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场 - 第17章 修道院对话

作者: 乔纳森·凯勒曼9,459】字 目 录

来了——去擦地板,坚持说她要自己挣饭吃。”

伯纳多顿了顿,看上去很难过。

“收容孩子不是我们的习惯做法,丹尼尔,但她似乎喜欢这样,所以我们让她留在这儿,暂时地,吃一日三餐,做点活儿,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乞丐。我们想和她的家人联系,但只要一提家人就会把她吓坏——她会立刻哭起来,听着让人心碎,求我们别那么做。也许有点小孩子的夸张做作,但我敢保证她是真的吓坏了。她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们怕她被吓跑,死在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我们也知道她不可能无限期地和我们一起呆下去,罗塞利修士和我商量过把她转交给方济各会的女修道院。”神父摇了播头,“我们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她就走了。”

“她告诉过你她这么害怕家人的原因吗?”

“她什么也没对我说过,但我觉得可能是由于某种虐待。如果她告诉过什么人,那只能是罗塞利修士。可他从没对我提起过。”

“这么说她和你们相处了两周半。”

“是的。”

“你见过她和别人在一起吗,神父?”

“没有。但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我和她的接触很少,除了在大厅里打个招呼、或者提醒她休息一下以外,几乎没别的接触了——她干活很勤快,成天擦擦抹抹的。”

“她走之前穿的是什么衣服,神父?”

伯纳多把手放在肚子上,思考着。

“某种裙子吧。我不能确定。”

“她戴首饰了吗?”

“这样一个穷孩子!我想她没戴。”

“耳环呢?也许戴了?”

“也许——我不敢肯定。对不起,丹尼尔。我不太注意那类事情。”

“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神父?任何有助于我了解她出了什么事的情况。”

“没有了,丹尼尔,她匆匆经过这里,很快便离开了。”

“罗塞利修士——我见过他吗?”

“不,他是新来的。刚来了六个月。”

”我想和他谈谈。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在上面,房顶上,正和他的黄瓜们交流呢。”

他们爬上一段台阶,丹尼尔一口气冲上去,脚步轻快,充满活力,一点看不出他一整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的样子。当他注意到伯纳多正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不时地停下脚步调整他的呼吸时,他赶忙放慢脚步,和神父同速前进。

台阶尽头的一扇门通向修道院房顶东北角的一块直角扇形区域。

向下望去,是老城连绵的房屋教堂和小块的院子。这一片杂乱的建筑群之外耸立着摩里亚高原,在那里亚伯拉罕和以撒生活过,两座犹太庙宇曾建起又被毁,那片土地现在被称为哈朗·埃什一沙里夫,被直布罗陀大清真寺占据了。

丹尼尔眺望着大清真寺的馏金圆顶,望向东边的城墙。从那里开始,一切都显得那么原始,那么不堪一击,残酷的记忆轻易地飘入池脑海,使他感到一阵刺痛——他想起上次经过那些城墙,进入当门时发生的事,那像一次死亡之行,长得像没有尽头一样——尽管伤口的剧痛反而带绘他某种宁静——那些他身前身后在狙击手的火力下倒下的人,无声地因痛苦而扭动身体,从散发着恶臭的橄榄绿军服胸部喷射出的血柱。现在,游客们在沿着当年的堡垒散步,悠闲自在,享受着美好的风景和自由……

他和伯纳多朝着房顶的角落走过去。角落里,装葡萄酒的大木桶盛满了种花用的泥土,顺着房顶边缘排成一条线。有些桶是空的;其它桶里,夏季蔬菜的小苗已经从泥土中露出了头:

有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和南瓜。一个修士举着一把锡制的喷水壶,浇着一只大桶里的菜苗。那是一棵绕着一根杆子长的大叶子黄瓜苗,已经开出了黄色的小花,结出了手指大小的嫩黄瓜。

伯纳多大声招呼了一句,修士转过头来。他四十多岁,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还有雀斑,浅棕色的眼睛,稀疏的带点粉色的头发,红色的络腮胡子刮得很短,修剪得不太仔细。他看到伯纳多后,忙放下喷水壶,做出一个表示尊重依从的动作:略一低头,双手在胸前握紧。丹尼尔的在场似乎没有影响到他。

伯纳多用英语介绍他俩认识,当罗塞利说“下午好,探长”时,竟带着美国口音。不一般——大多数方济各会修士都是从欧洲来的。

罗塞利听着伯纳多简要地讲述他和丹尼尔的谈话。末了神父说:“探长没有说出她出了什么事,但我恐怕我们得往最坏处想,约瑟夫。”

罗塞利一言末发,但头更低了,接着转过身去。丹尼尔只听到他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我的孩子。”伯纳多说着,把一只手放在罗塞利肩上。

“谢谢你,神父,我很好。”

方济各会的修士们沉默地站了一会。

伯纳多用听起来像拉丁语的语言对罗塞利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又拍拍他的肩膀,对丹尼尔说:“你们俩谈吧。

我还有些杂事要办。你如果还需要什么,丹尼尔,我就在路对面的学院里。”

丹尼尔向他道了谢,伯纳多缓缓走开了。

只剩他和罗塞利在一起后,丹尼尔向修士笑了笑,后者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喷水壶。

“你随便点,接着浇水吧,”丹尼尔对他说,“我们可以边干活边聊聊。

“不用了。你想知道什么?”

“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菲特玛的情景——你把她带回来的那天夜里。”

“这两件事不是同时发生的,探长。”罗塞利静静地说,好像是在承认一桩罪孽。

他的眼睛始终不曾看向丹尼尔。

“哦?”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们把她带回来的三、四天以前,在维阿·多罗若萨路,靠近克罗斯六台的地方。”

“靠近希腊教堂的地方?”

“刚过那儿就是。”

“她在那儿干什么?”

“她什么都没干。正是这一点让我注意到了她。游客们和他们的导游们一起乱转,但她在旁边呆着,既没有乞讨,也没有兜售什么东西——就站在那儿。我觉得一个那么大的阿拉伯女孩一个人在街上呆着很不寻常。”罗塞利用手挡住下巴。这似乎是一种辩护性的姿势,几乎可以说是表示负罪感。

“她是在拉客吗?”

罗塞利似乎被触痛了:“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有关她的其他事情吗?”

“不……这……我正在……边思考边走路,探长。伯纳多神父常教导我要按照教规行走,好让我与外界的刺激隔绝开,从而更加接近我的……精神核心。但我没有集中精力,看见了她。”

又是一次忏悔。

罗塞利不说话了,盯着大木桶,接着道:“有些苗要枯萎了,我想我得去浇水了。”他举起喷水壶,沿着那一行木桶走去,边察看边浇水。

这些天主教徒。丹尼尔紧紧跟在他后面想着。他们总是袒露出他们的灵魂。生活的目的只在于头脑——信仰便是一切,思想等同于行动。偷看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就像和她睡过一样恶劣。他看过罗塞利的档案,死板的几句话,把他说得像住在山洞里的先知。恶运的先知,也许,被自己的错误折磨着?

要么这种折磨来自于比欲望更严重的罪孽?

“你们两人谈话了吗,罗塞利修士?”

“没有。”回答得太快了。罗塞利揪下了一片西红柿叶子,翻起另外几片,找着寄生虫。

“她似乎在盯着我——我自己可能也在盯着她。她看上去蓬头垢面,我很奇怪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怎么弄成那样。对不幸的人和事总想探个究竟是我的职业习惯,我以前是个社会工作者。”

肯定是个热忱的社会工作者。

“然后怎样?”

罗塞利似乎没听明白。

“你们互相看了一会儿以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罗塞利修士?”

“我回了圣救世主。”

“下一次你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告诉过你,三、四天以后。我做完晚弥撤回来,路上听到巴伯·贾迪德路边上有人在哭,走过去一看,见她坐在沟里哭。我用英语问她出什么事了,我不会说阿拉伯语。可她只是不停地哭。我不知道她听懂我的话没有,所以我用希伯来语又问了一遍——我的希伯来语断断续续,不过比我的阿拉伯语强。她还是没回答。然后我发现她比上次见她时瘦了——天很黑、但即使在月光下还是能辨别出来的。这使我怀疑起她可能有好几天没吃饭了。我问她想不想吃东西,用手势做出吃饭的样子,她不哭了,点点头。所以我比划着让她等一会儿,把伯纳多神父叫醒,他让我把她带进来。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起床干活,伯纳多神父同意让她留下来,到我们为她找到更合适的住处为止。”

“她为什么要在老城流浪?”

“我不知道。”罗塞利说。他不再浇水,开始检查他指甲中的泥,然后又提起水壶。

“你没问过她?”

“没有。语言有障碍。”罗塞利脸红了,又用手挡住脸,看着那些蔬菜。

不止是这个原因,丹尼尔想。那女孩喜欢上了他,也许有些性方面的事,但他没有心理准备。

要么他用一种不健康的方式处理了这件事。

丹尼尔让他放心似地点点头,说:

“伯纳多神父说她很怕你们和她家人联系。你知道原因吗?”

“我猜她在家里受到了某种虐待。”

“你为什么这样想?”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有这种可能性——一个阿拉伯女孩和家族断绝了关系。她让我想起来我过去劝告过的孩子们——精神紧张,有点太急于讨好别人,害怕露出自己的天性,也害怕触犯了清规戒律,好像说错话或者做错事会让他们受到惩罚。他们有一种相同的外表——也许你也见过,疲惫不堪,浑身青紫。”

丹尼尔回忆着女孩的尸体,平滑干净,只有那兽行留下的伤口。

“她哪里有青肿?”他问。

“不是真正的青肿,”罗塞利说,“我是指在心理上。她的眼光惊慌失措,像只受伤的动物;”和伯纳多用的词一样——菲持玛曾是这两个方济各会教士谈论的话题。

“你当了多久的社会工作者?”丹尼尔问。

“十七年。”

“在美国。”

修士点点头:“华盛顿州,西雅图。”

“皮吉特海峡。”丹尼尔说。

“你到过那儿?”罗塞利很惊奇。

丹尼尔笑着摇摇头。

“我妻子是个艺术家。去年夏天她画了一幅油画,参考了挂历上的照片。皮吉特海峡——大帆船,银光闪闪的海面。很美的地方。”

“有很多丑恶之处。”罗塞利说,“你得知道去什么地方能看到。”他把胳膊伸出屋顶的边缘,指着下面杂乱的小巷和院子。

“那是美,”他说,“神圣的美,文明的中心。”

“的确如此。”丹尼尔说,心里却觉得这个评论太天真了,是这个改信基督教的修士美好的愿望。他所称的“中心”曾三千年来一直称浴在血与火中,一场又一场掠夺和屠杀,全都顶着某个神圣的名义。

罗塞利拍眼看着远处,丹尼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太阳缓缓落下,天色渐渐变暗。流云在直布罗陀大清真寺的圆顶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圣救世主修道院的钟又敲响了,从附近一个伊斯兰教寺院的尖塔上传来报告祈祷时间已到的呼喊声。

丹尼尔回过神来,继续问他的问题。

“你知道菲特玛在老城里后来干什么吗?”

“不知道。起初我以为她可能到查尔斯·博科女修道院去了——她们收留穷人、而且她们的教堂离我见到她的地方也很近。但我去那儿问过,她们从没见过她。”

他们就要走到最后一个大木桶了。罗塞利放下喷水壶,面对着丹尼尔。

“我是幸运的,探长,”他急切地说,急于说服他,“上帝给了我过一种新生活的机会。我尽可能多思考、少说话。我实在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了。”

但即使他这么说了,他的脸却显得心虚,似乎被某种精神负担压迫着。丹尼尔还不想就这样放他走。

“你能想到什么对我有用的情况吗,罗塞利修士?任何菲特玛说过或做过的事?”

修士搓着手,他的手上长着雀斑,指关节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指中也崩开了裂口。他看着蔬菜,看了地面一会,又去看蔬菜。

“我很抱歉,没有了。”

“她穿着什么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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