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中午饭了,好些个人都不回去吃,不要看是大户,中午饭都简单,证券公司统一订的盒饭,5元钱一份,排骨、青菜加一个雞蛋,只要赚钱,没有一个大户会说这不好。我不想在此刻见到丽亚,也就在这里吃了一客盒饭。
下午1点,重新开市。我看大飞走得很稳,上升得也不多,心想随它吧。刚睡眼惺松的,就被夏坚叫住了,你来看,你来看,好一条龙啊!k线图上,界龙又从一个平台上爬起来了,一弯一曲,好像它攥紧了龙爪,腾起了龙身,昂起了龙头,再一次升腾。夏坚忍不住了,对前后左右说,你们看,对你们说的吧,它还有的要上呢。六爪忍不住探头过来看,又把他的电脑也翻到这一页,他的脸慢慢地变色,两个腮帮鼓起来,瘪进去,看得出他内心非常犹豫,可能那次小飞给他的教训太惨痛了吧,他还是没有递买单。
夏坚都看在眼里,冷笑一声说,走着看。回头问我,你老兄呢,还是老策略,不改变?我懒洋洋地说,没到我的时间,我要到尾市才杀进去。
夏坚不再说话,精心守候着他的龙。一会,我不经意地瞥一眼过去,不由被他的神情吸引住了,他的眼睛睁圆了,眼里闪出美妙的动人的光芒,睫毛都映得亮晶晶的,以前好长一段时间他倒了血霉,两个眼里总有一股晦气,像被灰蒙蒙的雾遮着,变成一个老化的青年。现在那股晦气一点都不见了,他已经走出背运的历史了。他的年龄看上去都减轻了,简直是一个英俊少年。他的鼻孔也不瘪了,热烘烘的气从那里一下一下呼出。我看盘子,界龙又上4角。夏坚眼睛一眨都不眨,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沉浸在界龙的世界中,曲线的每一下翘头、腾挪都带给他欢乐和享受。他仿佛是童话中的卖火柴的女孩,在那团光明的火焰中,看见了背上揷着刀叉的肥鹅摇摇摆摆向她走来,看见了慈爱的老祖母……
忽然他叫一声啊哟,从沙发上跃起,快步朝外走,我发现他进了经理办公室,好一会儿没出来,我就假装去洗手间,走过那边朝门里张望一下,只见夏坚和曹总经理在讲话,他显得有些激动,手不停地比划,还扯住自己的前胸,像要把自己送出去让人打。而曹经理却一个劲后退。我听到夏坚在说:“我要还你们的债还不行?熊市你们允许我透支,牛市却不让我透支,这不是坑人么?以前一年下来,我替你们打工钱有几十万。”
我心里有数了,走回位子去。夏坚的身世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的父親是历史专家,啃了一辈子的史书,一生中没有少挨批斗,临终了连一套穿了去的新衣服都没有,唯有一箱史书。他的遗愿是要独生儿子把他写了一半的专著写完。夏坚虽然自小也喜爱历史,但是老子一生的经历给他打下了永远磨不去的烙印,贫穷给他的印象太深刻太可怕了。父親受穷他不能受穷,父親没有赶上时代,他赶上了。他打开了父親用蝇头小楷抄出的手稿,一遍一遍抚mo,泪水盈满了眼眶。对着父親的遗容,他心头说,原谅儿子的不孝,我不能重蹈你的覆辙,我必须赚钱,赚钱,到不愁钱、不可能再为缺钱痛苦的时候,我一定拿起笔,把你留下的遗著写完。
他仔细研究了当时所有可能赚钱的门路,决定从邮票着手,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买进10张牡丹小型张,几个月后,价格翻了8番,初战告捷,他心头的欢喜感觉就像被蛇的信子舔着。他在父親像前说,我有钱了,不会再过你一样的苦日子了,但是还不行,还不够,我还要去赚。爸爸,你等着我,我以后一定会来写书。这时股市热起来了,就有做邮票的小兄弟劝他改行,他欣然应允了。他们凑起了20万元,到各地去搜罗一级半市场的股票,几个小兄弟坐飞机乘火车,带着现款,生死都绑在一起,一会儿山东、河南,一会儿宁夏、青海,连世界屋脊都光临过,什么样的经历都有过,还要留心周围觊觎的目光。有一次汽车还翻进沟里,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伤着。在新疆时,一伙喝醉酒的歹徒向他们拔出了弯月形的刀,幸亏他们溜得快,才没有出事。那时候虽然苦,随时有危险,但他们毕竟还是快活。他们的20万元变成了100多万元。如果他原始股继续做下去,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然而这种颠沛流离之苦并不是任何人都能长期承受。从夏坚打算换一种方式开始,他的厄运也就起步了。坐在大户室里填填单子,滚滚的钞票就能流进口袋里,这不是世界上最自在最有魅力的事吗?
夏坚带进股市的资金,属于他个人的不少于40万,和大部分初做二级市场的人一样,开始的几笔买卖他都赚了,现在想来,这是命运之神的最可怕的捉弄,每个初入股市的人开始都会赢,即使老鼠夹上也会放着喷香的誘饵。于是夏坚的眼前布满了金子和玫瑰花的颜色,此时历史专著之类全被他抛到爪哇园里去了。他向证券公司透支,40万的本钱做到70万,80万,100万。今天打进,明天卖出,现在买进,几分钟后扔掉……他根本没想到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就这时股市暴跌了,命运的重锤向他击来,他几天就被打穿了,自己的40万分文全无,还倒欠证券公司几万元。他差一点绝望了,他为什么不在赚钱的时候停手?如果在40万元的时候金盆洗手,去写老子留下的遗作,他怎么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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