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奢侈的好看固是在君所痛恶,静止的好看也每是在君所不见,而有意义的能表示动作之艺术,无论是文字或有形的,在君也欣悦的。
偶与在君谈中国诗,他极不欢喜选学派的诗,这是必然的。他欢喜杜诗,这也是想象得到的,他很喜欢苏诗,能成诵的很不少。我听到他爱苏诗的话,恰中我的意思,我说,“苏诗真是气象万千,没有人像他这样多方面。”他说,“唯其如此,专就一格论诗是不当的。”他对于文词既不喜那些小品的风趣,也不爱排架子的古文,他很不佩服韩退之,说“韩文蛮不讲理”,他很崇拜柳子厚。
他在英国学会了recitation,一次北大聚乐会中手足舞蹈的把杜诗《兵车行》照样一办,大家大乐。
在君吩咐一个英国出版者,凡威尔斯(h.g.wells)罗素(bertrandrussell)金斯(j.m.keynes)的书,一出来,即寄来。他爱这三人全不是偶然的。我问他觉得bernardshaw怎样,他说,“他是一个极不负责任的态度,活脱了爱尔兰人。”我又问他johngalswothy,他说,“专门描写英国中等阶级之最上层没有大意思。”当罗素(bertrandrussell)来中国时,他做了总招待。大家只知此君可佩,人云亦云,然而知道此君是怎样一个来头的有谁呢?众人正在欢喜这位“民众圣人”时,他对罗素说,“罗素先生,你乃真正的是英国贵族产生的精品。”我想罗素自己恐怕要是最同情这个批评的。罗素后来对英国人说,“丁文江是我所见中国人中最有才最有能力的人。”(陈通伯告我)三在君与政治
在君的一生,最为一般有革命性或冒充有革命性者所最不了解或责备的事,就是他之任淞沪总办。在君常把这件事的动机及下台情景告我,告我时总有些自解的样子(apoloagetically),大约因为他听到适之先生说我要“杀”他罢!他认为改良中国的政治(他的政治大体上是行政)决不能等到所谓时机成熟,有机会不可失机会。他之参加孙传芳团体是个三人团,陈陶遗,陈仪和他。他们三人想借机会试验一回。然而一到里边去,知道事实不如此简单,孙要做的事,大者并不与他们商量。孙在军人中,很有才,很爱名誉,很想把事情办好。只是有一个根本的缺陷,就是近代知识太缺乏了。注意,这句话是在君惯用来批评一切中国历年来当政的军人们的,在他以为这些人中很多有才的人,有天生的才,只因为他们的知识不够,故不能成大事。迨孙传芳与党军可和可战的时候到了,孙不与他们商量,先决定了态度。迨武穴紧张的时候,在君(与陈陶遗君?)觉得非与孙彻底一谈不可了,跑去陈说一番,孙正在鸦片铺上,说,“我本来也这样想过,不过请你们看这一个电报。”这个电报是孙的在武穴的前敌指挥打来的,电报的大意说,现在听说联师(当时孙自号五省联军总司令)有与赤军(当时北方军阀称党军曰赤军)妥协的谣言,消息传来,军心不振。赤军皆南人,我辈皆北人,北人受制于南人,必无好日子过,且必为南人所弄。必不得已,只有北人联合云云。孙传芳把这电报给他们看完便说道,我不能不向张家妥协,不然,我站不住。丁说,与二张妥协,政治上站不住。孙说,那就管不得许多了。这也许就是在君所指为缺少近代常识的表现罢。当时在君告我很详细,日子全有,可惜我不曾详细记下,因为当时没有准备着享受这个苦痛的权利,即写追忆他的文。至于这位主张不与南方人合作的前敌指挥,却最先归正,在党军旗帜下历历做中外大官,直到现在。
详论在君的这一番出处,我们要细想两件事。第一,在君参加孙传芳政治集团时是如何一番空气。孙氏固与其他战豪同为北洋军阀遗孽,然孙氏神速的驱逐张宗昌部队出上海,驱逐杨宇霆出南京,在淮浦斩戮白俄的一着,顿引起一时清望。无间南北,不满北京政府者,皆以为“国贼曹操,非孙权也。”等他驻在南京,颇做了些沽名钓誉的事,当时一般清议,颇觉中国目前之急切的办法,应该是以广州政府为本体,联合上北方(当时已赶到西北去了)之冯,长江之孙,以便先把二张解决,再把吴佩孚解决。记得那时候我在柏林,南口之战开始时,好些朋友(都是“南倾”的,至少说),有一天聚到一块谈这事,大家都觉得开始应该如此做。有一位更说(这位不久回国,在北伐时大效气力),“这时候孙传芳若不出兵打二张,真正可惜,且是自误,若使二张稳固,中国事不可为矣。”这种论调颇代表当时甚多量之清议。孙做他的“联帅”时,也很试着和广州拉拢,这中间的文章多着呢!我在广州便听到许多。那时候国民党公葬孙先生于南京之工程开始,他还很敷衍着。直到夏超事件与赣西之战,他才不作壁上观。我说这些,并不是为孙传芳辩护,孙亦一无知军阀,然比之二张则差强。强不强,也不关我事。我只是说,在君是在孙氏清誉未扫地前加入他的政治集团的,不是在他向张作霖摇尾乞怜,渡江战龙潭时加入的。既已加入,意气上亦无一朝竟去之理。然而碰破鼻子救了他,孙北向后倒行逆施时,在君早已退开了。
第二点要细想的是,在君是注重行政的,不是玩钩心斗角的政治把戏的,所以在君自己以“治世之能臣”自喻,大家朋友也都知道,虽然他有处置政务的天才,他并不是“拨乱反正”之才。在必须拨乱不可的时候,固需要拨乱的人才,然而真能反正并且要所反的正安定下去,是非有安分守己的“能臣”不可,非有才大志疏的贤士不可。用两个英国名词形容,在君是一个bureaucrat,并且是一个顶好的。而绝不是一个politician,他若做politician的生涯必焦头烂额而后已。在君在淞沪任中,行政上的成绩是天下共见的:为沪市行政创设极好的规模,向外国人争回不少的权利。在君以前办上海官厅的固谈不到,以后也还没有一个市长能赶得上他一部份。即以此等成绩论,假使当时在君的上司是比孙传芳更不好的,在君仍足以自解,因为在君是借机会为国家办事的,本不是和孙传芳结党的。批评他的人,要先评评他所办的事。
次年党军再度北伐,日本人造成济南惨案,张作霖很知趣,有知难而退之势,而张宗昌大有寄生于日本炮火下之势。这时候,在君用北庭外交部的密电码打给孙传芳一个电报,劝他在内争中要以国家的立场为重,不要再跟着张宗昌胡干。此电为奉系查出,几乎给罗文干惹大祸。在君也就从北京溜之大吉了。
所以在君的这一段文章正是在君的写照,很显出在君的性情,很显出在君的本领,很显出在君之有时“不识时代”,不知取巧,在君用不着自解(apology),我更用不着替他解说。
在君自苏俄回来后,对于为人的事非常倦厌,颇有把教书也扔去,弄个三百元一月的津贴,闭户著上四五年书的意思,他这一阵精神反常,待我过些时再写一文说明。他这反常并未支持很久,便被蔡先生和大家把他拉到中央研究院去了。他到中央研究院服务只一年半,便遭不幸而去世了。他在中央研究院做总干事,久而愈显得他实在爱这个工作,所以虽有人拉他做官,比较上是不容易拉去的。
不过在君性情是好事的,他觉得为国家真正服务,就是把事情办好,是一件至上的德行。真正在国家对外打起仗来的时候,他一定为国家效力的,即令不到如此的场所,只要他觉得找他的人有诚意把要托他的一桩事办好,他自己又认为成功不是没有希望,或者他终不免为“知己之感”所驱再做一回官?这是比较上且然性不大的,但是非不可能的。果然如此,在君仍要到后来爽然自失,他要真的做成荀文若了,决不会做成刘歆。“论时则民方涂炭,计能则莫出魏武”,或曰可怜,我曰可佩。不过有一点我可断言,在君在同情的天性上是站在大众方面的,为大众而非由大众,所以决不至于佩服墨索里尼希特勒,也正同他不成民众领袖一样。因为他不主张由大众,无端为人呼为独裁论者,因为他是真正的为大众。
——选自《独立评论》第一八九号(1936年2月23日北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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