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国与爱国:梁启超文集 - 积弱之源于风俗者

作者: 梁启超6,884】字 目 录

危急之乐,彼蚩蚩者狃于历朝亡国之习惯,以为吾知纳税与服役,尽吾奴隶之责任耳;脱有他变,则吾亦纳税与服役,尽吾奴隶之责任耳。失一家更得一家,去一主更易一主,天下至大,主人至众,安所往而不得奴隶?譬犹犬也,豢而饲我,则为之守夜而吠人;苟易他主,仍复豢而饲我,则吾亦为之守夜而吠人。其身既与国家无丝毫之关系,则直不知国家为何物,亦不必问主国家者为何人。别辟一浑噩之天地,别构一醉梦之日月,以成为刀刺不伤火爇不痛之世界。呜呼!有如此性,有如此民,积之千岁,毒遍亿身。生如无生,人而非人,欲毋堕落,恃奚以存?匪敌亡我,繄我自沦,斯害不去,国其灰尘。此吾不能不痛心疾首,而大棒大喝于我国民者也。

二曰愚昧。凡人之所以为人者,不徒眼耳鼻舌手足脏腑血脉而已,而尤必有司觉识之脑筋焉。使四肢五官具备,而无脑筋,犹不得谓之人也。惟国亦然,既有国形,复有国脑;脑之不具,形为虚存。国脑者何?则国民之智慧是已。有智慧则能长其志气,有智慧则能增其胆识,有智慧则能生其实力,有智慧则能广其谋生之途,有智慧则能美其合群之治。集全国民之良脑,而成一国脑,则国于以富,于以强;反是则日以贫,日以弱。国脑之不能离民智而独成,犹国体之不能离民体而独立也。信如斯也,则我中国积弱之源,从可知也。四万万人中,其能识字者,殆不满五千万人也。此五千万人中,其能通文意、阅书报者,殆不满二千万人也。此二千万人中,其能解文法执笔成文者,殆不满五百万人也。此五百万人中,其能读经史,略知中国古今之事故者,殆不满十万人也。此十万人中,其能略通外国语言文字,知有地球五大洲之事故者,殆不满五千人也。此五千人中,其能知政学之本源,考人群之条理,而求所以富强吾国进化吾种之道者,殆不满百数十人也。以堂堂中国,而民智之程度,乃仅如此,此有心人所以睊睊而长悲也。而吾所最悲者,不悲夫少特达智慧之人,而悲夫少通常智慧之人。盖特达智慧者,人类中之至难得者也,非惟中国不多有之,即西国亦不多有之。若夫通常智慧,则异是矣。西国之民,自六七岁时,无论男女,皆须入学校,至十四五岁然后始出校。其校中所读之书籍,皆有定本,经通儒硕学之手编成,凡所以美人性质,长人志趣,浚人识见,导人材艺者,无不备焉。即使至贫之家,至钝之童,皆须在校数年,即能卒业数卷,而其通常之智慧,则固既有之矣。故无论何人皆能自治其身,自谋其生。一寻常之信,人人皆能写;一浅近之报,人人皆能读。但如是,而其国脑之强,已不可思议;其国基之固,已不可动摇矣。且天下未有通常智慧之人多,而不能出一特达智慧之人者;亦未有通常智慧之人少,而能出特达智慧之人者。以天赋聪明而论,中国人岂必让于西人哉?然以我国第一等智慧之人,与西国第一等智慧之人比较,而常觉其相去霄壤者,则以乏通常智慧故也。今之所谓搢绅先生者,咿哑占毕,欺骄乡愚,曾不知亚细、欧罗,是何处地方,汉祖、唐宗,系那朝皇帝。然而秀才举人出于斯焉,进士翰林出于斯焉,寖假而州县监司出于斯焉,军机督抚出于斯焉;我二十余省之山河,四百兆人之性命,一举而付于其手矣。若以此为不足语耶,舍而求之于市廛之商旅,乡井之农氓,更每下愈况矣。何也?我国固无通常智慧之人也。以此而处于今日脑与脑竞争之世界,所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天下之险象,孰有过是者也!虽然,明知其险而无以易之,此所以日弱一日而至于今也。夫今日拳匪之祸,论者皆知为一群愚昧之人召之也,然试问全国之民庶;其不与拳匪一般见识者几何人?全国之官吏,其不与通拳诸臣一般见识者几何人?国脑不具,则今日一拳匪去,明日一拳匪来耳。而我二十余省之山河,四百兆人之性命,遂将从此而长已也。是不可不深长思者也。

三曰为我。天下人亦孰不爱己乎!孰不思利己乎?爱己利己者,非圣人之所禁也。虽然,人也者,非能一人独立于世界者也,于是乎有群;又非能以一群占有全世界者也,于是乎有此群与彼群。一人与一人交涉,则内吾身而外他人,是之谓一身之我;此群与彼群交涉,则内吾群而外他群,是之谓一群之我。同是我也,而有大我小我之别焉。当此群与彼群之角立而竞争也,其胜败于何判乎?则其群之结合力大而强者必赢,其群之结合力薄而弱者必绌。此千古得失之林矣。结合力何以能大?何以能强?必其一群之人,常肯绌身而就群,捐小我而卫大我。于是乎爱他利他之义最重焉。圣人之不言为我也,恶其为群之贼也。人人知有身不知有群,则其群忽涣落摧坏,而终被灭于他群,理势之所必至也。中国人不知群之物为何物,群之义为何义也,故人人心目中但有一身之我,不有一群之我。昔日本将搆衅于中国,或有以日本之小,中国之大,疑势力之不敌者。日相伊藤博文曰:“中国名为一国,实则十八国也。其为一国,则诚十余倍于日本;其为十八国,则无一能及日本之大者。吾何畏焉!”乃果也,战端既起,而始终以直隶一省敌日本全国,以取大败。非伊藤之侥幸而言中也,中国群力之薄弱,固早已暴著于天下矣。又岂惟分为十八国而已,彼各省督抚者,初非能结合其所治之省而为一群也,不过侥幸战祸不及于己辖,免失城革职之处分,借设防之名,以观成败而已,其命意为一己,而非为一省也;彼各省之民,亦非能联合其同省者以为一群也,幸锋镝未临于眉睫,而官吏亦不强我,使急公家之急,因饱食以嬉焉,袖手而观焉,其命意亦为一己也。昔吾闻明怀宗煤山殉国之日,而吾广东省城,日夜演戏,初吾不甚信之;及今岁到上海,正值联军入北京之日,而上海笙歌箫鼓,熙熙焉,融融焉,无以少异于平时,乃始椎胸顿足,痛恨于我国民之心既已死尽也。此无他,为我而已矣。谚有之曰:“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吾国民人人脑中,皆横亘此二语,奉为名论,视为秘传,于是四万万人,遂成为四万万国焉。亡此国而无损于我也,则束手以任其亡,无所芥蒂焉;甚且亡此国而有益于我也,则出力以助其亡,无所惭怍焉。此诚为我者魑魅魍魉之情状也。以此而立于人群角逐之世界,欲以自存,能乎不能?

四曰好伪。好伪至极,至于如今日之中国人,真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君之使其臣,臣之事其君,长之率其属,属之奉其长,官之治其民,民之待其官,士之结其耦,友之交其朋,无论何人,无论何事,无论何地,无论何时,而皆以伪之一字行之。奏章之所报者,无一非伪事;条告之所颁者,无一非伪文;应对之所接者,无一非伪语。举国官缺,大半无事可办,有职如无职,谓之伪职;一部律例,十有九不遵行,有律如无律,谓之伪律。文之伪也,而以八股墨卷,谓为圣贤之微言;武之伪也,而以弓刀箭石,谓为干城之良选。以故统兵者扣额克饷,而视为本分之例规;购械者以一报十,而视为应得之利益。阉寺名分至贱,而可以握一国之实权;胥隶执业至丑,而可以掌全署之威福。凡兹百端,皆生于伪。然伪犹可疗也,伪而好之,不可瘳也。世有号称清流名士者流,其面常有忧国之容,其口不少哀时之语;读其文,则字字皆贾生之痛哭涕零,诵其诗,则篇篇皆少陵之孤忠义愤;而考其行,则醇酒妇人也,察其心,则且食蛤蜊也。夫既无心爱国,无心忧国,则亦已矣,而为此无病之呻吟何为焉?虽然,彼固不自觉其为伪也,因好之深而习惯之,以为固然也。尤有咄咄怪事者,如前者日本之役,今兹团匪之难,竟有通都大邑之报馆,摭拾《残唐》《水浒》之谰语,以构为刘永福空城之计,李秉衡黄河之阵者,而举国之人,靡然而信之。夫靡然而信之,则是为作伪者所欺也,犹可言也;及其事过境迁,作伪情状,既已败露,而前此之信之者,尚津津然乐道之。叩其说,则曰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且快意焉。是则所谓好伪也,不可言也。呜呼!中国人好伪之凭据,万绪千条,若尽说者,更仆难尽。孔子曰:“民无信不立”。至举国之人,而持一伪字以相往来,则亦成一虚伪泡幻之国而已。本则先拨,虽无外侮之来,亦岂能立于天地间耶!

五曰怯懦。中国民俗,有与欧西、日本相反者一事,即欧、日尚武,中国右文是也。此其根源,殆有由理想而生者。《中庸》曰:“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孟子曰:“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不孝也。”凡此诸论,在先圣昔贤,盖有为而言,所谓“言非一端,各有所当”者也。降及末流,误用斯言,遂浸成锢疾,以冒险为大戒,以柔弱为善人,至有“好铁不打钉,好仔不当兵”之谚。抑岂不闻孔子又有言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吾尝观欧西、日本之诗,无不言从军乐者;又尝观中国之诗,无不言从军苦者。甲午乙未间,日本报章,所载赠友人从军诗,以千亿计,皆祝其勿生还者也。兵之初入营者,戚党赠之以标,曰祈战死。以视杜甫《兵车行》,所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其一勇一怯,相去何太远耶?何怪乎中日之役,绿旗湘淮军数十万,皆鼓声甫作,已弃甲曳兵而走也。夫兵者不祥,圣贤之无义战,宁非至道欤?虽然,为君相者不可以好兵,而为国民者,不可以无勇。处今日生存竞争最剧最烈百虎眈视万鬼环瞰之世界,而薾然偷息,酣然偃卧,高语仁义,宁非羞耶?《诗》曰:“天之方蹶,无为夸毗。”传曰:夸毗谓柔脆无骨之人也。夫人而柔脆无骨,谓之非人焉可也。合四万万柔脆无骨之人而成一国民,吾不知其如何而可也。中国世俗,有传为佳话者一二语,曰百忍成金,曰唾面自干,此误尽天下之言也。夫人而至于唾面自干,天下之顽钝无耻,孰过是焉!天生人而畀之以权利,且畀之以自保权利之力量,随即畀之以自保权利之责任者也。故人而不思保护其权利者,即我对于我而有未尽之责任也。故西儒之言曰:侵人自由权者为第一大罪,放弃己之自由权者罪亦如之。放弃何以有罪?谓其长恶人之气焰,损人类之资格也。犯而不校,在盛德君子,偶一行之,虽有足令人起敬者;然欲使尽天下而皆出于此途,是率天下人而为无骨无血无气之怪物,而弱肉强食之祸,将不知所终极也。中国数千年来,误此见解,习非胜是,并为一谈,使勇者日即于销磨,而怯者反有所借口。遇势力之强于己者,始而让之,继而畏之,终而媚之,弱者愈弱,强者愈强。奴隶之性,日深一日,民权由兹而失,国权由兹而亡。彼当局之人,日日割地而不以为怍者,岂非所谓能让者耶?岂非所谓唾面自干者耶?无勇之害,一至于此。彼西方之教,曷尝不曰爱敌如友,降己下人乎?然其人民遇有压力之来,未有不出全力以抗拒之者。为国流血,为民流血,为道流血,数千年西史,不绝书焉。先圣昔贤之单语片言,固非顽钝无耻者所可借以藏身也。吾闻日本人有所谓日本魂者,谓尚武之精神是也。呜呼!吾国民果何时始有此精神乎?吾中国魂果安在乎?吾欲请帝遣巫阳而招之。

六曰无动。老子有言曰:“无动为大。”此实千古之罪言也。夫日非动不能发光热,地非动不能育万类,人身之血轮,片刻不动,则全身冻且僵矣。故动者万有之根原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论语》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动之谓也。乃今世之持论者则有异焉,曰安静也,曰持重也,曰老成也,皆誉人之词也;曰喜事也,曰轻进也,曰纷更也,皆贬人之词也。有其举之莫敢废,有其废之莫敢举,一则曰依成法,再则曰查旧例,务使全国之人如木偶,如枯骨,入于隤然不动之域然后已。吾闻官场有六字之秘诀,曰多叩头,少讲话。由今观之,又不惟官场而已,举国之人,皆从此六字陶熔出来者也。是故污吏压制之也而不动,虐政残害之也而不动,外人侵慢之也而不动,万国富强之成效,灿然陈于目前也而不动,列强瓜分之奇辱,咄然迫于眉睫也而不动。谭浏阳先生《仁学》云:“自李耳出,遂使数千年来成乎似忠信、似廉洁、一无刺无非之乡愿天下。言学术则曰宁静,言治术则曰安静。处事不计是非,而首禁更张,躁妄喜事之名立,百端由是废弛矣。用人不问贤不肖,而多方遏抑,少年意气之论起,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