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史 - 二 金田起义的前夜

作者: 罗尓纲5,756】字 目 录

[二]的淫逸靡烂生活。而被兼并被剥削的农民,却过着丰年啼饥寒,凶岁填沟壑的悲惨生活!这样,在十八世纪中叶后,农民阶级与地主阶级的矛盾就愈来愈尖锐。

清代到乾隆初年,社会上发生了人口与田亩比例失调的大问题,反映这一个问题最显著的现象是米价腾贵。清乾隆十三年(一七四八年),清高宗弘历因全国各地连年米贵,他经过「反覆推究,莫知致此之由」,乃传谕各省督抚,实意体察,据实陈奏。他接到覆奏后,曾采用核减采买仓谷、特免米豆税等政策都无效。到清乾隆二十七年(一七六二年),他从因丝价昂贵,禁止出洋后,仍未见价平一事,才理解到「盖由於生齿日繁,物介不得不贵」[三]。再遇十年(一七七二年),他对米贵的原因,终於作出:「生齿日繁,则用物广而需值自增,乃系一定之理」的结论[四]。考清乾隆十八年(一七五三年),全国田亩七○八、一一四、二八八亩,人口一八三、六七八、二五九口,每人平均亩数为三,八六亩[一]。清乾隆三十一年(一七六六年),全国田亩七四一、四四九、五五○亩,人口二○八、○九五、七九六口,每人平均亩数为三.五六亩[二]。据当时人洪亮吉计算,生人须有农田四亩,才能维持生活[三]。在乾隆初年,每人所得的平均亩数,已经不够维持那时候人口的生活,由於人多粮食不够供应,民以米价就腾贵起来。到清嘉庆十七年(一八一二年),全国田亩七九一、五二五、一九六亩,人口三六一、七六一、四三一口,每人平均亩数为二.一九亩[四]。清道光十三年(一八三三年),全国田亩因天灾冲塌、抛荒减为七四二、○○○、○○○亩,而人口又增到三九八、九四二、○三六口,每人平均亩数祇得一·八六亩[五]。人口与田亩的比例失调益甚,民生也越发艰难。在当日,既没有现代化的工业,以招收广大的制造工人,又没有新兴的大都市,以容纳大量的店员和运输工人,而移民殖边的政策,清政府不但不举行,反把东三省、蒙古、台湾都封锁起来,用严刑竣法禁止汉人前往垦种。我国劳动人民,从来以蔑视困难,艰苦奋斗,闻名全世的。自乾隆以后,山东农民则冒犯法禁偷移东三省和蒙古,福建、广东沿海农民则冒犯法禁偷移台湾,到道光年间,闽、粤人移居台湾的已有二百五十馀万[一]。他们宣泄了一部份人口,也给建设东北和台湾立了功勋。全国农民则大力培植新农作物。当时有两种新农作物玉蜀黍和甘薯,在明代隆庆、万历(一五六七——一六一九年)间传入福建,已经两百年,甘薯广东还有传种,玉蜀黍却只在福建一隅有栽种。到这时候,经过农民大力广为培栽,立即传播到全国去,在道光年间,玉蜀黍且成为山多田少的云南、贵州等省份的主要粮食。贵州诗人郑珍玉蜀黍歌有句道:「只今弥望满山谷,长梢巨干平坡陀。……滇、黔山多不遍稻,此丰民乐否即瘥」[二]。他们的努力,给全国增加了大量粮食。但是,这些奋斗,只能解决一部份问题。许多没有田耕的农民,便只好从平原进入山区,去做「斩山布种」[一]的生活。江西、浙江、福建、安徽、江苏叫他们为「棚民」,广东叫他们为「寮民」,当时广西、云南、贵州、四川、陕西、湖北等省山区地方无不有这种垦山的人。以东王杨秀清为首的金田起义骨干平在山[二]烧炭者,便是这种无田耕种的垦山贫农。李秀成一家,也是「种山」的贫农。天情道理书记东王杨秀清说:「至贫者莫如东王,至苦者亦莫如东王,生长深山之中,……困厄难堪」。李秀成自述他「家中之苦,度日不能,度月格(更)难」。他们都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着。更多的人们,连可以垦种的山地都找不到,在家乡再活不下去了,只得喊出「在家做饥民,不如出外做流民」的呼声[三],冲向他州外县去,分投找寻生活的道路,为生存而斗争。清朝反动记载所说的什么「流氓」、「乞丐」、「盐枭」、「私铸」、「盗贼」等等,就是从他们而来的。马克思论当时中国,曾经指出:「在这个国家,缓慢地但不断地增加的过剩人口,早已使它的社会条件成为这个民族的大多数人的沉重枷锁[一]。在嘉庆、道光时代,成为社会大问题,沉重地打击着清朝的统治。

在政治方面,清朝统治者厉行民族压迫政策,唆使各民族互相敌对和仇杀,利用一个民族压迫另一个民族,来维持其反动统治。同时,又十分凶暴贪残。时人容闳论太平天国革命原因指出:清政府「政以贿成,上下官吏,即无人不中贿赂之毒,美其名曰餽遗,黄金累累,无非暮夜苞苴,官吏既人人欲饱其贪囊,遂日以愚弄人民为能事,于是所谓政府者,乃完全成一极大之欺诈机关矣」[二]。天地会万大洪起义布告痛斥清统治者说:「天下贪官,甚于强盗;衙门酷吏,无异虎狼」,「富贵者纵恶不究,贫穷者有冤莫伸,言之痛心,殊堪发指」!太平天国讨清布告说:「贪官污吏,布满天下,使剥民脂膏」,又说「暴虐我黎庶,残害我生灵;」肆铜臭之熏天,令斯文以扫地。农工作苦,岁受其殃;商贾通往,关徵其税。四海伤心,中原怒目」!全国人民受尽了压迫,只有起来推翻它。也正是这个政府,到嘉庆以后,却由于因循怠玩、隳发疲敝[三],对全部国家机器,已到了无能推动,奄奄一息的地步。

正在这个时候,以英国为首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加紧对中国的经济侵略。英国侵略者有计划地大量输入鸦片。为保护鸦片贸易,并打开中国的门户,英国发动侵略战争,用武力订立南京条约,夺得五大商港的自由贸易权。鸦片战争的结果,腐蚀清朝的统治,促使中国封建社会的解体,也惊醒了中国人民。

在鸦片战争后,中国偿付赔款共二千一百万元。这笔赔款,都是用白银支付,使白银从中国外流。那时候,千百艘英国轮船载满鸦片开到中国来。以香港做中心,南起广东北到奉天的大小海口,都成为鸦片船巡回出没的地方。上海和广州是两个最大的鸦片输入口岸。黄埔(后移到珠江口的金星门)、汕头、厦门、泉州、福州、宁波、吴淞、天津、金州经常停泊着囤聚鸦片的叫做「浮动堡垒」的趸船。这些船舶—轮船、快艇和趸船,都是全副武装的,用武力强行走私。鸦片的输入,飞跃地增加。在鸦片战争前五年(一八三五—一八三九年)每年输入平均额为三四、七0二箱,到一八四七年,便增到四0、二五箱,一八四九年,更增到五三、0七五箱[一]。每年换取约在二、三千万元之间的白银[二]。这样,鸦片潮水般地涌入,白银泻洪似地外流,其结果,就造成中国银价高涨,钱价暴跌的大风暴。

清代敝制,虽是银钱并用的双本位制度,而社会上却以用钱为主,如地丁钱粮的输纳,市面的交易,工资的支付,都以钱折银计算。银钱价值比例,法定是钱一千换银一两。清道光二十五年(一八四五年),北京银钱市场银一两换钱将近二千文,外省各地银一两换钱二千二、三百文不等[一]。清政府钱粮徵收银两,以钱折银,清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定价每两收钱一千八百八十五文[二],后一再增加到二千八、九百文[三]。所以当时完纳钱粮,「较之道光初年(一八二一年),常以两年之粮完一年之粮,较之乾隆、嘉庆(一七三六—一八二0年)以前,更以三年之粮完一年之粮」[四]。这就是说,由于银贵钱贱使自耕农和小土地所有者的负担加重了三倍。他们受不了「吏役四出,书夜追比,鞭扑满堂,血肉狼籍」的诛求[五],只得出买他们的土地,许多自耕农和小土地所有者都破了产。山东章丘县孟家地主,在鸦片战争前一百二十年间,前后七次买进的土地只有四十六亩多,而一八四0年至一八五0年间,先后十五次共买进一百九十六亩多[一]。于是社会分化和土地集中向着急剧方向发展,而抗粮抗租的斗争,就在各省蓬勃地开展起来[二]。在银贵钱贱风暴的打击下,广大雇农和都市雇庸劳动者的工资也在迅速下降着。当时有人指出:「银每两值钱二千,庸一年工,只易五两钱,庸值岁不过十千。流亡之众,逋负之多,实由于此」[三]。这一场银贵钱贱的大风暴横扫了全中国,地震般撼动了清朝的统治。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鸦片战争给中国的影响说:「牢固的中华帝国遭受了社会危机。税金不能入库,国家濒于破产,大批居民赤贫如洗,这些居民开始愤懑激怒,进行反抗」[四],正是此时事。

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东南地区的交通运输业工人急剧地惨重地遭到了失业。鸦片战争前,广州是唯一通商海口,出入口货经两条大路,一路起广州经大庾岭沿赣江北上至九江,一路起广州经南风岭达湘潭。据容闳亲到湘潭调查,「劳动工人肩货往来于南风岭者不下十万人」[一]。两路运输、护商、旅店、商贩等业及依附为生的人数当不下百万。商业中心移到上海后,广东、湖南、江西骤增百万失业者。又如福建武夷山盛产茶业,鸦片战争前,由陆路运至广州出口,自五口通商后,武夷山的茶业就由厦门或福州出口,旧路上的依靠挑茶为生的运输工人也都失业了。东南沿海一带,原有许多本国商船往来各埠,自五口开放后,沿海商船立刻受到排挤,「大半歇业,前之受雇于该商者,多以衣食无资,流而为匪」[二]。他们要求生活,就必须反抗旧秩序,腐朽的社会是经不住这个冲击的。

随着五口的开放,英、美资本主义国家将棉纱、棉布向中国倾销。一八二0年,英国运到中国的棉纱是五千零四十磅,一八四三年达到六百二十一万磅,增加了一千二百倍。一八三0年,英国运到中国的棉布是六十万码,一八四五年达到一亿一千二百万码,增加了近二百倍[三]。美国对中国的棉布输出仅次于英国。中国市场容纳了美国出口棉布总量的三分之一,成为美国棉布最重要的国外市场[四]。洋纱洋布涌进中国,严重地打击了中国东南的棉纺织手工业。当时,中国手工纺织业最发达的江苏松江、太仓一带,由於「洋布盛行,价当梭布,而宽则三倍」,在一八四六年就已出现「无纱可纺,松、太布市消减大半」,「生计路绌」的萧条局面[一],甚至到了「木棉与土布,弃置绝问津」的境地[二]。在厦门,洋布洋纱「充积於厦口」,「民间之买洋布洋棉者,十室而九」[三]。福建漳州、同安一带出产的土布,原来畅销台湾和东北地区,也因洋布的竞争而销路受阻。一八四五年,兼管闽海关的官员就把这一情况向道光皇帝奏报,他指出:「由是江、浙之棉布不复畅销,商人多不贩运,而闽产之土布土棉,遂亦因之壅滞,不能出口」[四]。这就破环了中国东南地区的社会经济,把大批手工业工人,抛进了游民失业者的队伍。

在清嘉庆二十五年(一八二0年)的时候,地主阶级改革家龚自珍就已经大声疾呼喊出:「各省大局岌岌不可以支月日,奚暇问年岁」[一]的警告了。到道光时,皇帝、宰相也知道了江山不保[二],大革命已迫在眉睫。经过鸦片战争,清廷调兵遣将,沿海布防,卒至在南京城下签订辱国丧权的条约。在人民方面,广州三元里人民,振臂一呼,却立刻把英国侵略军包围起来,清朝统治者不但「不击贼,反阻民勇截杀」[三]。清朝的腐朽,彻底暴露在人民的面前。而「官怕洋鬼,洋鬼怕百姓」[四],人民又认识了自己的力量。于是鸦片战争后在广州遣撤的壮勇,就进入当时清朝统治力量薄弱的广西去在天地会领导下发动起义。

与些同时,清政府的黑暗统治,造成了人祸和天灾并行。一八四六年至一八五一年,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各省都连续遭到严重的水旱灾害。广西地区也是水、旱、蝗灾连年不断。其中一八四九年,长江六省大水灾为百年所未见,估计直接受灾的当有三千万人[一],尤为严重。一八五一年,黄河在江苏丰北三堡决口也很严重。今据道光东华录所记统计,一八四六年至一八五0年,只由疆吏奏报被灾的州县数,其匿灾不报的不在内,五年平均便有六百零五个州县[二]。人祸、天灾,使人民陷于失业破产,饥饿死亡。到处是「饥民遍野」[一],「饿殍载道」[二]。饥民们只有起来革命,才有生路。

太平天国就在这时候,就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称为「处于社会变革的前夕」[三],在金田起义,揭开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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