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字义 - 卷上·仁义礼智信

作者: 陈淳4,230】字 目 录

看此事如何是太过,如何是不及,做得正中恰好,有个节文,无过无不及,此便是礼。做事既得中,更无些子私意夹杂其间,便都纯是天理流行,此便是仁。事做成了,从头至尾皆此心真实所为,便是信。此是从下说上去,若从上说下来,且如与个宾客相接,初才闻之,便自有个恳恻之心,怛然动于中,是仁。此心既怛然动于中,便肃然起敬去接他,是礼。既接见毕,便须商量合作如何待,或吃茶,或饮酒,轻重厚薄,处之得宜,是义。或轻或重,或厚或薄,明白一定,是智。从首至末皆真实,是信。此道理循环无端,若见得熟,则大用小用皆宜,横说竖说皆通。仁者,心之全德,兼统四者。义、礼、智,无仁不得。盖仁是心中个生理,常行生生不息,彻终始,无间断。茍无这生理,则心便死了,其待人接宾,恭敬何自而发?必无所谓礼。处事之际,必不解裁断,而无所谓义。其于是非,亦必顽然无所知觉,而无所谓智。既无是四者,又乌有所谓实理哉!

人性之有仁义礼智,只是天地元亨利贞之理。仁在天为元,于时为春。乃生物之始,万物于此方萌芽发露,如仁之生生,所以为众善之长也。礼在天为亨,于时为夏,万物到此时一齐盛长,众美所会聚,如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粲然文物之盛,亦众美所会聚也。义在天为利,于时为秋,盖万物到此时皆成遂,各得其所,如义断制万事,亦各得其宜。秋有肃杀气,义亦有严肃底意。智在天为贞,于时为冬,万物到此,皆归根复命,收敛都定了,如智见得万事是非都一定,确然不可易,便是贞固道理。贞后又生元,元又生亨,亨又生利,利又生贞,只管如此去,循环无端。总而言之,又只是一个元,盖元是个生意,亨只是此生意之通,利只是此生意之遂,贞也只是此生意之藏。此元所以兼统四德,故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谓统乎天,则终始周流都是一个元。知仁兼统四者,义礼智都是仁。至其为四端,则所谓恻隐一端,亦贯通乎辞逊、羞恶、是非之端,而为之统焉。今只就四端不觉发动之初,真情恳切时,便自见得恻隐贯通处。故程传曰: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可谓示人亲切,万古不易之论矣。

何谓义礼智都是仁?盖仁者,此心浑是天理流行。到那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亦都浑是这天理流行。到那义,裁断千条万绪,各得其宜,亦都浑是这天理流行。到这智,分别万事,是非各定,亦都浑是这天理流行。仁义礼智四者判作两边,只作仁义两个。如春夏秋冬四时,分来只是阴阳两个。春夏属阳,秋冬属阴。夏之通畅,只是春之发生盛大处。冬之藏敛,只是秋之肃杀归宿处。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只是天理流行显著处。智之是非确定,只是义之裁断割正处。文公曰:礼者仁之著,智者义之藏。

就事物言,父子有亲便是仁,君臣有义便是义,夫妇有别便是礼,长幼有序便是智,朋友有信便是信,此又是竖观底意思。

若横而观之,以仁言则所谓亲、义、序、别、信,皆莫非此心天理流行,又是仁。以义言,则只那合当亲、合当义、合当别、合当序、合当信底,皆各当乎理之宜,又是义。以礼言,则所以行乎亲义别序信之有节文,又是礼。以智言,则所以知是五者,当然而不昧,又是智。以信言,则所以实是五者,诚然而不妄,又是信。若又错而言之,亲亲,仁也。所以爱亲之诚,则仁之仁也;所以谏乎亲,则仁之义也;所以温凊定省之节文,则仁之礼也;自良知无不知是爱,则仁之智也;所以为事亲之实,则仁之信也。从兄,义也。所以为爱兄之诚,则义之仁也;所以庸敬在兄,则义之义也;所以徐行后长之节文,则义之礼也;自良知无不知是敬,则义之智也;所以为从兄之实,则义之信也。敬宾,礼也。所以恳恻于中,则礼之仁也;所以接待之宜,则礼之义也;所以周旋之节文,则礼之礼也;所以酬酢而不乱,则礼之智也;所以为敬宾之实,则礼之信也。察物,智也。是是非非之恳恻,则智之仁也;是是非非之得宜,则智之义也;是是非非之中节,则智之礼也;是是非非之一定,则智之智也;所以为是非之实,则智之信也。复言,信也。由乎天理之公,则信之仁也;发而皆天理之宜,则信之义也;出而中节,则信之礼也;所以有条而不紊,则信之智也;所以为是言之实,则信之信也。

故有仁义礼智信中之仁,有仁义礼智信中之义,有仁义礼智信中之礼,有仁义礼智信中之智,有仁义礼智信中之信,有仁中之仁义礼智信,有义中之仁义礼智信,有礼中之仁义礼智信,有智中之仁义礼智信,有信中之仁义礼智信。

自其过接处言之,如仁生理流行中,便酝酿个礼之恭逊节文来。礼恭逊节文中,便酝酿个义之裁断得宜来。义裁断得宜中,便酝酿个智之是非一定来。到这智是非一定处,已收藏了,于其中又复酝酿仁之生理流行来。元自有脉络相因,非是界分截然不相及。五者随感而发,随用而应,或才一触而俱动,或相交错而互见,或秩然有序而不紊,或杂然并出而不可以序言。大处则大有,小处则小有,疏处则疏有,密处则密有,纵横颠倒,无所不通。

见人之灾伤,则为之恻然,而必愤其所以伤之者,是仁中含带义来;见人之不善,则为之憎恶,而必欲其改以从善,是义中含带仁来;见大宾为之致敬,必照顾惟恐其失仪,是礼中含带智来;见物之美恶黑白,为之辨别,必自各有定分,不相乱,是智中含带礼来。

孔门教人,求仁为大。只专言仁,以仁含万善,能仁则万善在其中矣。至孟子,乃兼仁义对言之,犹四时之阴阳也。

自孔门后,人都不识仁。汉人只把做恩惠说,是又太泥了爱。又就上起楼起阁,将仁看得全粗了,故韩子遂以博爱为仁。至程子始分别得明白,谓“仁是性,爱是情”。然自程子此言一出,门人又将爱全掉了,一向求高远去。不知仁是爱之性,爱是仁之情,爱虽不可以正名仁,而仁亦岂能离得爱?上蔡遂专以知觉言仁,又流入佛氏“作用是性”之说去。夫仁者固能知觉,谓知觉为仁则不可。若能转一步看,只知觉纯是理,便是仁也。龟山又以“万物与我为一”为仁体。夫仁者固能与物为一,谓与物为一为仁则不可。此乃是仁之量。若能转一步看,只于与物为一之前,彻表里纯是天理,流行无间,便是仁也。吕氏克己铭又欲克去有己,须与物合为一体方为仁,认得仁都旷荡在外了,于我都无统摄。必己与物对时,方下得克己工夫。若平居独处,不与物对时,工夫便无可下手处。可谓疏阔之甚!据其实,己如何得与物合一?洞然八荒,如何得皆在我闼之内?此不过只是想像个仁中大抵气象如此耳,仁实何在焉!殊失向来孔门传授心法本旨。其他门人又浅,皆无有说得亲切者。程子论“心譬如榖种,生之性便是仁”,此一语说得极亲切。只按此为准去看,更兼所谓“仁是性、爱是情”及“仁不可训觉与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等数语相参照,体认出来,则主意不差而仁可得矣。仁有以理言者,有以心言者,有以事言者。以理言,则只是此心全体天理之公,如文公所谓“心之德,爱之理”,此是以理言者也。心之德,乃专言而其体也。爱之理,乃偏言而其用也。程子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亦以理言者也。以心言,则知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绝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间之也。如夫子称“回也三月不违仁”,程子谓“只是无纤毫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及“雍也不知其仁”等类,皆是以心言者也。以事言,则只是当理而无私心之谓。如夷齐求仁而得仁、殷有三仁,及子文之忠、文子之清,皆“未知,焉得仁”等类是也。若以用功言,则只是去人欲,复天理,以全其本心之德而已矣。如夫子当时答群子问仁,虽各随其才质病痛之不同,而其旨意所归,大概不越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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