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二章

作者: 周文11,118】字 目 录

转头拖着缰绳就跑。吓得李参谋和吴刚都跳到两边。马夫跳出去一把就把缰绳抓住了。

李参谋羞得满面通红,就像一块火砖。他不服气地严厉问道:

“旅长要马干什么?!唔?”

“旅长要同恒丰祥老板去看鹅毛山的水田去的。”

“哼,你跑来的时候干吗不先给我说明呢?唔?”

吴刚惴惴地用手捏弄着裤腰边的香囊,半认错似地笑着说:

“真的,参谋,我没看见你。我慌慌张张的……”

“哼,慌慌张张!”李参谋把这话一说完,也觉得无话可说了。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非常的不高兴。自己等着配好的马,然而旅长要牵去了;自己等着要用的,然而旅长要牵去了!有什么办法呢?他在这时,很感到一种那无形的力量的横暴了,就好像石碑似的压着他,而且不敢透一口气。想起了旅长是在恒丰祥,就不由得连想起赵军需官那胖脸和张副官长那发光的脸。他觉得周围的一切,今天都和他特别为难起来了。他愤愤的看了吴刚好久。吴刚丢开手上捏的香囊,牵着马缰绳要跳上马背的时候,他忽然严厉的喊住他:

“吴刚!过来我问你!”

吴刚走过来,他就带着父执辈的口吻,拿起马鞭子指着他严厉的说道:

“喂,我给你说,你别这么狂头狂脑的!我听见说你在同旅长的秋香吊膀子,是吗?我说给你听,当心你的脑袋!旅长的丫头你都可以乱想得的?你叔父往常是怎样给你交代的?唔?”

吴刚的脸通红了,颓丧地垂了头。他想这一定是陈监印官向他告发了。心就卜卜的直冲喉头乱跳。他惴惴的抬起脸来说:

“那是别人造我的谣!参谋。我告诉你,今天我在军需官的门口偷听了好半天,听见陈监印官他们在讲你呢!”

李参谋很诧异了,赶快凑进一步悄声问:

“他们在讲我什么?”

“他们讲你同周团长怎样怎样。又说禁烟怎样怎样。”

李参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吴刚又把头伸到李参谋的脸旁去悄悄说:

“太太叫陈监印官今天晚上吃了晚饭后到公馆去说话呢!”

“啊?”李参谋的两眼顿时发光了,感到像捉着了重要的秘密似的,全身都紧张了起来。“你们晚边的时候是不是能回来?”

“听说旅长先要到鹅毛山去看那新买的水田,如果还不晚,他打算经过我们上半年打仗的地方,挖断山,去看看那些从前作的工事。我想晚边大概回来的。”

“那就好。”李参谋说着,机警地抬起两眼来四周看看,见那马夫牵着马站得远远的,他于是又悄声的说下去:

“我今晚上就在你叔父那儿等你,如果听见什么,你就跑来向我说吧。”

忽然,那穿得整整齐齐的一身黄哔叽军服的王营长,屁股后面跟着一个挂盒子炮的弁兵从里面走出来了,一看就知道他是到连上去训话的。李参谋赶快退后两步,又装着严厉的正经脸相,拿起鞭子指着吴刚喊道:

“吴刚!快去哇!你还看着干什么!”

吴刚忍不住笑了笑,转过身就跳上马背去。

李参谋吩咐了马夫,赶快另外再配一匹马之后,就向着里面走来了。他摇着鞭子走着,心头非常不高兴。今天什么事都不顺,胸口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塞在那儿胀得满满的,连手指也发胀。恨不得要拿起一只手枪,见着人就打,打出一些透明的窟窿,打出一些鲜红的血流,才觉得痛快似的。想起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上半年在挖断山冲锋的景象来了,山坳口是敌人江防军的密集的散兵线,长个子的旅长,头戴一顶撕去了金线的军帽,带着十几个弁兵,拿着一挺手提机关枪,督促着孙连长的一连兵士,呐一声喊就冲杀过坳口去。他自己同着吴参谋长跟上去的时候,只见遍坳口的乱石地上,横呀顺的都躺的是尸体,有的是酒杯大的窟窿,有的是碗口大的窟窿,有的半个脸没有了,有的半个后脑勺没有了,白色的脑浆,红色的鲜血,一翻一翻的眼睛。他当时曾感到吃惊,心跳,身上发冷,但同时也感到痛快,因为他觉得也只有这才是最合理的解决。现在他竭力使自己相信这些都是自己和参谋长他们的功绩。他喃喃的说道:

“妈的,我们是曾经在前线冲锋了的,现在吃这碗饭,是完全用性命拚来的呀!”

他一路走来,手痒痒地见着柱头就打它一鞭子。见着一个勤务兵站在路旁边,他也打他一鞭子:

“让开!”他喊道。

他经过副官处的时候,只见那里面的办公桌边赵军需官正站在张副官长的面前谈话,张副官长拿起一支香烟含在嘴上,赵军需官就拿起打火机凑上去。

“妈的,卑鄙!”李参谋看了一眼,又愤恨了,昂着头,一冲就打副官处门外边跑过去。他想,他们一定在看他了,一定在对着他的背装鬼脸,挤眼睛,戳着指头又在谈论他的什么。他愤恨这些东西简直混蛋,当面敷敷衍衍不敢讲什么,就只在背地里鬼鬼祟祟,挑拨离间,没有他李参谋光明正大,说来就来他一下!他越走越觉得他想象中的那射到背上来的眼光简直像针刺。他忍不住了,愤怒的挑战似的圆睁两眼掉过头去一看,但副官处那儿的门口却又并不见一个人影。可是就在他掉过头去的这一瞬间,胸口突然砰的一声被撞了一下,撞得他倒退了两步。他更愤怒了,捏起拳头就要打人。但一看,面前站的却是穿着一套灰呢洋服,颈下挂有一条红缎子领带的沈军医官。一股石炭酸和碘酒之类的气味直向李参谋的鼻孔扑来。

沈军医官也正用一只手掌摸着自己的胸口,皱着眉头喊道:

“啊呀,你撞得我好痛呵!咄咄!”

两个怔了一下。沈军医官拍拍身上的洋服,拿起一张白手巾来蒙着鼻尖就像柯牧师那种很神气的势子使鼻孔“呼”的响一声,才向他说:

“我正要来找你呢!”

“什么事?”

“就是宋保罗的那事情呀!”

“你同老赵讲了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减少一点?”

沈军医官拿一只手掌搁在嘴角边,凑到李参谋的耳朵上悄声说:

“这家伙说他没有办法,他说:旅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办。”

“鸡巴!”李参谋愤愤的喊出来了。随后他拉了拉沈军医官的袖口,走到旁边悄声说:

“什么东西!别人可以少,刘大兴的也可以少,宋保罗就不行吗?他得了刘大兴的花边怕我们不晓得吗?你没有向他说那是柯牧师请你来说的吗?”

沈军医官叹一口气,用手整整他的红缎子领带,用指尖轻轻弹一弹那烫得笔直的裤缝上的一点灰,又拿起白手巾蒙着鼻尖“呼”的响一声,然后说:

“Yes,我说了呀,可是他总是和我开玩笑,敷敷衍衍,说些俏皮话,那口气总好像说我们得过宋保罗的Dollar似的!”他说完,两眼就现出张惶的神色。

“大勒不大勒,那怕什么?没有证据?那怕什么?你看你就那样慌张了!”

“no, no, no,”沈军医官连连的说,随即嘻嘻的一笑。“我——”

“算了吧!”李参谋打断他的话。“我刚才不是给你说过了吗?别再找他了,等参谋长回来再说。你去叫宋保罗明天直接找参谋长去就是!我们帮他说就是了!喂,我问你!团长还在郑秘书的房间没有?”

沈军医官觉得他此刻对自己的这态度简直太不成话了,好像长官对下属似的,心里有些不高兴起来。为了抗议他这举动,他就挺着腰,把左手插在裤袋里,把右手拿起白手巾来蒙着鼻尖很神气地“呼呼”响了两声,然后慢吞吞的说:

“在的。”

李参谋愤愤的离开他,就向郑秘书的房间走进去了。

天空一朵乌云溜走着,遮蔽了太阳,玻璃窗上的阳光一收了去,屋子里就黯了下来,那床中央的铜烟盘上的烟灯火光倒因此明亮起来了,火焰尖一摇一摇的。郑秘书正躺在烟盘右边拿着扦子裹烟;周团长则坐在左边,手上拿起一个猪肝色的扁圆烟斗,用指头不断的摸弄着。

李参谋走到床边来,向周团长点点头;但周团长恰巧掉过头去,两眼出神地看着手上的烟斗。李参谋一肚子的话直朝上涌,但他又觉得不能太卤莽,也只得跟着他看着烟斗。

“这是‘潘允香’,”郑秘书在烟灯上停了裹烟,说。“是真货。你看这土色多么不同,细腻。起码也有二十年。你看这斗子已经都变成了宝色。”他隔着烟灯伸出一根指头来点着,长指甲在烟斗上发出轻微的括声。

周团长很佩服地点了几点头,见那烟斗上粘了一点灰,他便拿起自己的白绸手巾来很小心的揩着。

“喏,我这里还有几对真正的云南‘思茅’斗子。”郑秘书就伸手在枕头边的一只很精致的小洋铁箱里取出六个烟斗来,有黄的,有猪肝色的。

李参谋也睁大一对眼睛跟着又看“思茅”斗子。其实那是已经都看见过几次的。但他仍然屏息地看着。郑秘书拿起那最大的一个猪肝色的来凑到周团长的面前:

“喏,这就是在民国二年的那一场军务,王统帅在前线上得到的。那时我就在他那里入幕,他把这东西转赠我了。真是难得的纪念品。”

周团长只是看了看那斗子,没有接过来,点点头之后,依然又看着自己手上摸弄着的“潘允香”烟斗。

郑秘书向着自己手上的“思茅”斗子梦幻似的看了好一会,好像看出了那些过去了的值得纪念的景象,微笑地喃喃着:

“记得那时王统帅也喜欢做做诗,我们曾经互相唱和。那个人真是好天分:英俊,聪明。他也是行伍出身,真想不到他居然能学会做诗……”

他愕然地望着周团长的脸,见他那看着“潘允香”出神的样子,不禁笑一笑。

“唉,真是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郑秘书又拿起一对黄色扁圆烟斗来了,用右手的长指甲点着:

“你看,这两个也很不错。这是赵军需官送我的……”

他抬起眼来一看,却见周团长只是点点头,仍然抚摸着那“潘允香”烟斗。“团长如果喜欢,”他迟疑了一下,说。“我回头就叫勤务兵给你送去,这‘潘允香’……”

“呵呵,”周团长这才好像从梦境里拖了出来似的,一条晶亮的口涎忽然从嘴角吊了下来。他拿手巾揩了口涎,笑一笑,然后说:

“那何必,那何必。也好,那……”

“这烟斗倒确是不错的,”旁边忽然有人插进来一句。

郑秘书和周团长都吓了一跳,两个都旋风似的掉过头来一看,是站在旁边的李参谋。

郑秘书哈哈的笑了起来:

“呵呵,你真吓了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不晓得。幸好我们没有讲你的坏话呢,真是所谓‘墙有风,壁有耳’,‘壁有耳’,哈哈!”

“你还没有走么?”周团长问。

这时天空的乌云溜开了,太阳的黄光直照在玻璃窗上,房间里顿时又明亮起来。

李参谋皱了皱眉头:

“马还没有配好呀!”

“你进来多久了么?”郑秘书又笑嘻嘻的说。“哈哈,怎么我没有发觉呢!”

“团长,”李参谋把脸严重地向着周团长。“请你借一步,我有两句话。”

周团长看了他一会,之后,就站起来向璃玻窗下的办公桌边走去。李参谋跟在他的后面。他把脸凑在周团长的脸旁边,使自己的鼻孔呼出的气不要冲着周团长,然后悄声说:

“团长,赵军需又在说你那三千块钱的事情了!”

“怎么?”周团长的脸色顿时严重了起来。

“我刚才听见吴刚说,他听见赵军需官又在向别人讲起这事情……”

周团长的脸色更严重了,两只眼珠挺了起来。李参谋于是痛快的说下去:

“他还说我们怎么怎么样……”

“混蛋!”周团长的脸胀红着,捏着一个拳头就在办公桌上砰的捶了下去,连桌上的一个茶碗都 的跳了一下。

赵军需官手上拿着一包用白纸包裹着的银元,掀开白布门帘把头伸进来了。

李参谋吃惊地离开周团长退后两步,全身都紧张了起来,头上的血剧烈地上涌,圆睁一对眼珠望着赵军需官。

周团长楞着两眼看了赵军需官一眼,立刻就把头掉开去。

赵军需官在门槛边不由的迟疑地站住了。三个人间的空气顿时在非常可怕的沉默中紧张起来。紧张得好像一根绷得太紧了的弦,谁一弹它就要断了似的。他镇静地很快估计一下当前的情势和怎样应付,马上笑道:“呵,团长在这里么?”周团长没有理他。郑秘书一翻身起来:

“赵军需官么?呵,请进来哇!”

“呵呵,”他满脸堆下笑来说。向周团长点点头就走到床边来了,他把一包银元送到郑秘书的手上,一面还拿眼角向周团长李参谋那面偷瞟一下,一面说:

“秘书官,这是你要的壹百块,这里包的是九十九块半,我都看了又看的,不过请你点点数,看一看。”

郑秘书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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