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任叔 - 杂家打杂

作者: 王任叔3,507】字 目 录

杂家,为九流之一 ,大概始见于《汉书·艺文志》。《二 十五史》既然沦陷虹口故居,手头无书可翻,只得请教《辞源》。民十九年七月二十版戊种《辞源》戌部一五四页,有杂家一条:九流之一 .《汉书·艺文志》‘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后世著录家,沿其名而变其意,于寥寥不能成类者,并入杂家。

而杂家之义益广。四库书目,从黄虞稷说,于杂家厘为六类:立说者,谓之杂学;辨证者,谓之杂考;议论而兼叙述者,谓之杂说;旁究物理,胪陈纤琐者,谓之杂品;类辑旧文,涂兼众轨者,谓之杂纂;合刻诸书,不名一者,谓之杂编。

这么看来,杂之为义大矣哉,是直森罗万象,无所不包。

后有作者,有所谓“杂拌儿”,大概也应该归入于杂家之流吧。

但追源溯流,杂家总是出于议官;所谓兼儒墨而合名法,不过指议论的内容,包括伦理道德与名学法律而已。杂家虽杂,还是“王官”出身,岂不懿欤盛哉。

近世的杂文家,是否可算杂家,高攀王官,那我无法断定。但据“我的朋友”孔另境先生说,文艺杂感乃是文艺工作者对政治现象警觉的表现,这和班固先生所谓“出于议官”的议官的职司,可谓“不谋而合”。杂文家找到这样好的来历,大可对反对杂文者扬眉吐气一下了。

自有文艺杂感出世,作者风起云涌。鲁迅先生在日,已有徐懋庸先生的《打杂集》出版。徐先生杂文,散见报章杂志,拜诵之下,颇觉欣慰,与“我的朋友”唐弢先生的,可称双璧。但我更爱的,倒不是徐先生的文字,而是这集子的名字。

“打杂”,这是个多么响亮的名字。乡野鄙夫,俚俗不文,打杂一词,是否别有出,不得而知。但我乡婚丧大事之间,确有“打杂”一门工作。大抵乡间,类多聚族而居,故富裕之家,一有婚丧庆吊,便成滔天大事。首先将执事人等名单,高揭要路口上。其间名目繁多,有总管、库房、厨司、行堂,有小菜房、挑、烧火、请客;而打杂也是其中之一 .总管,库房,必须长衫中人,一村之中,可当此职者,大概不多;厨司业府专门,他人代庖不得。小菜房分配作料,大有关键,例须主人的请客。

请客大都由堕民专办,吾乡堕民,副业抬轿,两训练有素,跑来自然快速,便于招请客人。烧火、挑,则总是主人的女佣长工。只有行堂,则必须挑选一村中的青壮好汉担任。打杂次之,虽同为青壮好汉,但还必须有好气。

打杂职无专司,因之人人都可差动,人人是他上司。美其名,也可说是“公仆”。

中山先生说,总统者人民之公仆也。

打杂也可说是无冕的皇帝了。厨司要宰猪羊,他得按住猪羊脚,帮同厨司屠杀;屠杀之后,又得帮同拔毛。厨房缺,长工躲在暗角,喝酒自乐,打杂也得拿起桶担,往溪头汲。

女佣偶告内急,灶门须得加柴,打杂更须替差。总管要找某项执事人员,一时缺出,也就在堂前大呼“打杂!打杂!”不置。看来打杂本领,真是无所不能,实则一无所能,正腔不唱,帮闲而已。

筵宴既开,桥头三叔,携杖而来。此辈三叔,“送人情则顶多二角,喝老酒则起码三斤。”高坐堂上,望眼四瞩,一等吹打手前奏一曲完了,总管一声吆喝:“出菜!”

便如“速于置邮而传命”,一直传到厨房。行堂们大多身系短前围,捎着红抹布一条。

丧事则用白布,且戴白帽,各持铜盘,蜂拥而至灶前,让厨司将大碗鱼肉,一一在盘中摆定,然后鱼贯而出,经过长弄,为首的一声謦咳,吹打手乐声齐作,于是声势一变,行堂神采焕发,高擎铜盘,赳赳桓桓,直向筵席桌上扑去。不管菜席如何,此中威风,正如乡谚所谓“萝菔芋艿羹,小唱拉拉响”也。而这里有时,也有我们的打杂一份。

但如果行堂人多,不必打杂出手,则也只好暗站壁角,嘻开笑脸,用红抹布抹抹嘴脸和手,羡煞别人的威风十足。

然而吹打手上那桌小菜,偶因行堂盘中不够分配,还须打杂担当,双手捧上。

以打杂而自感病足的,那只有是老于打杂的人。比如我们村里的打杂,没有一次婚丧大事不是财发黄胖担当的。我虽有时为他感到孤寂,然而却也着实佩服他奉命惟谨不竞骄荣的精神。

是不是因为他有打杂精神,所以他的家,也成了“杂家”。他是我们三房里尚书太公的子孙,人丁不旺,是个自耕农,住在尚书第左厢的一间破楼房里。一村的青年,每当忙种与收获以后,农事空暇,就麇集他家。或打麻将牌九 ,或吹笛拉琴,任意所慾。他并不热情招待,但也来者不拒。一 天嘻着黄脸,逢人作笑。看他那两只下卸的肩膀和竖不起项骨的脑袋,那真可说是一团和气。他既不会打牌,也不会吹拉,然而极愿有人在他家里打牌吹拉。在他是若无事。有时,这些农村青年,豪兴大发,共议窃攘羊,来他家里偷杀煮吃,他也并不阻止;且还照例共分一杯羹。他是既不劝人为善,也不防人为恶,善恶之辨,在他实不甚了然。然而村间富户,却也有所指摘,曰:“贼窝家。”“杂家”一变而为“贼窝家”,这虽并不偶然,但实在是有点悲剧的。好在僻壤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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