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也不要紧。这一担是不能少的。我口里答应了。心里计算,且买十多斤来,看他治的效验怎样。他既说半月可望治好,当然一次应有一次的功效。新锅火炉,家里都有现成的。
“‘备办好了,我就请问他,何时可以施行诊治。他说那锅油烧红了没有呢?我说因先生不曾吩咐要怎么烧,火炉新锅和桐油办齐了,只等先生吩咐。就这么把油倾在锅里,安在火炉上烧吗?他连连点头道:是。我问火炉应搁在什么地方?他说自然是搁在病人房里。于是我教人照他的话办了,那锅油烧得出了黑烟,我二小儿顽皮,在厨房里切了一薄片萝卜丢入锅里,一转眼便焦枯了。
“‘我这时才邀着这位陈先生,同到病人房里。病人斜躺在一张沙发上,陈先生走拢去,和病人相离约有二尺来远近。睁开两眼望着病人,从顶至踵打量了一遍;又闭着两眼,口中像在那里念什么咒语。好一会才张眼向我说道:请你的太太来,把侄小姐的四肢露出来,我方好治她的病。我一听要把我侄女的四肢露出来,就很觉得为难。并不是我固执,这治病的事,原不能说害臊的话。不过我侄女的脾气,我是知道的,面皮最是嫩薄。她如何会肯当着面生男子,把自己的四肢露出来呢?就是敝内去动手,也是不中用的,因此踌躇,不好说行,也不好说不行。陈先生见我踌躇,就说道:你着虑侄小姐不肯么?我赶忙点头道:这孩子的脾气,古怪得厉害。陈先生不待我说完,用手指着病人道:此刻已不能由她不肯了。你只要你太太动手去脱就得哪!我低头看我侄女,已垂眉合目的,睡得十分酣美的样子。暗想怪呀,我进房的时候,我侄女分明光着眼望我,哪有一些儿睡意,并且这房里人多,又在白天,更明知道有男子进来替她治病,她怎的一会儿倒睡着了呢?这不待说是这位陈先生刚才闭了眼念咒的作用。我一时佩服这位陈先生的心思,陡增到十二分了。
“‘正待开口叫敝内,敝内已在后房里听得明白,即走出来到我侄女面前,凑近耳根轻轻唤了两声,不见答应;在胳膊上推摇了两下,也不见醒。凡在旁边看见的人,没一个不惊奇道异。敝内见叫唤推摇都不醒,才放心将四肢脱露出来。陈先生左手握着病人的一只手,右手随意插入油锅里,还搅了几下,掬了一手热油,徐徐在病人手臂手腕上揉擦。擦一会,又到油锅里掬了一手油。看他嘴唇不住地颤动,好像仍在念咒。擦完了右手擦左手,两手擦完了,就擦两脚。足足擦了一点半钟才住手。向我要一杯冷水。我端了杯冷水给他,只见他用左手屈曲中指和无名指在茶杯底下,其余三个指头伸直,扶住了茶杯,右手伸直中指,余四指都拳曲,在水中画来画去,大约是画符。口里跟着念咒,这回念的声音,就比前两次大了,但是也听不出念的是些什么话。很容易地念画都完了,即喝了一口冷水,向病人身上喷去。一连喷了几口,把水喷得没有了,匆忙拉了我出来。我不知为什么这么慌急,倒吓了一跳。来到外面问道:先生有什么事?他说并没有什么事,我说怎的这么急地拉我出来哩?他笑道:不为旁的,因侄小姐即刻就要醒来,恐怕她见自己露着四肢,又见有男子在跟前,面子放不下。你去教你太太嘱咐她,若觉得四肢胀痛,可略略地伸缩几下,看能随着心想的动弹么?我点头应是。即叫敝内出来,照着话嘱咐了。敝内说陈先生才跨出门,病人就醒来了,一看自己的四肢都露出了,面上羞的了不得,两个眼眶儿都红了,几乎哭了出来。劝慰了多少话,才好了些。正说四肢胀痛的厉害,你这里就叫我出来了。我点头教敝内进去,依话嘱咐。我就陪陈先生,回到他住的房里,问他明日仍是如此治法么?他说是的。
“‘我心里急想看病人受治后是如何的情形,即辞出来到舍侄女房里。见房中的人都是喜形于色,已知道是很有效验了。敝内对我说,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知觉的手脚,此刻忽然能动,能缓缓地伸缩了。陈先生的本领,真神奇得骇人。我听了这话,自然欢喜得不知要如何敬仰这位陈先生才好。连今日已经治过了四次,舍侄女的手已经端碗拿筷子,自己吃饭了。陈先生说,看这情形,半月后包可全好。张先生你看,像这么神妙莫测的医道,怎能叫人不五体投地地佩服?’”
张四爷述到此处,立起身从桌上拈了一支香烟,拿自来火擦着,坐下来呼呼地吸。黄太太也起身斟了杯茶,递给张四爷,笑道:“你说了这么久,只怕口也说干了,喝口茶润润喉咙。”张四爷喝着茶笑道:“我这说的,不是我亲眼见的;我昨夜所见的,还要神奇几倍呢!”姓黄的朋友问道:“这人还住在你那旅馆里么?我们可不可以去看看他呢?”张四爷道:“我那旅馆主人的侄女,病未全好以前,这人是不会走的。二十多年的痼疾,好容易才遇着一个这么好的医生,恰又住在自己开的旅馆里,岂肯不待治好就放他走?”黄太太问道:“这人就只会治病,还有什么别的本领咧?”张四爷笑道:“若只会治病,我也不这么佩服他了呢。我且把我昨夜亲眼所见希奇古怪的事,说给你们听。这人的本领,你们就更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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