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禁二年记 - 卷上

作者: 裕德菱37,573】字 目 录

徒焉。既至朝堂之广院中,帝与后方在相候。太后驾至,帝跪于前,皇后暨余等跪其后,列作长行以迎之,亦如往时。抵此,午后及夜间,均行祷礼。俟太后寝息后,余等乃返卧室。及至其中,各物已布置有序。而余之榻,亦由太监安置妥帖矣。太监于余,殊有益,以有种种之事,不能自为之也。时余倦极,四肢亦惫,因亟就寝,直至闻叩窗声,乃醒。余亦不自知成眠历几何时矣。旋驱睡魔而兴,兴时见天光黑暗,疑云之弥布也,中心甚乐,意天或降雨,而太后之心,或以是舒。乃急急著衣,衣竟,忽见对面窗上已有日光,不禁大失所望。

禁城内之宫殿历年已久,其貌殊古,而结构亦甚奇。庭院小,而循廊宽。凡所居室,无不黑暗,不燃电灯,夜间以烛,人居室中,不能见天日,非于院内仰视不可。今日之兴也。日尚未出,犹未清醒,双目瞀迷,故疑其有云也。余既至太后之宫,而皇后已先余在是。每晨之至太后宫者,恒以皇后为第一,而装束亦甚齐整,余不知其果以何时兴也。皇后告余:“今尚未晚,太后虽醒,尚未起床。”余乃入太后卧室,而与之请晨安焉。一见即问天气如何?余乃以无雨象实对。于是太后下榻,著衣进晨餐,如昔时。且告余今日将不视朝矣。而帝则入某寺祈祷。余无要事可注意者。余等之祷也,继续至于三日,仍无雨。余觉太后甚沮丧,旋命余等日各祷二十次。每祷一次,以银朱蘸水记点于黄纸。

四月初六晨,天始有云。余见之,即趋至太后卧室告之,孰知已有语之者矣。太后笑而谓余曰:“以是佳音告余者,尔尚非第一人也,吾知尔等必各欲为之首也。今日余觉甚倦,思稍卧,尔且去。当吾兴时,将命人呼尔。”余乃出,往寻皇后,而诸宫眷等均在焉。既见余,群询余知欲雨未。及余等由憩室外出,见庭院已湿。有顷,雨大至。太后乃起,复祷如常。幸雨未止,终日如倾盆焉。

方太后戏骨牌时,余立其椅后视之,旋见皇后及婢女等,俱立于廊下,而太后亦见之,乃谓余曰:“速去,命彼等往憩室中以伺,独不见廊已湿欤?”余于是至其前,乃未及启齿,皇后已告余憩室中亦甚湿,而水复流入也。盖此室历年久,且无沟渠。如上所述者,太后之宫甚高,有阶十二级。憩室在宫之左,筑于平地上,故无阶级。时余方立廊下相语,乃不数分钟,而余服亦濡矣。太后以手敲窗之玻璃,嘱余等趣入。盖宫中定例:非侍太后左右,或有职务者,虽皇后,不得太后命,不能入其宫。是日太后甚乐,见余等大笑,谓吾等似溺湖中而援出者。时皇后著淡绿外褂,首饰上悬红缨,红水滴滴,渍衣上殆遍。太后笑谓余等曰:“视诸女衣尽污矣。”旋命诸人退而易衣。

彼等既去,余复入太后室。太后视余言曰:“尔亦湿矣,惟衣上不显著耳。”盖余所衣者,为加修米尔绒,甚清素。太后抚余臂曰:“尔衣何若是其湿也,莫若易之,且衣其稍厚者。吾思西衣甚不适体,腰亦太细,居诸人中殊不称。吾可必尔易旗衣后,当尤美。吾愿尔易之,置尔之巴黎衣为记念物可也。吾仅欲知西妇之穿著如何耳,今吾视之已甚稔。下月将届端午节,吾将为尔制美衣数袭焉。”余闻是,乃叩首以谢。并告太后,谓:“余苟能易旗衣,则诚大慰。前以久居他邦,所衣者尽西制,其他则无有也。未入宫前,固思易旗服,因得命令,云老祖宗欲吾等衣西衣入觐而止。至余之因易旗衣而欣悦者,则有数故:其一,则以初入宫时,宫眷恒以外人目余辈。其二,则余知太后本不喜此,且居宫中,尤非所宜,故决意易之,以此较适也。况终日所事多,而立时尤久,尤非得有疏散之长衣不可。”时太后乃命太监,以其衣授余试著之。余乃返卧室,去其湿者而易之。吾试著太后衣,觉太宽大。惟衣之长短,与袖之大小颇适。太后乃命太监之能书写者,将余衣之尺寸记录,俾为余制之,并谓此尺寸必适于余。至太后之于余母暨余妹也,亦若是。并命太监:凡吾等之衣,趣成之。继又与吾研论衣之颜色,谓余必著色之淡红或淡绿者,盖于余等甚适,而又为太后所喜故也。余见此,知太后甚乐。旋又论及吾等之头饰,并命人制之。一如诸宫眷所簪者。续语余曰:“吾知尔能著吾之鞋也。尔第一日至此,吾曾试著尔之鞋,尔忆之否?吾必为尔择佳日,俾尔再为满人,而此后永不著西衣也。”时伊且言且笑。旋取历书读之。有顷,言曰:“是月十八日最佳。”而太监总管李莲英,尤知所以博太后欢心者,乃自陈届时必命各件之预备齐全也。后太后又嘱吾等之髻,宜若何始可,且簪何种之花。质言之,太后甚喜为吾等布置,俾成旗装也。无何,太后乃命余等退出。而天之雨,滂沛至于三日未止。至雨之第三日,帝乃归。而各礼亦自是日停矣。太后雅不喜寓禁城中,余亦深恨之,故亦与太后表同情。每晨著衣,必以烛,因室中极黑,虽至午后,亦无不如是。惟为雨阻,未能即归。其后,太后乃谓翌晨必返颐和园,不计其雨与否也。余等无不大喜。月之初六,乃返颐和园。是日天色晦暗,惟未雨耳。余复检束各件,一如来时,并憩于万寿寺进餐。而余等之食肉也,亦于是日始。余见太后极嗜肉,且询余食无肉,可悦不?余答以:“虽无肉,而各味甚美,深爱之也。”太后则谓:“此种食物,不能下箸。苟非斋戒,不撤肉也。”

是年第一次之游园会,为慈禧太后所设,以宴外交团中归女者也。会在是年四月间。此会,太后欲使与曩昔稍异,乃命园中置橱种种,而以珍奇绣货花卉置其中,一若陈列所者。而此诸物,则将以之赠来宾者也。其所宴之客,则美公使康格夫人,美使馆参赞韦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及其女公子,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暨其使馆中之妇人,葡萄牙代理公使阿尔密得夫人,法使馆参赞勘利夫人及其士宫诸妇人,英使馆头等参赞瑟生夫人,德使馆妇人二及法国士官诸妇人。此外则海关关吏之妇人数人焉。是日太后选一极丽之外褂衣之,褂色作孔雀绿,上绣凤凰,凸出衣上。凤凰口内,各缀细珠一串,约长二寸,行时珠串前后移动,甚悦目。头之所饰,则玉凤凰。鞋之与帕,亦无非绣凤凰者,一如往时也。余母则衣纳芬得制之绸外褂,饰以银辫。头上所饰者称是,复益之羽毛焉。余妹及余均衣淡绿色之中国绸外褂,上以爱尔兰丝绣作古钱纹,复以极细之绒编饰之。所戴之帽,作绿色,上簪淡红之玫瑰花。其余诸宫眷,无不衣极华丽之外褂。方行于朝堂时,景色之美,实所罕见。

是日晨,太后状极乐。谓余曰:“余苟著西衣,其态不知奚若。余腰诚细,惟衣此博大之外褂,不能称身耳。即使缚腰如尔之紧,余思当不至有所苦。惟余终不信世界中,有能如旗衣之美者。”今日之客,太后与帝先受其朝觐。有日耳曼公使杜扬氏及各使馆中之翻译,与之偕来。入朝堂时,诸宾作长行,由杜扬氏代陈颂辞。颂辞译成华语,达之庆王,由庆王转达于帝,帝旋以华语答之,而由杜扬氏之译人为之译。于是杜扬趋至暖阁之台阶上,与太后及帝行握手礼。其余诸宾,乃次第以进。彼等俱立于太后之右。方趋前时,各自呼其名与其所代表之使馆焉。太后与诸宾各有数语语之。及见有面生者,必询其驻华之年月几何,及曾否乐居于此等语。凡此诸语,均由余为太后译述之。各人致敬毕,复趋下以立于朝堂中而俟其余。

其偕来之译人,行礼时,不与焉。但立于朝堂中,俟礼既毕,由庆王率之至于别宫。茶点之属备于是。译人既去,太后与帝乃下座,以杂于诸宾之中。

常礼既毕,遂有椅座持来朝堂中,各人得以自适。太监等后进茶,略作数语,乃延诸宾入茶点室。而太后与帝、后、妃嫔不与。太后既退,乃由其继袭之公主作主人焉。入座时,康格夫人居其右,西班牙公使夫人则佳瑟居其左。所食者俱华菜,但有刀叉以备诸宾用。进食时,公主起立,作欢迎词,余为之译作英法语。食毕,乃延宾入宫园。太后与帝均候于是。有鼓乐一班,奏欧洲曲调。

时太后为诸宾导,周览园中。凡经陈品之橱前,各宾俱立而观,互相赞赏其品物。而此诸物者,太后将以之持赠诸宾,作此次之记念品也。既行抵园中新建之茶室内,各人乃坐而休息,且饮茶焉。于是太后乃与诸人兴辞。余辈导诸室至其轿前而别。诸宾既去,余等至太后前,以所遇之事告,并述诸宾之如何欣悦,一如往昔。太后曰:“西妇之足,奚以皆如是之巨也。其鞋形似舟,而步履时,殊可哂,余诚不能赞美之。且西妇之手,余从未见其有掺掺者。其皮肤虽白皙,而面目间则白毛被之。尔固以为美否?”余答以外出时,曾于美国妇女中,见有美者。太后曰:“固无论其容美之若何,惟晴作绿色,殊不秀媚,望之令人忆彼猫眼也。”不数语后,太后谓余等必倦,嘱退去。时余等精力已竭,闻之乐甚,乃向之行礼而退。

自余之入宫也,且两月余矣。而吾父之病,未或有瘳,卒无时机可出而省视。且可否请假外出,茫如也。吾父时有书来,勖余自励,且尽职焉。余母曾询皇后:“苟乞假太后前,而归去一两日,于理当否?”皇后旋告余等:“此举甚当,惟能俟至初八日以后,则更佳,以是日为节期也。盖每年四月八日,宫中率有食青豆之礼。据佛教,自此日以后,人之生命,乃次第以分。即谓善者死后升天,而不善者入凶处受苦难焉。太后于是日,必择其所爱者,给豆一盘,共八粒,与食之。”皇后谓余:“苟以豆还进太后,伊必欣悦,其意盖谓此后可相遇也。而俗则谓之吃缘头。”余如其嘱以为之。是日太后甚乐,游湖之西滨,而于是处进餐。时太后与余母,述余等第一日之入宫情状。旋谓余母曰:“吾不稔裕庚病已瘳未,果以何时始可来宫?自渠使法后,吾尚未见之。余母当以其病稍痊,惟两胫殊弱,步履维艰为答。太后乃曰:“吾忘语尔,苟愿回去者,可请假也。近来余大忙,忘语尔知之。”余等乃俱谢太后,并告以颇愿归去,一视父病奚若。太后遂发命,余等以次日出宫。旋又问余等家居需几何时始可?余等如常仪,而以候其后命对。太后乃谓两三日足否?余等对曰:“于意甚满足矣。”初余闻太后语,私忖不知果有以余等所欲者告之否者,抑其意本若是乎?心甚异之。

当太后午后昼寝时,余乃以暇往视皇后。后之为人,慈善和蔼,见余至,命坐其侧。彼之太监,复以茶饮余。其室中所铺设者,一如太后,惟视太后为精,而外观殊美耳。相与语宫中事既久,皇后乃谓渠爱余甚笃,而太后亦然。余乃以太后曾命余等归去两三日告之,并述吾颇异太后之留心于事也。皇后谓余等入宫已两月,曾有人以此事提醒太后者。事后,余乃知总管李,固知余等之归心切也。皇后旋语余曰:“吾将有以教尔,益尔智慧。盖太后虽命尔明日归家,然尚未有一定之时,尔且不必以此事语人,且不可以急切思归状现于色,毋易尔衣,仍作事如恒,似并未曾以此事置怀抱间者。苟太后忘速尔去,尔亦不必为述之,而依常例,以次日归去可也。尔之返宫,可较定时早一日,以示尔之急欲视太后也。”余闻言大乐,并询皇后:返宫时,可否持物献太后?皇后谓此乃应为事。故余次日仍操作如常,并侍太后入朝常也。朝毕,太后命于别墅之茶室中进膳。此室居牡丹山顶,殊精美,以竹建成,复以茅草,一如乡村居室然。所有器用,亦竹制。窗之架,则作寿字与蝶形,而悬淡红绸帘其上。室后有竹棚,缭以栏干,上悬红灯。倚栏设座,俾座者安适也。吾意此棚,盖将作宫眷之憩室用者。食后,余等复侍太后作骰子戏。戏既久,余竟得胜。太后大笑而语余曰:“尔今日诚幸甚,吾思尔以得归故,乐甚。因是尔之仙子,助尔胜也。尔今可以归矣。”盖今日之戏,即余所述之八仙过海也。太后语时,顾一太监,询以今何时矣。彼以二时三十分对。余等乃向之叩首,立其侧,以俟后命。太后曰:“余见尔去,甚凄恻,固知尔必于两三日内归而慰余也。”又顾余母曰:“裕庚当善自珍卫,速已其疾。余已命太监四人,随尔去。且予以余食之米。”于是余等又叩首谢恩。终乃言曰:“尔等今可以去矣。”

余等既退出,见皇后方坐廊下,余等即向致敬,并与诸宫眷告别返室,预备一切,以备启行。余等之太监甚佳,已将各物检束妥当。乃各赏之银十两,轿役各四两,其常例也。行至宫门,余等之轿已迟于是。乃与太监告别而去。其可奇者,则太监等状殊恋恋,且嘱余等之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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