢?你简直傻瓜!我们不但十月份的,有些人是连十一月份的都支过了!”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下来。“喂,我告诉你,这裙带军需要当禁烟委员了!你晓得哇?!”他又碰碰他的肘拐,更小声地。“哼,我最近听说他们买了不少的田呢!你们的饷,说是要等那两笔官产拿来填补。其实从前陆续收到的别的那些官产的款子那儿去了?现在就说这两笔吧,一笔是刘大兴绸缎庄的地基,款子还没有拿到,但那裙带军需已得到了不少的油水呢,我告诉你。一笔是宋保罗以前买的庙田,但是照沈军医告诉我,宋保罗是教徒,他的背后有外国人撑腰!要等那两笔款拿来时,都天亮了!但是难道除此以外就没有钱了吗?阿?”他张开着嘴巴望着孙连长,立刻他又举起手来自己回答:“有的,恒丰祥那杂货店的生意就是!”
他说完,觉得非常痛快,并且用着同情的眼光激动地望着孙连长。
孙连长也愤怒了,脸孔胀得通红,圆圆的睁大两眼。停了一会,他说:
“我好像听见说,团长不是叫营长拿他们这次保商到省城去得来的钱暂时垫一垫?”
“屁!你想你们营长肯么?他就为了这事和你们团长顶了呢!你晓得他和老赵们是打成一片的!”
孙连长见他对营长刺了一下,心里觉得非常痛快。这营长就好像黑影似的老是挡在自己的前面,阻住了自己上升的路。他于是放胆地攀着李参谋的肩头向他耳边说了:
“有人说,营长在运动挤掉团长呢!”
“他敢!”李参谋突然吼出这一声,自己都好像觉得这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一种好像非人的声音,连孙连长都吓得倒退一步。随后,他冷笑一声,但更坚决的说:
“哼!自从参谋长走了以后,许多事都弄得混乱了!他这回回来,一定要都重新来过的,你等着看吧。”
最后,他带着很开心的脸相向孙连长说:
“你好好干吧。前次参谋长来信还问到你,我给你看过没有?”
“呵呵,那封信?我看过了。”
“那就是了。我去见着参谋长的时候,帮你问候就是了!”
“好。”孙连长离开他一面走,一面把手掌举到头顶以上说。“那么请你无论如何说,我刚要同你来接他的,但是营长叫我去了。但我马上就要来的。”
“好,就是了。”
吴刚跑来了,他的那一个绣花香囊在军服下面裤腰边左荡右荡的。他一看见那天井旁边走廊下,一匹刚配好鞍子的黄马,在金黄的阳光下光闪闪的。他高兴的跳了起来,一面用手护着腰间的盒子炮,一面跑着喊:
“哈哈!你们真好,好像猜得着我正要马似的,居然已给我配好了!”
他跑到马头前就去柱子上解马缰绳。
“干什么!”李参谋咆哮一声,摇着鞭子就跑过来了。
“吴刚!干什么?!”
吴刚见是李参谋,以为是他又来和自己开玩笑来了,他一面解着缰绳,一面抬起脸来笑道:
“李参谋,你看我今天的运气真好,我来牵马,马居然已经配好了,免得我担搁时间。妈的,伍长发他们正在那儿喝酒呢,如果我去迟一步,那就完全给他们受用了!你看,今天恒丰祥老板还特别给我弄了几样菜呢!有炒子鸡,有炒腰花……”
李参谋气得脸色胀红,闯过马夫的肩旁,一把就抓住吴刚手上的缰绳一扯,吓得那黄马甩起尾巴毛跳了起来。
“给我!”李参谋这严厉的一声,脸色由红变白,吴刚吃惊的倒退了一步。
“你昏了吗?这是我叫配的!”
吴刚随即笑嘻嘻地说:
“参谋,别开玩笑。他们在等着我呢!”
“谁给你开玩笑!”他严厉的把缰绳拖了过来。他觉得这吴刚今天太不成话了。当着马夫的面前,是开玩笑的地方吗?“我给你说,这是我配起来去接你家叔父的!”
吴刚见他的脸色一直是那么严重,自己不禁呆了一下。随即他又笑嘻嘻的说:
“参谋,这不是我要的,是旅长叫我来牵去的。”
李参谋这一下也呆了,捏着缰绳的五指顿时无力地松了开来。马乘着势子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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