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帐单。
陈白露:(象曾经那样,蹙起后)你没看见我有客么?
王福升瞟了方达生一眼,躬了躬身子,只是比那一次在走廊时,腰弯得更低,月光也更恭顺了。
王福升:是,小姐(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一大叠帐条轻轻放在桌子上)是这么回事儿,金八爷已经替您把帐都还……
陈白露:(猛然一惊)金八?!
王福升:(谄谀地)金八爷他老人家让我把这大摞帐单交给您。
陈白露:(象挨了一个耳光似的,全身一颤)金八!
她的眼里在刹那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她向方达生望去。方达生痛苦地扭过头。手里的花不觉掉在地上。
渐渐,陈白露的脸僵硬起来,变得那么冰冷,那么冷酷。
陈白露:(低声地)你出去。
王福升站在那儿,一时没有动。
陈白露:(又重复了一遍)你出去!
王福升扭身,朝外走。
陈白露:(猝然转向方达生,提高嗓音)你!你也出去!
方达生抬起低垂的头,在极度的失望中,他的嘴chún颤抖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仿佛想要说什么……
陈白露:(爆炸似地)出去!走!我让你走!
方达生:(看着她。忽然,怜恤地一笑)好,我走了……竹均,再见。
他走出门去。王福开紧跟在后面。
陈白露冲过去,把门“砰”地关上。她扑向桌子,疯子般地抓起那叠帐条,狠命地一下一下地撕得粉碎。
纸屑飘落下来。
最后,她徒劳地用手攥着剩下的一点纸片,揉着。手指因用力太狠而失去了血色,直至*挛。
陈白露两手无力地垂下,木木地站在那儿。
陈白露穿上她最心爱的一身雪白的衣裙,毫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地梳妆打扮。
陈白露:(端详着镜子里的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女人,凄然地)生得不算太难看吧,人,不算太老吧……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放在台子上的葯瓶——鲁米那,她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打开盖子,倒出葯片,把空瓶丢在地上。
陈白露内心的声音:“这——么——年——轻,这——么——美——”
她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这是一声极其忧伤的绝望的叹息。
眼泪悄然地流下来,她端起茶杯,背过脸,把葯很爽快地咽下去。
随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住。仿佛胸际有些疼痛、窒塞,她轻轻地捶着胸,从桌上拿起那本《日出》,在沙发上睡下。
天空浩渺,那样清,那样白。
路边传来砸夯人的歌声。
领头的:(唱)颠儿颠儿走来个小姑娘啊,
(合)嗐唷!
一双大眼儿明又亮啊,
(合)嗐唷!
在城市街道的尽头,陈白露提着箱子从远处走来。她还是那个少女的模样,清秀、纯真,刚刚进城,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面看着。
领头的:(唱)提着箱子上学堂啊,
(合)嗐唷!
还是急急忙忙看新郎啊?
(合)嗐唷!
砸夯的工人们冲着她笑起来,陈白露连忙意思地跑开了。
夯声继续着……
陈白露躺在沙发上,手里的书已经掉在地上。她闭着眼睛,生命渐渐地从她的身体离去了。
窗帘的缝隙间,射进一道淡红色的曙光,照着她雪白的衣裙……
隐隐的夯声。
一望无际的田野,无边云峯峥嵘。太阳从去隙间射出金色的长箭般的光辉。
诗人惊喜的脸。
他奔跑起来,那自由自在的身影,溶进了炫目的霞光。
清晨,街上冷冷清清。
从亨德饭店后面的一个小而窄的侧门里,走出两个汉了。他们抬着一副木板,上面放看陈白露的尸体。一缕被划破了的衣裙拖在地上。她仿佛只是睡看了,她的脸依然那样年轻,那样美。只有嘴角边流出一条细细的短短的血痕——是愤怒?是悔恨?还是忘却一切的、不可言传的神秘?
路边,一两个行人停下来,向那远无人的尸体望了望,又继续走路了。
夯声骤起。
阳光灿烂地照耀着。蓝天澄澈。
石硪高高地腾向天空,又沉重地落到地上。一个高大壮实的黝黑的小伙子,领头高声唱道:
日出东来哟!
满天的大红来吧!
工人们齐声合着:“嗐唷,嗐唷……”
石硪一下下地砸下来,汗水“唰唰”地震落在土地上。
领头的小伙子:(唱)往下砸来吧,
咱们弟兄!
工人们:(合)嗐唷,咱们弟兄!
一浪浪低沉有力的夯歌与石硪砸地闷雷似的巨响,震动大地。
路边,密匝匝地站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他们瞧着,听着,嘻嘻地笑个不停。
方达生站在孩子们中间,他凝神望去。他的眼睛逐渐明亮起来,目光坚定……
一盘盘石硪劈空而起,一条条粗大的绳子绷得笔直,连接工人们粗壮的手臂,一下一下,细小的石子粉碎了,土地变得那样坚实。工人们那一张张生机勃勃的黝黑的脸膛朝向太阳,汗珠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石硪飞起来,中间的领头的小伙子酣畅地笑着,托着石硪。
领头的小伙子:(唱)往下砸来吧!
咱们弟兄!
石硪砸下来,随着工人们有力地喊着“嗐唷,咱们弟兄!”深深地落在土里。
那高亢、洪亮的声音是一个大生命,浩浩蕩蕩地向前推,向前进,洋洋溢溢地充满了世界。
1984.2.22二稿
于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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