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 第三十一章 乔斯·赛特笠照料他的妹妹

作者: 萨克雷8,164】字 目 录

来,爱米丽亚搂着她,也哭了。这样,她们两个互相怜惜,互相抚慰了一番。

下午,乔斯先生的伊息多走到市区,在公园附近英国人最多的住宅和旅馆门口逛了好几回。他和别的听差,信差和跟班混在一起探听消息,然后把这些新闻带回去学给主人听。这些先生们心里都是拿破仑皇帝的一党,认为战事不久便会结束。布鲁塞尔到处散发着皇帝在阿维纳的公告,上面说:“兵士们!两次决定欧洲大局的玛朗哥战役①和弗里兰战役②已经一周年了。在奥斯德里滋和华格兰姆战争③之后,我们太宽大了。我们让各国的君主们继续统治,误信了他们的誓言和约诺。让我们再度出兵作战吧!我们和他们不是和以前一样的人吗?兵士们!今天这么倨骄的普鲁士人在希那④跟你们是三对一,在蒙密拉依是六对一。在英国的战俘还能告诉同志们在英国船上受了多少残暴的待遇。这些疯狂的人哪!一时的胜利冲昏了他们的头,进入法国的军队必受歼灭!”按照亲法派的预言,法国皇帝的敌人即刻便会大败,比公告上说的还要快。大家都说普鲁士和英国的军队回不来了,除非跟在胜利的法军后面做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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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玛朗哥战役(Battle of Marengo),1800年6月发生的奥法之战,奥国给拿破仑打败。

②弗里兰战役(Battle of Friedland),1807年6月俄奥联军给拿破仑打败。

③华格兰姆战役(Battle of Wagram),1809年7月发生。

④指希那战役(Battle of Jena),1806年10月发生。

就在当天,赛特笠先生也受到了这种意见的影响。据说威灵顿公爵的军队隔夜进军的时候打了个大败仗,目前公爵正在想法子集合残军。

在吃早饭的时候,乔斯的胆子向来不小,便道:“大败?呸!公爵曾经打败所有的将军,这一回当然也会打败法国皇帝。”

对乔斯报告消息的人答道:“他的文件都烧了,他的东西都搬走了,他的房子也收拾好了专等大尔马帝亚公爵①去住。这是他的管家亲自告诉我的。里却蒙公爵②家里的人正在集叠行李。公爵本人已经逃走。公爵夫人只等碗碟器皿收拾好以后就跟着法国王上③到奥斯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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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尔马帝亚公爵(Duke of Dalmatia,1769—1851),法国政治家兼大将。

②里却蒙公爵(Duke of Richmond,1764—1819),就是在大战前夕开大跳舞会的。

③则法王路易十八,革命时流亡在外国,拿破仑失败后复位。

乔斯假装不相信,说道:“你这家伙,法国王上在甘德呢。”

“他昨儿晚上逃到白吕吉斯,今天就上船到奥斯当。贝利公爵已经给逮住。谁怕死的得早走才好,因为明天就决堤,到那时全国都是水,还能跑吗?”

赛特笠先生反对他这话,说道:“胡说,不管拿破仑那小子能够集合多少人马,我们这边人总比他的多,少说也有三对一。奥地利军队和俄国军队也在半路了。他准会打败仗,他非打败仗不可!”乔斯一面说,一面拍桌子。

“当年在希那,普鲁士兵跟法国兵也是三对一,可是他不出一星期就把军队和国家一股脑儿征服了。在蒙密拉依是六对一,他还不是把他们赶羊似的赶得四散逃命?奥地利军队的确要来,可是谁带领呢?就是法国皇后①和罗马王②呀!俄国兵呢,哼!俄国兵就要退的。他来了以后,凡是英国人都要给杀死,因为我们这边的人在混蛋的英国船上受够了苦。瞧!这儿是黑字印在白纸上,皇帝陛下的公告。”拿破仑的党羽露出真面目,把布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冲着主人的脸狠狠的一挥。在他心目中,所有的细软和方扣子大衣已经都是他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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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拿破仑的妻子玛丽·路易丝(Marie-Louise)是奥地利公主。

②拿破仑曾封他的儿子为罗马王。

乔斯虽然还没有当真着急,可是也觉得心神不宁起来。他道:“把我的帽子和大衣拿来,你也跟我一块儿出去,让我自己出去打听打听,看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乔斯拿起钉辫边的上衣要穿,伊息多瞧着满心气恼,便道:“勋爵还是别穿军服,法国人赌咒罚誓的要把所有的英国兵杀个罄净呢。”

乔斯面子上仍旧很坚定,做出十分斩截的样子把手伸到袖子里去,一面说:“别废话,小子!”正当他做出这英雄气概,罗登·克劳莱太太进来了。她来看爱米丽亚,却没有打铃,从后房直穿进来。

利蓓加像平日一样,穿戴得又整齐又时髦。罗登动身以后她静静的睡了一觉,睡得精神饱满。那天全城的人都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的样子,只有她那红粉粉笑眯眯的脸蛋儿叫人看着心里舒服。乔斯这胖子用力要把自己塞进钉辫边的上衣里面去,挣扎得仿佛浑身在抽筋。利蓓加瞧着他直觉得好笑,问道:“乔瑟夫先生,你也打算去从军吗?这样说来,整个布鲁塞尔竟没有人来保护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了。”乔斯钻进了外衣,红着脸上前结结巴巴的问候漂亮客人,求她包涵自己的简慢,说道:“昨天跳舞累不累?经过今天早上的大事,觉得怎么样?”这当儿,伊息多先生拿着主人的花晨衣到隔壁卧房里去了。

利蓓加双手紧拉着乔斯的手,说道:“多谢你关心。人人都急得要命,只有你还那么不慌不忙。亲爱的小爱米好不好哇?她和丈夫分手的当儿一定伤心死了吧?”

乔斯说:“伤心的了不得。”

那位太太回答道:“你们男人什么都受得了。和亲人分手也罢,危险也罢,反正你们都不在乎。你别赖,我知道你准是打算去从军,把我们丢了不管。我有那么一个感觉,知道你要走了。我这么一想,急得要死——乔瑟夫先生,我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想起你的。所以我立刻赶来,求你别把我们摔了不管。”

这些话的意思是这样的:“亲爱的先生,如果军队打败,不得不逃难的话,你有一辆很舒服的马车,我要在里头占个位子。”乔斯到底有没有看穿她的用意,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对于利蓓加非常不满意,因为在布鲁塞尔的时候她没有怎么睬过他。罗登·克劳莱的了不起朋友他一个也没有碰到;利蓓加的宴会也可说完全没有他的份。他胆子太小,不敢大赌,乔治和罗登见了他一样的厌烦,看来他们两个都不愿意让人瞧见他们找消遣的法子,乔斯想道:“哦,她要用我,就又找我来了。旁边没有人,她又想到乔瑟夫·赛特笠了!”他虽然有些疑惑,可是听得利蓓加称赞他的胆量,又觉得很得意。他脸上涨得通红,挺胸叠肚的说道:“我愿意上前线去看看。稍微有些胆量的人谁不愿意见见世面?我在印度虽然见过一点儿,究竟没有这么大的场面。”

利蓓加答道:“你们这些男人为了寻欢作乐,什么都肯牺牲。拿着克劳莱上尉来说,今儿早上离开我的时候,高兴得仿佛出去打猎似的。他才不在乎呢!可怜我们女人给扔在一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折磨,有谁来管?(这又懒又馋的大胖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算上前线去?)唉,亲爱的赛特笠先生,我来找你就是希望得点儿安慰,让自己宽宽心。今天我跪着祷告了一早上。我想起我们的丈夫,朋友,我们勇敢的兵士和同盟军,在外头冒这么大的险,急得直打哆嗦。我到这儿来求你帮忙,哪知道我留在此地的最后一个朋友也打算投身到炮火里头去了。”

乔斯心上的不快都没有了,答道:“亲爱的太太,别怕。我只是说我很想去——哪个英国人不想去呢?可是我得留在这儿尽我的责任,反正我不能丢了隔壁房里的小可怜儿自己一走啊。”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爱米丽亚的房间。

利蓓加把手帕遮着眼睛,嗅着洒在手帕上的香水,说道:“你真是好哥哥。人品真高贵。我以前冤枉你了。我以为你是没有心肝的,哪知道你竟不是那样的人。”

乔斯的样子很像要拿手按住那给人当作话题的心肝,一面说道:“嗳哟,我拿人格担保,你冤枉我,真的冤枉我,亲爱的克劳莱太太。”

“是呀,我现在瞧你对你妹妹那么厚道,知道你的心好。可是我记得两年前,你的心对我可是一片虚情假意。”利蓓加说着,对他看了一眼,转身向窗子走去。

乔斯一张脸红得不能再红,利蓓加责备他短少的那个器官在腔子里扑通扑通乱跳。他想起从前怎么躲避她,怎么爱上了她,怎么带她坐小马车。她还给自己织了一个绿丝钱包。

他那时常常坐着出神的瞧着她那雪白的手膀子和明亮的眼睛。

利蓓加从窗子那边走回来,又瞧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抖巍巍的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没良心。你对我冷淡,正眼也不看我;从你近来的态度——就像刚才我进来那会儿你对我的态度,都可以看得出来。可是我难道会无缘无故的躲着你不成?这问题让你自己的心回答吧。你以为我的丈夫能够欢迎你吗?他对我说的唯一的刺心话全是为你而起的——说句公道话,除此以外克劳莱上尉跟我从来没有口舌高低。可是那些话儿,听得我好不难受!”

乔斯又高兴又诧异,慌慌张张的问道:“天老爷!我干了什么事啦?我干了什么,使他——使他——?”

利蓓加道:“难道吃醋就不算一回事?为了你,他叫我受了多少苦。从前的事说不得了——反正现在我全心爱他。现在我是问心无愧的了。你说是不是,赛特笠先生?”

乔斯瞧着那为他颠倒的可怜虫,喜欢得浑身血脉活动。几瞥柔媚的、极有含蓄的眼风和几句巧妙的话儿,竟能叫他安心释虑,把从前的热情重新勾起来。从苏罗门以来,多少比乔斯聪明的人还挡不住甜言蜜语,上了女人的当呢。蓓基想道:“逼到最后一条路,逃难是不怕的了,在他的大马车里,我稳稳的有一个位子了。”

乔瑟夫先生心中热情汹涌,若不是那时他佣人伊息多回进房来忙着收拾,不知道会对蓓基说出什么痴情的话儿来。他刚刚喘着气打算开口,就不得不把嘴边的情话咽下去,差点儿没把自己噎死。利蓓加也想着该去安慰最亲爱的爱米丽亚,便道声再见,亲着指头给他飞了一个吻,然后轻轻的敲他妹妹的房门。她走进去关上了门,乔斯便一倒身在椅子上坐下来,狠命的瞪眼,叹息,吹气。伊息多仍旧在算计他的方扣子外套,对他道:“这件衣服勋爵穿着太紧了。”可是他主人心不在焉,没听见他的话。他一会儿想着利蓓加迷人,心痒痒的浑身发暖,一会儿似乎看见妒忌的罗登·克劳莱,脸上卷曲的胡子显得他相貌凶恶,手里拿着可怕的手枪,膛里装好了子弹,拉开枪钮准备开枪,又觉得做了亏心事,吓得矮了一截。

利蓓加一进房,爱米丽亚就害怕得直往后退。蓓基使她想起外面的事情和隔天的经过。这以前,她一心害怕未来的灾难,只记挂丈夫冒着大险出门,反而把利蓓加和吃醋这些事——竟可说所有的事,都搁在脑后。若不是这个在世路上闯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利蓓加开了门,冲淡了房里凄惨的空气,我们是断不肯进去的。这女孩儿跪在地下,心里想祷告,嘴里却说不出话来,又苦又愁的挨过了多少时光。战事的记载上只描写辉煌的战役和胜利,向来不提这些事,因为它们只是壮丽的行列当中最平凡的一部分。胜利的大歌咏团里只有欢呼的声音,哪里听得见做母亲和妻子的哭声呢?其实多多少少没有地位的女人随时都在伤心痛哭,随时都在抗议,只不过她们啼哭的声音抵不过欢呼的声音罢了。

利蓓加的绿眼睛看着爱米丽亚,她的新绸袍子窸窸窣窣的响,周身都是亮晶晶的首饰。她张开了手,轻移小步奔上前来和爱米搂抱。爱米丽亚心上先是害怕,接下来就是一阵气恨,原来死白的脸蛋儿涨得通红。她愣了一下,一眼不眨的瞪着眼向她的对头看。蓓基见她这样,倒觉事出意外,同时又有些羞惭。

客人开言道:“最亲爱的爱米丽亚,你身子不爽快,到底是怎么了?我得不到你的消息,急得什么似的。”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打算和爱米丽亚拉手。

爱米丽亚马上把手缩了回去。她一辈子待人温柔,无论是谁对她殷勤亲热,她从来不会表示怀疑或是冷淡。可是这一回她把手缩回来,混身索索地抖。她说:“利蓓加,你来干什么?”她睁起大眼睛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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