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卮言 - 卷五——卷六

作者: 王世贞16,202】字 目 录

朝,根委有馀,精思未极。拟乐府自魏而後有逼真者,然不如自运,滔滔莽莽。《选》体、建安以至李杜,无所不有,第於谢监未是初日芙蓉,仅作颜光禄耳。七言歌行纵横如意,开阖有法,最为合作。五言律及五七言绝时诣妙境,七言雄浑豪丽,深於少陵,抵掌捧心,不能厌服众志。文酷亻放左氏司马,叙事则奇,持论则短,间出应酬,颇伤率易。

仲默才秀於李氏,而不能如其大。又义取师心,功期舍筏,以故有弱调而无累句。诗体翩翩,俱在雁行。顾华玉称其“咳唾珠玑,人伦之隽”。骚赋启发拟六朝者颇佳,他文促薄,似未称是。

昌穀少即摛词,文匠齐梁,诗沿晚季,迨举进士,见献吉大悔改。其乐府、《选》体、歌行、绝句,咀六朝之精旨,采唐初之妙则,天才高朗,英英独照。律体微乖整栗,亦是浩然太白之遗也。《骚》诔颂劄,宛尔潘陆,惜微短耳。今中原豪杰,师尊献吉;後俊开敏,服膺何生;三吴轻隽,复为昌穀左袒。摘瑕攻颣,以模剽病李,不知李才大固苞何孕徐不掩瑜也,李所不足者,删之则精;二子所不足者,加我数年,亦未至矣。

徐昌穀有六朝之才而无其学,杨用脩有六朝之学而非其才。薛君采才不如徐,学不如杨,而小撮其短,又事事不如何李,乐府、五言古可得伯仲耳。

昌穀之於诗也,黄鹄之於鸟,琼瑶之於石,松桂之於木也。高叔嗣空谷之幽兰,崇庭之鼎彝也。高季迪之流暢,边庭实之开丽,郑继之之雄健,王衡之宏大,孙太初之奇拔,顾华玉之和適,李宾之之通爽,马仲房之华整,皆其次也,可谓兼能而不足。薛君采俞仲蔚之於五言古,王稚钦吴明卿之於五言律,又明卿子与之於七言律,高子业之於五言古近体,各极妙境,可谓专至而有馀。

李文正为古乐府,一史断耳,十不能得一。黄才伯辞不称法,顾华玉边庭实刘伯温法不胜辞。此四人者,十不能得三。王子衡差自质胜,十不能得四。徐昌穀虽不得叩源推委,而风调高秀,十不能得五。何李乃饶本色,然时时己调杂之,十不能得七。于鳞字字合矣,然可谓十不失一,亦不能得八。

何仲默与李献吉交谊良厚,李为逆瑾所恶,仲默上书李长沙相救之,又画策令康修撰居间,乃免。以後论文相掊击,遂致小间。盖何晚出,名遽抗李,李渐不能平耳。何病革,属後事,谓墓文必出李手,时张以言孟望之在侧,私曰:“何君没,恐不能得李文,李文恐不得何意,吾曹与戴仲鹖樊少南共成之可也。”今望之铭,亦寥落不甚称。

李献吉为户部郎,以上书极论寿宁侯事下狱,赖上恩得免。一夕遇醉侯於大市街,骂其生事害人,以鞭梢击堕其齿。侯恚极,欲陈其事,为前疏未久,隐忍而止。献吉後有诗云:“半醉唾骂文成侯。”盖指此事也。

李献吉既以直节忤时,起宪江西,名重天下。俞中丞谏督兵平寇,用二广例,抑诸司长跪,李独植立。俞怪,问:“足下何官耶?”李徐答:“公奉天子诏督诸军,吾奉天子诏督诸生。”竟出。後与御史有隙,即率诸生手锒铛,欲锁御史,御史杜门不敢应。坐构免,名益重。方岳部使过汴,必谒李,年位既不甚高,见则据正坐,使客侍坐,往往不堪,乃起宁籓之狱,陷李几死。林尚书待用力救得免,自是不复振。

何仲默谓献吉振大雅,超百世,书薄子云,赋追屈原。王子衡云:“执符於《雅谟》,游精於汉魏,以雄浑为堂奥,以蕴藉为神枢,思入玄而调寡和。如凤矫龙变,人罔不知其为祥,亦罔不骇其异。”黄勉之云:“兴起学士,挽回古文,五色错以彪章,八音和而协美。如玄造包乎品物,海渤汇夫波流。”又云:“江西以後,愈妙而化,如玄造范物,鸿钧播气,种种殊别,新新无已。”其推尊之可谓至矣。然王敬夫薛君采各有《漫兴》诗,王咏何云:“若使老夫须下拜,便教献吉也低头。”薛云:“俊逸终怜何大复,粗豪不解李空同。”则似有不尽然者。及观何之驳李诗,有云:“诗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後诗为离。试取丙寅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後之作,辞艰者意反近,意苦者辞反常,色黯淡而中理,披慢读之,若摇鞞铎耳。”李之驳何则曰:“如抟沙弄泥,散而不莹,阔大者鲜把持。文又无针线。”又云:如仲默‘《神女赋》,《帝京篇》,南游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盖彼知神情会处下笔成章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势如搏巨蛇,驾风螭,步骤虽奇,不足训也。君诗结语太咄易,七言律与绝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节,百年万里,何其层见叠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二字之言,虽中若戈矛,而功等药石,特何谓李江西以後为离,与勉之言背驰,此未识李耳。李自有二病,曰:模亻放多,则牵合而伤迹;结构易,则粗纵而弗工。

献吉之於文,复古功大矣。所以不能厌服众志者,何居?一曰操撰易,一曰下语杂。易则沉思者病之,杂则颛古者卑之。

献吉文,如谱传《于肃愍康长公碑》、封事数章佳耳,其他多涉套,而送行序,尤率意可厌。殷少保正甫为于鳞志铭云:“能不为献吉也者,乃能为献吉者乎?”唯于鳞自云亦然。

歌行之有献吉也,其犹龙乎?仲默于鳞,其麟凤乎?夫凤质而龙变,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赋至何李,差足吐气,然亦未是当家。近见卢次楩繁丽浓至,是伊门第一手也。惜应酬为累,未尽陶洗之力耳。余与李于鳞言卢是一富贾胡,君宝悉聚,所以乏陶硃公通融出入之妙,李大笑以为知言。然李材高,不肯作赋,不知何也。俞仲蔚小,乃时得佳者,其为诔赞,辞殊古。

余尝於同年袁生处,见献吉与其父永之佥宪书,极言其内弟左国玑猜忌之状。末有云:“此人尚尔,何况边李耶?”边盖尚书庭实,与献吉素称国士交者。又献吉晚为其甥曹嘉所厄良苦,岂文士结习,例不免中人忌耶?

仲默《别集》,亦不能佳,惟《空同集》是献吉自选,然亦多驳杂可删者。余见李嵩宪长称其“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韬箭射天狼。黄尘古渡迷飞輓,白月横空冷战场。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一首。李开先少卿诵其逸诗凡十馀首,极有雄浑流丽,胜其集中存者,尔时不见选,何也?余往被酒跌宕,不能请录之,深以为恨。

昌穀自选《迪功集》,咸自精美,无复可憾。近皇甫氏为刻《外集》,袁氏为刻《五集》。《五集》即少年时所称“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者是已,馀多稚俗之语,不堪覆瓿。世人猥以重名,遂概收梓,不知舞阳绛灌既贵後,为人称其屠狗吹箫,以为佳事,宁不泚颡。

五七言律至仲默而暢,至献吉而大,至于鳞而高。绝句俱有大力,要之有化境在。

献吉有《限韵赠黄子》一律云:“禁烟春日紫烟重,子昔为云我作龙。有酒每邀东省月,退朝曾对掖门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体幸强黄犊健,柳吟花醉莫辞从。”昌穀有《寄献吉》一律云:“汝放金鸡别帝乡,何如李白在浔阳?日暮经过燕市曲,解裘同醉酒炉傍。徘徊桂树凉风发,仰视明河秋夜长。此去梁园逢雨雪,知予遥度赤城梁。”李虽自少陵,徐自青莲,而李得青莲长篇法,徐得崔沈琢句法,当为本朝七言律翘楚。而诸家选俱未及,于鳞亦遗之,皆所未解也。

国朝习杜者凡数家,华容孙宜得杜肉,东郡谢榛得杜貌,华州王维桢得杜一支,闽州郑善夫得杜骨,然就其所得,亦近似耳。唯梦阳具体而微。

李少卿《报苏属国书》,不必论其文及中有逗脱者,其傅合史传,纤毫毕备,赝作无疑。第其辞感慨悲壮,宛笃有致,故是六朝高手。明唐伯虎《报文徵明》、王稚钦《答余懋昭》二书,差堪叔季。伯虎他作俱不称,稚钦於文割裂,比拟亡当者,独尺牍差工耳。

讲学者动以词藻为雕搜之技,工文者则举拙语为谈笑之资,若柄凿不相入,无论也。七言最不易工,吾姑举诸公数联,如“翼轸众星朝北极,岷嶓诸岭导南条”,“天连巫峡常多雨,江过浔阳始上潮”,此薛文清句也。“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高不碍墙”,“狂搔短发孤鸿外,病卧高楼细雨中”,“千家小聚村村暝,万里河流处处同”,“残书汉楚灯前垒,小阁江山雾里诗”,“化石未成犹有泪,舞鸾虽在不惊尘”,此庄孔旸句也。“竹林背水题将徧,石{?旬}穿沙坐欲平”,“出墙老竹青千个,泛浦春鸥白一双”,“时时竹几眠看客,处处桃符写似人”,“竹径傍通沽酒寺,桃花乱点钓鱼船”,此陈公甫句也。“万里沧江生白发,几人灯火坐黄昏”,“半空虚阁有云住,六月深松无暑来”,“春山日暮成孤坐,游子天涯正忆归”,“沙边宿鹭寒无影,洞口流云夜有声”,“春岩过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且留南国春山兴,共听西堂夜雨声”,“天迥楼台含气象,月明星斗避光辉”,“幽人月出每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山色古今馀王气,江流天地变秋声”,“棋声竹里消闲昼,药裹窗前对病僧”,“月绕旌旗千嶂暗,风传铃柝九溪寒”,此王文成句也,何尝不极其致。

公甫少不甚攻诗,伯安少攻计而未就,故公甫出之若无意者,伯安出之不免有意也。公甫微近自然,伯安时有警策。

顾华玉才华在硃郑之上,特以其调少下耳。如“君王自信图中貌,静女虚迎梦里车”,又“古寺频来僧尽老,重阳欲近蟹争肥”,无论体裁,俱隽婉有味。至“御前却辇言无忌,众里当熊死不辞”,尤觉矫矫壮丽。硃句如“寒菊抱花馀旧摘,慈鸦将子试新飞”,亦自楚楚。华玉填楚,诏修《承天志》,以王廷陈颜木应,後不称旨,一时人亦以为非宜。自今思之,自不可及,华玉能识今江陵公於未冠时,足称具眼。

王敬夫七言律有“出门二月已三月,骑马陈州来亳州”一首,风调佳甚,而选者俱不之知,何也?

边庭实闻己卯南征事云:“不信土人传接驾,似闻天语诏班师。”此欲为古人恻怛忠厚之语,而未免纽造也。至结语“东海细臣瞻巨斗,北枢终夜几曾移”,愈有理趣而愈不佳。“东海”“北枢”犹为彼善,“细臣”“巨斗”二字何出?吾最爱其“庭际何所有?有萱复有芋。自闻秋雨声,不种芭蕉树”。于鳞《诗删》亦收之。然芭蕉岂可言树,芋岂庭中佳物,且独无雨声乎?俱属未妥。若作“自怜秋雨滴,不复种芭蕉”,或云“自闻秋雨声,不爱芭蕉色”,则上韵亦自可押,而意尤深婉。如《题文山祠》:“花外子规燕市月,柳边精卫浙江潮。”却甚精丽。

边庭实以按察移疾还,每醉,则使两伎肩臂,扶路唱乐,观者如堵,了不为怪。关中许宗鲁何栋、西蜀杨名无夕不纵倡,渐以成俗。有规杨用脩者,答书云:“文有伏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延伯,每临阵则召田僧趣为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丽竖{难火}椽烛;吴元中起草,令远山磨隃糜。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鞭?古人聊以耗壮心,遣馀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闻此言,知我者不可不闻此言。”

康德涵六十,要名会百人,为百岁会。既会毕,了无一钱,第持笺命诗送王邸处置。时鄠杜王敬夫名位差亚,而才情胜之,倡和章词,流布人间,遂为关西风流领袖,浸淫汴洛间,遂以成俗。

崔子锺好剧饮,尝至五鼓,踏月长安街,席地坐。李文正时以元相朝天,偶过早,遥望之曰:“非子锺耶?”崔便趋至舆傍拱曰:“老师得少住乎?”李曰:“佳。”便脱衣行觞,火城渐繁,始分手别。崔每一举百馀觥船不醉,醉辄呼:“刘伶小子,恨不见我!”

杨用脩自滇中戍暂归泸,已七十馀,而滇士有谗之抚臣昺者。昺俗戾人也,使四指挥以锒铛锁来。用脩不得已至滇,则昺已墨败。然用脩遂不能归,病寓禅寺以没。

明兴,称博学饶著述者,盖无如用脩。其所撰,有《升庵诗集》、《升庵文集》、《升庵玉堂集》、《南中集》、《南中续集》、《廿十行戍稿》、《升庵长短句》、《陶情乐府》、《洞天玄记》、《滇载记》、《转注古音略》、《古音丛目》、《古音猎要》、《古音复字》、《古音骈字》、《古音附录》、《异鱼图赞》、《丹铅馀录》、《丹铅续录》、《丹铅摘录》、《丹铅闰录》、《丹铅别录》、《丹铅总录》、《墨池琐录》、《书品》、《词品》、《升庵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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