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尘世者加入了她们的行列,缓步走一个椭圆的圈。梦呓者走到门口站住,没有再朝里跨步。这时我注意到他右手提着一只黑色的皮包,那是一只很有档次的牛皮包,它新的时候一定是非常漂亮神气,可是现在已经旧了,拉链也坏了,我看见了包内的一叠厚厚的纸。他挡在门口,挡住了屋内的场景,使我的视线只能落在他的背上,那是一个由浅灰色的衣服组成的后背,白白的阳光照得它暴露无遗,但当我的目光停留了一阵后,却发现这是一个内容单纯到可以引发你无限想象的后背。
他回过头来,觉到了我对他的注意,这样我们两个对视了一段时间。
你听到了里面的诵经声了么,听到了木鱼声,你猜我想起了什么?
我听到了他眼睛中的发问。他的眉骨耸起,眼珠凹陷下去,形状不错,如果不是精神萎靡,几乎可以让我想到古希腊的雕塑。他的皮肤白皙,鼻子又大又直,如一颗悬胆,加上宽大的脑门子,使我疑心他有着欧亚大陆交结处的人的血缘。可是他的脸上现在整个的没有光彩,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心力交瘁。我还发现他的皮肤上布着密密细细的皱纹,像一种只有米粒大的蜘蛛编织的网,于是使他的年龄也模糊起来,可能不到30也可能30多,或者近50了。
听见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想到什么。这是我眼睛的回答。
啊啊。他的眼睛继续说,他们的态度多么虔诚,他们的模样儿多么信笃,可是他们,肝中怀的愿望可能是和佛经相差最远的。
我会心地一笑。他的脸上又闪过那种奇异的表情。
现在我们开始了语言的对话。
我说,我想你不是来烧香的吧。
他说,这有点难说清了。一路走过来,路两边的香摊子都扯住我。
我看得出你不是来烧香的,我也不是来烧香的。
我有烧的。他肯定地说,好像怕我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我有烧的。
轮到我吃惊了。你有烧的,你带什么来了?
他却闭口不答了。我们简短的对话结束了。
我们两个部折过身来,向香烛架走去。
这是供神的祭台。两排铁架子上,一枝枝手腕粗的红蜡烛高高地竖起,随着暖风的吹动,火焰跳出美丽的天鹅一般的舞蹈,它们燃烧着自己猩红的身子,化作一颗颗大大的泪珠。梦呓者徐徐地向火架子走去。我潜意识中感到,将有一件心悸的事要发生。我紧紧随着他。他从包中抽出一叠纸,缓缓地翻动着,好似留恋不已,突然他把纸向美丽的火焰伸去。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冲上去,拉往他的手,喊道,先生,你不能烧掉它。
你说什么。他被我吓了一跳。
不能烧掉它。我大声地肯定地说。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解释,当时我哪儿来的这莫名的预感和举动,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这叠纸是什么,然而我的举动仿佛是从火中抢救稀世国宝,或者是某位大师的手迹。
你要干什么?他也被我弄错了,低下头疑惑不解地问我。
我说你可以烧别的,但不能烧这个。蜡烛的火焰比这个好得多,还有香味。我们可以下山去买香火,哦,山上也有,也贵不很多。我语无伦次地乱说,而他一下子没弄清我的真实企图,趁这机会,我已经把包中所有的纸都抓在手里,一张也没剩下。
他惊奇地说,你拿去干什么?
你当作已经烧掉了,对于你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狡猾地说。
不,不,你还给我。他还是在慌乱之中。
我把那叠纸抱紧在怀里,连连后退,心想趁他还没清醒过来,赶快溜走。我说,你如果一定要,那就下一个冬天还到这里来,我等着你。我转过身,快步地奔下台阶,当我奔下两个长道后回头看,远远的,梦呓者的头颅伸出在护墙外,不做声地看着我,似乎已经认可了这个结果。
这是一个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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