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 第三十四章 詹姆士·克劳莱的烟斗灭了

作者: 萨克雷12,233】字 目 录

这人天真烂漫,对她说轻薄话就好像是故意顶撞,克劳莱小姐是个顾体统的人,不肯污了她的耳朵。吉恩小姐呢,也是向来没人疼顾的,关心她的除了父亲和哥哥之外,再就是这老小姐了。克劳莱小姐对她一片痴情,她也掏出真心来和老小姐交朋友。

那年秋天(利蓓加在巴黎得意极了,在一大批风流作乐的胜利的英国人里面,数她最出风头。还有咱们的爱米丽亚,那苦恼的亲爱的爱米丽亚,唉!她在哪里啊?)——那年秋天,每到傍晚时分,太阳下去了,天色渐渐昏暗,海浪哗喇喇的打在岸上,吉恩小姐坐在克劳莱小姐的客厅里,唱些短歌和圣诗给她听,唱得十分悦耳。歌声一停,老小姐便从睡梦里醒过来求她再唱几支。布立葛丝假装在织毛线,快乐得直掉眼泪。她望着窗外浩荡的大海颜色一层层变黑,天空里的月亮星星却逐渐明亮起来,心里那份儿高兴感动,谁也度量不出来。

毕脱坐在饭间里歇着,旁边搁着几本买卖玉蜀黍的法令和传教士的刊物一类的书报。所有的男人,不管他的脾气性格儿浪漫不浪漫,吃过饭都爱享这份清福。他一面喝西班牙白酒,一面梦想着将来的作为,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错的家伙。近来他好像很爱吉恩——比七年来任何时候都爱她。在这段订婚期间,毕脱从来没有着急想结婚。除了喝酒想心思以外,他饭后还打盹儿。到喝咖啡的时候,鲍尔斯先生砰砰訇訇的走来请他,总瞧见他在黑地里忙着看书呢。

有一晚,鲍尔斯拿着咖啡和蜡烛进来,克劳莱小姐便道:“宝贝儿,可惜没人跟我斗牌。可怜的布立葛丝蠢得要死,那里会玩牌。”(老小姐一有机会,便在佣人面前责骂布立葛丝);“我觉得玩一会儿晚上可以睡得好些。”

吉恩小姐听了满面通红,直红到小耳朵尖儿上,末后连她漂亮的小指头尖儿也红了。鲍尔斯出去把门关严之后,她便开口说道:“克劳莱小姐,我会一点儿。我从前常常陪我可怜的爸爸斗——斗牌。”

克劳莱小姐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嚷道:“过来吻我一下子。亲爱的小宝贝儿,马上过来吻我一下子!”毕脱先生拿着小册子上楼,看见她们老少两人厮搂厮抱,像画儿里画的一样。可怜的吉恩小姐那天整个黄昏羞答答的脸红个不停。

读者别以为毕脱·克劳莱先生的计策会逃过他至亲骨肉的眼睛。他的所作所为,女王的克劳莱牧师家里的人全都知道。汉泊郡和塞赛克斯相离不远,在塞赛克斯地方别德太太自有朋友,会把克劳莱小姐布拉依顿的公馆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还加上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报告给她听。毕脱去得越来越勤了。他连着几个月不回老家。在大厦,他那可恶的父亲越发堕落,成日家喝喝搀水的甜酒,老是和那下流的霍洛克斯一家子混在一起。牧师一家瞧着毕脱那么得意,气得不得了。别德太太口里不说,心里懊悔不及,责备自己当初不该轻慢了布立葛丝,也不该对鲍尔斯和孚金那么霸道,那么小器,如今克劳莱小姐家里竟没有一个人替她报信,真是大大的失着。她老是说:“都是别德的锁骨不好。如果别德不摔断骨头,我也不会离开姑妈。我这真是为责任而牺牲,另一方面,也是你那爱打猎的坏习惯把我害苦了,别德。牧师是不该打猎的。”

牧师插嘴道:“哪里是为打猎!都是你把她吓坏了,玛莎。你是个能干人,可是你的性子烈火轰雷似的暴躁,而且花钱的时候又较量的利害,玛莎。”

“别德,倘若我不管着你花钱,你早进了监牢了。”

牧师脾气很好,答道:“亲爱的,你说得不错。你的确是能干,不过有些时候调排得太精明也不好。”这位虔诚的好人说着,喝了一杯葡萄酒给自己开开心。

他接下去说道:“不懂她瞧着毕脱那脓包那一点儿好?那家伙真是老鼠胆子,我还记得罗登(罗登究竟还是个男子汉,那混蛋!)——我还记得罗登从前绕着马房揍他,把他当作陀螺似的抽,毕脱只会哭哭啼啼的回去找他妈——哈,哈!我的两个儿子都比他强,单手跟他双手对打,还能痛痛的揍他一顿呢!詹姆士说牛津的人还记得他外号叫克劳莱小姐。那脓包!”

过了一会儿,牧师又道:“嗳,玛莎呀!”

玛莎一忽儿咬咬指甲,一忽儿把手指在桌子上冬冬的敲,说道:“什么?”

“我说呀,何不叫詹姆士到布拉依顿去走一趟,瞧瞧老太太那儿有什么希望没有。他快毕业了,这几年里头他统共才留过两班,——跟我一样,可是他到底在牛津受过教育,是个大学生,那就不错了。他在牛津认识好几个阔大少,在邦内弗斯大学又是划船健将;长得又漂亮,喝!太太,咱们何不派他去瞧着老太太呢?倘或毕脱开口反对,就叫他揍毕脱一顿!哈,哈,哈!”

他太太说道:“不错,詹姆士是应该去瞧瞧她。”接着她叹口气说道:“如果能把女孩子派一个去住在她家就好了。可惜她嫌她们长得不好看,瞧着就讨厌。”妈妈在这边说话,就听得那几个有教养的倒楣鬼儿在隔壁客厅里练琴,手指头又硬,弹的曲子又难。她们整天不是练琴,就是读地理,念历史,或是系上背板纠正姿势。这些姑娘长得又丑又矮,再加上脸色难看,又没陪嫁,就算真是多才多艺,也不能在名利场上出头。别德的副牧师也许肯娶一个去;除此之外,别德太太简直想不出合适的人。这时候詹姆士从客厅的长窗走进来,油布帽子上插了一个短烟斗。爷儿俩谈着圣·里奇赛马①的胜负,牧师和他太太说的话便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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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里奇赛马每年举行一次,只有三岁的马能够参加,这种赛马是1776年圣·里奇将军(St.Leger)发起的。

别德太太觉得打发詹姆士到布拉依顿去未必有什么指望,没精打采的送他出门。小伙子听了父母派他出门的用意,也觉得这趟差出得不但没趣儿,而且不见得有用。不过他想老太太说不定会送他一份相当好看的礼,就可以把他下学期非付不可的账给还掉几处,也是好的。因此他带着旅行袋和一大篮瓜菜果蔬——说是牧师亲爱的一家送给亲爱的克劳莱小姐的——他最宝贝的一条狗叫塔马泽的跟着,一同上了沙乌撒浦顿邮车,当晚平安来到布拉依顿。到了地头,他觉得不便深夜去打搅病人,就歇在一家旅馆里,一直挨磨到第二天中午才去探望克劳莱小姐。

詹姆士的姑妈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大孩子。男孩子长到这么尴尬的年龄,说起话来不是尖得像鬼叫,就是哑得怪声怪气;脸上往往开了红花似的长满了疙瘩(据说罗兰氏的美容药可以医治),有时还偷偷的拿着姊妹的剪刀剃胡子。他们见了女孩子怕得要命;衣裤紧得穿不下;手脚长得又粗又大,四肢从袖口和裤脚那儿伸出了一大截。晚饭之后,这种孩子就没法安排了;太太小姐们在朦胧的客厅里压低了声音谈体己,看着他就讨厌。先生们留在饭间里喝酒,有了这么一个不谙人事的年轻小子在旁边,许多有趣的俏皮话说出来觉得碍口,不能畅畅快快的谈,也多嫌他。喝完第二杯酒,爸爸便说:“贾克,我的儿,去看看天会不会下雨。”孩子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算大人,老大不惬意,离开残席走掉了。当时詹姆士也是那么一个半大不小的家伙,现在他受过了大学教育,而且在牛津进的是一家小大学,在学校里经常和好些绔袴子弟混在一起,欠过债,受过停学和留班的处分,磨练得非常圆滑老成,真正的长成一个青年公子了。

他到布拉依顿拜访姑母的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喜新厌旧的老太太最赏识好相貌,瞧着詹姆士态度很忸怩,一阵阵的脸红,心想这小伙子天真未凿,还没有沾染坏习气,心里很喜欢。

他说:“我来看望我的同学,住一两天,顺便又——又来问候您。爸爸和妈妈也问候您,希望您身体好些了。”

佣人上来给孩子通报的时候,毕脱也在房里陪着克劳莱小姐,听说是他,不由得一愣。老太太生性幽默,瞧着她道貌岸然的侄子那么为难,觉得好玩。她殷殷勤勤的问候牧师一家,还说她很想去拜访他们。她当着孩子的面夸奖他,说他长得好,比从前大有进步了,可惜他妹妹们的相貌都还不及他一零儿。她盘问下来,发现詹姆士住在旅馆里,一定要请他住到家里来,叫鲍尔斯立刻把詹姆士·克劳莱先生的行李取来。她雍容大度的说道:“听着,鲍尔斯,把詹姆士先生的账给付了。”

她得意洋洋的瞧了毕脱一眼,脸上的表情着实顽皮。那外交官妒忌得差点儿一口气回不来。他虽然竭力对姑妈讨好,老太太从来没有请他住在家里,偏偏这架子十足的小鬼刚一进门就能讨她喜欢。

鲍尔斯上前深深一躬,问道:“请少爷吩咐,叫汤姆士上那家旅馆去取行李?”

詹姆士霍的站起来慌慌张张的说道:“嗳哟,还是我自己去取。”

克劳莱小姐问道:“什么?”

詹姆士满面通红答道:“那客店叫‘汤姆·克里白的纹章’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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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克里白是平民的名字,而且开客店的不可能有家传的纹章。

克劳莱小姐听了这名称,哈哈大笑。鲍尔斯仗着是家里的亲信旧佣人,也便冲口而出,呵呵的笑起来。那外交官只微笑了一下。

詹姆士看着地下答道:“我——我不认识好旅馆。我以前从没有到这儿来过。是马车夫介绍我去的。”这小滑头真会捣鬼!事情是这样的:隔天在沙乌撒浦顿邮车上,詹姆士·克劳莱碰见一个拳击家,叫做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这次到布拉依顿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师交手。那小宝贝的谈吐使詹姆士听得出神忘形,就跟那位专家交起朋友来,一同在上面说的那家旅馆里消磨了一个黄昏。

詹姆士接着说道:“还是——还是让我去算账吧。”他又谦让了一下说:“不能叫您破费,姑妈。”他的姑妈见他细致小心,笑得更起劲了,挥挥手说:“鲍尔斯,快去付了钱,把账单带回来给我。”

可怜的老太太,她还蒙在鼓里呢!詹姆士惶恐得不得了,说道:“我带了——带了一只小狗来,还得我去领它来。它专咬听差的小腿。”

他这么一说,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克劳莱小姐跟她侄子说话的当儿,吉恩小姐和布立葛丝只静静的坐着,这时也掌不住笑了。鲍尔斯没有再说话便走了出去。

克劳莱小姐有意要叫大侄儿难受,对这个牛津学生十分客气。只要她存心和人交朋友,待人真是慈厚周到,恭维话儿说也说不完。她只随口请毕脱吃晚饭,可是一定要詹姆士陪她出去,叫他坐在马车的倒座上,一本正经的在峭壁上来回兜风。她说了许多客气话,引用了许多意大利文和法文的诗句,可怜的孩子一点也不懂。接着她又称赞他有学问,深信他将来准能得到金奖章,并且在数学名誉试验中做优等生。

詹姆士听了这些恭维,胆子大了,便笑道:“呵,呵!怎么会有数学名誉试验?那是在另外一家铺子里的。”

老太太道:“好孩子,什么另外一家铺子?”

那牛津学生油头滑脑的答道:“数学荣誉试验只有剑桥举行,牛津是没有的。”他本来还想再和她说些知心话儿,哪知道峭壁上忽然来了一辆小车子,由一匹上等好马拉着,车里的人都穿了白法兰绒的衣服,上面钉着螺钿扣子。原来是他的朋友那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师,带着三个朋友,看见可怜的詹姆士坐在大马车里,都来和他招呼。天真的小伙子经过这件事情,登时泄了气,一路上闭着嘴没肯再说一句话。

他回到家里,发现房间已经收拾整齐,旅行袋也打开了。如果他留心看一看,准会注意到鲍尔斯先生领他上楼的时候绷着脸儿,又像觉得诧异,又像在可怜他。可是他全不理会鲍尔斯,一心只在悲叹自己不幸到了这么倒楣的地方,满屋子全是老太婆,絮絮叨叨的说些意大利文和法文,还对他讲论诗文。他叫道:“哎哟哟!这可真叫我走投无路了。”这孩子天生腼腆,最温和的女人——哪怕是布立葛丝那样的人——只要开口和他说话,就能叫他手足无措。倘若把他送到爱弗笠水闸让他跟驳船上的船夫打交道,他倒不怕,因为他开出口来全是粗话俗语,压得倒最粗的船夫。

吃晚饭的时候,詹姆士戴上一条箍得他透不过气的白领巾。他得到很大的面子,领着吉恩小姐下楼到饭厅里去,布立葛丝和克劳莱先生扶着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她常用的包儿、垫子和披肩这些东西。布立葛丝吃饭的当儿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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