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 - 归正楼 第一回 发利市财食兼收 恃精详金银两失

作者: 李渔4,053】字 目 录

这桩营业。人见他别创家声,不仍故辙,也算个亢宗之子,所以加他这个美称。其实也是褒中寓刺,上下两

个字眼究竟不曾离了“贝戎”。但与乃父较之,则有异耳。

做孩子的时节,父母劝他道:“拐子这碗饭不是容易吃的,须有孙庞之智,贲育之勇,苏张之辩,又要随机应

变,料事如神,方才骗得钱财到手。一着不到,就要弄出事来。比不得我传家的勾当是背着人做的,夜去明来

,还可以藏拙。劝你不要更张,还是守旧的好。”他拿定主意,只是不肯,说:“我乃天授之才,不假人力。

随他什么好汉,少不得要堕人计中。还你不错就是。”父母道:“既然如此,就试你一试。我如今立在楼上,

你若骗得下来,就见手段。”贝去戎摇摇头道:“若在楼下,还骗得上去。立在上面,如何骗得下来?”父母

道:“既然如此,我就下来,且看用什么骗法。”及至走到楼下,叫他骗上去。贝去戎道:“业已骗下来了,

何须再骗。”--这句旧话传流至今,人人识得,但不辨是谁人所做的事,如今才揭出姓名。--父母大喜,说他

果然胜祖强宗,将来毕竟要恢宏旧业,就选一个吉日叫他出门,要发个小小利市,只不要落空就好。

谁想他走出门去,不及两三个时辰,竟领着两名脚夫,抬了一桌酒席,又有几两席仪,连台盏杯箸,色色俱全

,都是金镶银造的。抬进大门,秤了几分脚钱。打发来人转去。父母大惊,问他得来的缘故。贝去戎道:“今

日乃开市吉期,不比寻常日子。若但是腰里撒撒,口里不见嗒嗒,也还不为稀罕。连一家所吃的喜酒,都出在

别人身上,这个拐子才做得神奇。如今都请坐下,待我一面吃,一面说,让你们听了都大笑一场就是。”父母

欢喜不过,就坐下席来,捏着酒杯,听他细说。

原来这桌酒席是两门至戚初次会亲,吃到半席的时节,女家叫人撤了送到男家去的。未经撤席之际,贝去戎随

了众人立在旁边看戏,见他吃桌之外另有看桌,料想终席之后定要撤主送他,少不得是家人引领,就想个计较

出来。知道戏文闹热,两处的管家都立在旁边看戏,决不提防。又知道只会男亲,不会女眷,连新妇也不曾回

来。就装做男家的小厮,闯进女家的内室。丫鬟看见,问他是谁家孩子。他说:“我是某姓家僮,跟老爷来赴

席的。新娘有句说话,叫我瞒了众人说与老安人知道。故此悄悄进来,烦你引我一见。”丫鬟只说是真,果然

引见主母。贝去戎道:“新娘致意老安人,叫你自家保重,不要想念他。有一句说话,虽然没要紧,也关系府

上的体面,料想母子之间决不见笑,所以叫我来传言。”她说:“我家的伴当,个个生得嘴馋,惯要偷酒偷食

,少刻送桌面过去,路上决要抽分,每碗取出几块,虽然所值不多,我家老安人看见,只说酒席不齐整,要讥

诮她。求你到换桌的时节,差两个得当用人把食箩封好,瞒了我家伴当,预先挑送过门,省得他弄手脚。至于

抬酒之人,不必太多,只消两个就有了。连帖子也交付与他,省得嘈嘈杂杂,不好款待。”那位家主婆见他说

得近情,就一一依从,瞒了家人,把酒席送去。临送的时节,贝去戎又立在旁边,与家主婆唧唧哝哝说了几句

私话,使抬酒的看见,知道是男家得用之人。

等酒席抬了出门,约去半里之地,就如飞赶上去道:“你们且立祝老安人说:还有好些菜蔬,装满一屉食箩,

方才遗落了,不曾加在担上,叫我赶来看守,唤你们速速转去抬了出来。”家人听见,只说是真,一齐赶了回

去。贝去戎张得不见,另雇两名脚夫,抬了竟走。所以抬到家中,不但没人追赶,亦且永不败露。--这是他初

出茅庐第一桩燥脾之事。

父母听见,称赞不了,说他是个神人。从此以后,今日拐东,明日骗西,开门七件事,样样不须钱买,都是些

倘来之物。

把那位穿窬老子,竟封了太上皇,不许他出门偷摸,只靠一双快手,养活了八口之家,还终朝饮酒食肉,不但

是无饥而已。做上几年,声名大着,就有许多后辈慕他手段高强,都来及门受业。他有了帮手,又分外做得事

来,远近数百里,没有一处的人不被他拐到骗到。家家门首贴了一行字云:知会地方,协拿骗贼。

有个徽州当铺开在府前,那管当的人是个积年的老手,再不曾被人骗过。邻舍对他道:“近来出个拐子,变幻

异常,家家防备。以后所当之物,须要看仔细些,不要着他的手。”那管当的道:“若还骗得我动,就算他是

个神仙。只怕遇了区区,把机关识破,以后的拐子就做不成了。”说话的时节,恰好贝去戎有个徒弟立在面前

,回来对他说了。贝去戎道:“既然如此,就与他试试手段!”偶然一日,那个管当的人立在柜台之内,有人

拿一锭金子,重十余两,要当五换。管当的仔细一看,知有十成,就兑银五十两,连当票交付与他,此人竟自

去了。

旁边立着一人,也拿了几件首饰要当银子,管当的看了又看,磨了又磨。那人见他仔细不过,就对他笑道:“

老朝奉!这几件首饰,所值不多,就当错了也有限,方才那锭金子倒求你仔细看看,只怕有些蹊跷。”管当的

道:“那是一锭赤金,并无低假,何须看得?”那人道:“低假不低假我虽不知道,只是来当的人我却有些认

得,是个有名的拐子,从来不做好事的。”

管当的听了,就疑心起来,取出那锭金子,重新看了一遍,就递与他道:“你看,这样金子,有什么疑心?”

那人接了,走到明亮之处替他仔细一看,就大笑起来,道:“好一锭赤金,准值八两银子!你拿去递与众人,

大家验一验,且看我的眼力比你的何如。”那店内之人接了进去,磨的磨,看的看,果然试出破绽来。原来外

面是真,里面是假,只有一膜金皮,约有八钱多重,里面的骨子都是精铜。

管当的着起忙来,要想追赶,又不知去向。那人道:“他的踪迹瞒不得区区,若肯许我相酬,包你一寻就见。

”管当的听了,连忙许他谢仪,就带了原金同去追赶。

赶到一处,恰好那当金之人同着几个朋友在茶馆内吃茶。

那人指了,叫他:“上前扭住,喊叫地方,自然有人来接应。

只是一件:你是一个,他是几人,双拳不敌四手,万一这锭金子被他抢夺过去,把什么赃证弄他?”管当的道

:“极说得是。”

就把金子递与此人,叫他立在门外,“待我喊叫地方,有了见证之后,你拿进来质对。”此人收了。

管当的直闯进去,一把扭住当金之人,高声大叫起来。果然有许多地方走来接应,问他何故。管当的说出情由

,众人就讨赃物来看。管当的连声呼唤,叫取赃物进来,并不见有人答应。及至出去抓寻,那典守赃物之人又

不知走到何方去了。当金的道:“我好好一锭赤金,你倒遇了拐子被他拐去,反要弄起我来!如今没得说,当

票现存,原银也未动,速速还我原物,省得经官动府!”

倒把他交与地方,讨个下落。地方之人都说他“自不小心,被人骗去,少不得要赔还。不然,他岂有干休之理

?”

管当的听了,气得眼睛直竖,想了半日,无计脱身,只得认了赔还。同到店中,兑了一百两真纹,方才打发得

去。

这个拐法,又是什么情由?只因他要显手段,一模一样做成两锭赤金,一真一假。起先所当原是真的,预先叫

个徒弟带着那一锭立在旁边,等他去后,故意说些巧话,好动他的疑心。

及至取出原金,徒弟接上了手,就将假的换去,仍递与他。

众人试验出来,自然央他追赶。后来那些关窍,一发是容易做的,不愁他不入局了。你说这些智谋,奇也不奇

,巧也不巧?

起先还在近处掏摸,声名虽着,还不出东西两粤之间。及至父母俱亡,无有挂碍,就领了徒弟,往各处横行。

做来的事,一桩奇似一桩,一件巧似一件。索性把恶事讲尽,才好说他回头。

做小说的本意,原在下面几回,以前所叙之事,示戒非示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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