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所料,还是乔斯让步。他付的价钱那么大,甚至于一次付不清,要求展期。利蓓加可算发了一笔小财。她很快的计算了一下,万一罗登给打死,她还有一笔年金可拿,再把他的动产卖掉,连上卖马所得,她就能独立自主,做寡妇也不怕了。
那天有一两回她也想逃难,可是她的理智给她的劝告更好。蓓基心中忖度道:“就算法国兵来到这儿,我是个穷苦的军官老婆,他们能够把我怎么样?呸!什么围攻掳掠,现在是没有这种事的了。他们总会让我们平平安安的回家。要不,我就住在外国,靠我这点小收入舒服过日子。”
乔斯和伊息多走到马房里去看新买的马。乔斯叫佣人立刻备上鞍子,因为他当夜就动身——不,立刻就动身。他让佣人忙着备马,自己回家准备出发。他觉得这事不可张扬出去,还是从后门上去好。他不愿意碰见奥多太太和爱米丽亚,省得再向她们承认自己打算逃走。
乔斯和利蓓加交易成功,那两匹马看过验过,天也快快亮了。可是虽然黑夜已经过了大半,城里的居民却不去歇息。到处屋子里灯烛通明,门口仍是一群群的人,街上也热闹得很。大家传说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有的说普鲁士全军覆没,有的说英国军队受到袭击,已经给打败了,有的又说英国人站定脚跟坚持下去了。到后来相信末了一种说法的人渐渐增加。法国兵并没有来,三三两两从军中回来的人带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好。最后,一个副官到了布鲁塞尔,身边带着给当地指挥官的公文,这才正式发布通告,晓谕居民说同盟军队在加德白拉大捷,经过六小时的战斗,打退耐将军带领的法国军队。看来副官到达城里,离乔斯和利蓓加订约的时候不远,或许刚在他检验那两匹马的一忽儿。他回到自己旅馆门口,就见二十来个人(旅馆里的住客很多)在讨论这事;消息无疑是真的。他上楼把这消息又告诉受他照管的太太们。至于他怎么打算丢了她们一跑,怎么买马,一共花了多少钱,他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们。
太太们最关心的是心上人的安全,战事的胜败倒是小事。爱米丽亚听说打了胜仗,比先前更加激动,立刻就要上前线,流着泪哀求哥哥带她去。可怜这小姑娘又急又愁,已经到精神失常的程度,先是连着几个钟头神志昏迷,这时又发疯似的跑来跑去,哭哭闹闹,叫人看着心里难受。十五哩路以外的战场上,经过一场大战之后,躺着多少死伤的勇士,可是没一个辗转呻吟的伤兵比这个可怜的、无能的、给战争牺牲的小人儿受苦更深的了。乔斯不忍看她的痛苦,让她那勇敢的女伴陪着她,重新下楼走到门口。所有的人仍旧在那里说话,希望听到别的消息。
他们站着的当儿,天已经大亮,新的消息源源而来,都是亲身战斗过来的人带来的。一辆辆的货车和乡下的大卡车装满了伤兵陆续进城。车子里面发出可怕的呻吟,伤兵们躺在干草上,萎萎萃萃,愁眉苦脸的向外张望。乔斯对其中一辆瞧着,又好奇,又害怕;里面哼哼唧唧的声音真是可怕,拉车的马累得拉不动车。干草上一个细弱的声音叫道:“停下来!
停下来!”车子就在赛特笠先生的旅馆对面歇下来。爱米丽亚叫道:“是乔治呀!准是乔治!”她脸上发白,披头散发的冲到阳台上去。躺在车子里的并不是乔治,可是带了乔治的消息来,也就差不多了。来的人原来是可怜的汤姆·斯德博尔。二十四小时以前这小旗手举着联队里的旗子离开布鲁塞尔,在战场上还勇敢的保卫着它。一个法国长枪手把他的腿刺伤了,他倒下地来的时候还拼命的紧握着旗子。战斗完毕之后,可怜的孩子给安置在大车里送回布鲁塞尔。
孩子气短力弱的叫道:“赛特笠先生,赛特笠先生!”乔斯听得有人向他求救,心里有些恐慌,只得走近车来。原来起先他听不准谁在叫他。
小汤姆·斯德博尔有气无力的把滚热的手伸出来说道:“请你收留我。奥斯本,还有——还有都宾说我可以住在这儿。请你给那赶车的两块金洋,我母亲会还你的。”在卡车上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这小伙子发着烧,迷迷糊糊的想着几个月以前才离开的老家(他父亲是个副牧师),因为不省人事,也就忘了疼痛。
他们住的旅馆很大,那里的人心地也忠厚,因此所有车子里的伤兵都给运来安放在榻上和床上。小旗手给送到楼上奥斯本家里。少佐太太从阳台上发现是他,便和爱米丽亚赶快跑到楼下。这两位太太打听得当天战事已经结束,两个人的丈夫都安好,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难想像的。爱米丽亚搂住好朋友的脖子吻她,又跪下来诚诚心心感谢上苍救了她丈夫的命。
我们的少奶奶神经过度的兴奋紧张,亏得这次无意之中得到一帖对她大有补益的药,竟比医生开的方子还有效。受伤的孩子疼痛得利害,她和奥多太太时刻守在旁边服侍他。肩膀上有了责任,爱米丽亚也就没有时候为自己心焦,或是像平常一样幻想出许多不吉利的预兆来吓唬自己。年轻的病人简简单单的把当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描写第——联队里勇敢的朋友们怎么打仗。他们的损失非常惨重,军官和兵士阵亡的不在少数。联队冲锋的时候,少佐的坐骑中了一枪。大家都以为奥多这一下完了,都宾要升做少佐了,不料战争结束以后回到老地方,看见少佐坐在比拉密斯的尸首上面,凑着酒瓶喝酒呢。刺伤旗手的法国长枪手是奥斯本上尉杀死的;爱米丽亚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奥多太太便把小旗手的话岔开去。停火之后,全亏都宾上尉抱起旗手把他送到外科医生那里医治,又把他送到车上运回布鲁塞尔来,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他又许那车夫两块金洋,叫他找到赛特笠先生的旅馆里,告诉奥斯本上尉太太说战事已经结束,她的丈夫很平安,没有受伤。
奥多太太说道:“那个威廉·都宾心肠真好,虽然他老是笑我。”
小斯德博尔起誓说整个军队里没有一个军官比得上他。他称赞上尉的谦虚,忠厚,说他在战场上那不慌不忙的劲儿真了不起。他们说这些话的当儿,爱米丽亚只是心不在焉,提到乔治她才听着,听不见他的名字,她便在心里想他。
爱米丽亚一面伺候病人,一面庆幸前一天的好运气,倒也并不觉得那天特别长。整个军队里,她关心的只有一个人。说老实话,只要他平安,其余的动静都不在她心上。乔斯从街上带了消息回来,她也不过糊里糊涂的听着。胆小的乔斯和布鲁塞尔好些居民都很担忧;法国军队虽然已经败退,可是这边经过一场恶战才勉强打了个胜仗,而且这一回敌人只来了一师。法国皇帝带着大军驻在里尼,已经歼灭了普鲁士军队,正可以把全副力量来对付各国的联军。威灵顿公爵正在向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退却,大约在城墙下不免要有一场大战,结果究竟怎样,一点儿没有把握。威灵顿公爵手下只有两万英国兵是靠得住的,此外,德国兵都是生手,比利时军队又已经叛离了盟军。敌军共有十五万人,曾经跟着拿破仑杀到比利时国境,而他大人却只有那么几个人去抵挡。拿破仑!不管是什么有名望有本领的军人,谁还能够战胜他呢?
乔斯盘算着这些事,止不住发抖。所有布鲁塞尔的人也都这样担心,觉得隔天的战争不过是开端,大战即刻跟着来了。和法国皇帝敌对的军队有一支已经逃得无影无踪,能够打仗的几个英国兵准会死在战场上,然后得胜的军队便跨过他们的尸首向布鲁塞尔进军,留在城里的人就得遭殃。政府官员偷偷的聚会讨论,欢迎辞已经准备好,房间也收拾端正,三色旗呀,庆祝胜利用的标识呀,都已经赶做起来,只等皇帝陛下进城。
离城逃难的人仍旧络绎不绝,能够逃走的人都走了。六月十七日下午,乔斯到利蓓加旅馆里去,发现贝亚爱格思家里的大马车总算离开旅馆门口动身了。虽然克劳莱太太作梗,伯爵终究弄来两匹马,驾着车子出发到甘德去。“人民拥戴的路易”①也在布鲁塞尔整理行囊。这个流亡在外国的人实在不容易安顿,背运仿佛不怕麻烦似的跟定了他,不让他停留在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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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也就是路易十八,这外号是保皇党人替他取的,当时他流亡在比利时,拿破仑的军队逼近布鲁塞尔,他只能再逃难。
乔斯觉得隔天的耽搁只是暂时的,他的那两匹出大价钱买来的马儿总还得用一下。那天他真是急得走投无路。拿破仑和布鲁塞尔之间还有一支英国军队。只要英国军队还在,他就不必马上逃难。话虽是这么说,他把两匹马老远的牵来养在自己旅馆院子旁的马槽里,常常照看着,生怕有人行凶把马抢去。伊息多一直守在马房旁边,马鞍子也已经备好,以便随时动身。他迫不及待的希望主人快走。
利蓓加隔天受到冷落,所以不愿走近亲爱的爱米丽亚。她把乔治买给她的花球修剪了一下,换了水,拿出他写给自己的条子又看了一遍。她把那小纸片儿绕着指头旋转,说道:“可怜的孽障!单是这封信就能把她气死。为这么一件小事情,她就能气个心伤肠断。她男人又蠢,又是个绔袴子弟,又不爱她!我可怜的好罗登比他强十倍呢。”接着她心下盘算,万一——万一可怜的好罗登有个失闪,她应该怎么办。她一面想,一面庆幸他的马没有带去。
克劳莱太太看着贝亚爱格思一家坐车走掉,老大气不忿。就在当天,她想起伯爵夫人预防万一的手段,自己便也做了些缝纫工作,把大多数的首饰、钞票、支票,都缝在自己随身衣裳里面。这么准备好之后,什么都不怕了,到必要时可以逃难,再不然,就留下欢迎打胜的军队——不管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说不定当晚她梦见自己做了公爵夫人,或是法国元帅的妻子。就在那一晚上,罗登在圣·约翰山上①守夜,裹着大衣站在雨里,一心一念惦记着撇在后方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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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滑铁卢大战之前,英国军队在这一带列阵准备和法国人交手。
第二天是星期日。奥多少佐太太照看的两个病人晚上睡了一会儿,身体和精神都有了进步,她看了很满意。她自己睡在爱米丽亚房里的大椅子上,这样如果那旗手和她可怜的朋友需要她伺候,她随时能够起来。到早上,这位身子结实的太太回到她和少佐同住的公寓里去。因为是星期日,她细细的打扮了一下,把自己修饰得十分华丽。这间卧房是她丈夫住过的,他的帽子还在枕头上,他的手杖仍旧搁在屋角,当奥多太太独自在房里的时候,至少为那勇敢的兵士麦格尔·奥多念了一遍经。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祈祷文和她叔叔副主教的有名的训戒——也就是她每逢安息日必读的书。书里的话大概她并不全懂,字也有好些不认识。副主教是个有学问的人,爱用拉丁文,因此书里又长又深奥的字多得很。她读书的时候一本正经,不时用力的加重语气,大体说来,读别的字还不算多。她想:“海上没有风浪的时候,我在船舱里常常读它,我的密克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那天她提议仍旧由她朗读训戒,爱米丽亚和受伤的旗手便算正在礼拜的会众。在同一个钟点,两万教堂里都在进行同样的宗教仪式。几百万英国人,男的女的,都跪着恳求主宰一切的天父保佑他们。
布鲁塞尔做礼拜的这几个人所听见的声音却是在英国的人所听不见的。当奥多太太用她最优美的声音领导宗教仪式的当儿,炮声又起了,并且比两天前的响得多。滑铁卢大战开始了。
乔斯听得这可怕的声音,觉得这样不断的担惊受怕实在不行,立定主意要逃命。
我们那三位朋友的祷告本来已给炮声打断,忽见乔斯又冲进病房来搅和他们。他恳切的向爱米丽亚哀求道:“爱米,我受不住了,我也不愿意再受罪了。你跟我来吧。我给你买了一匹马,——别管我出了多少钱买来的。快穿好衣服跟我来。你可以骑在伊息多后面。”
奥多太太放下书本说道:“请老天爷原谅我说话不留情!
赛特笠先生,你简直是个没胆量的小子。”
印度官儿接着说道:“爱米丽亚,来吧!别理她。咱们何必等法国人来了挨刀呢。”
受伤的小英雄斯德博尔睡在床上说:“我的孩子,你忘了第——联队啦。奥多太太,你——你不会离开我吧?”
奥多太太上前吻着孩子道:“亲爱的,我不会走的。只要我在这里,决不让你受苦。密克不叫我走,我无论如何不走。
你想,我坐在那家伙的马屁股上像个什么样子!”
小病人想起这样子,在床上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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