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他还在海德公园的圆场里对着克劳莱太太脱了帽子深深的鞠躬。当时莱文大厦的尊贵的主人不在英国,大公爵暂时借住在那里。不久他招待贵客,也请了克劳莱夫妇。饭后蓓基唱歌给一小簇贵客听。斯丹恩侯爵也在场,像父亲一般的督促着蓓基一步步往上爬。
在莱文大厦,蓓基遇见了特·拉·夏伯蒂哀公爵。他是欧洲第一流的绅士,而且位极人臣,当年正是那“至虔极诚基督教大王”①的大使,后来又做他的宰相。当我笔下写出这么威风的名字,想起亲爱的蓓基竟能够和这么体面的人物来往,真叫我得意洋洋。从此她成了法国大使馆的常客。如果可爱的罗登·克劳莱太太不在场的话,那次请客就显得黯然无光。
大使馆的两个参赞,一位特·脱吕菲尼先生(贝利各一族的),一位香比涅克先生②,一见上校的美貌太太,登时着了迷。谁都知道,无论什么法国人离开英国的时候,总已经破坏了六七个家庭的幸福,带走了六七个女人的心;这两位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告诉别人说那妩媚的克劳莱太太已经跟他们好得难分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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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当时教皇特赐给法王的封号。
②脱吕菲尼(Truffigny)和香比涅克(Champignac)使人联想到香槟酒;香槟酒是豪华的生活的象征,这里指两位参赞是上流社会里的花花公子。
这话我不大相信。香比涅克很喜欢玩埃加脱,晚上蓓基唱歌给斯丹恩勋爵听,他往往在隔壁房里和上校打牌。脱吕菲尼呢,大家知道他欠了旅客俱乐部的茶房好些钱,因此不敢到俱乐部去。如果大使馆不供饭食的话,这位人品高尚的大爷准会挨饿。所以我不相信蓓基会对这两位垂青。他们替她跑跑腿,买买手套花球,借了钱给她定歌剧院的包厢,在各种各样的小事情上巴结她。他们说的英文简单得逗人发笑,蓓基时常当面模仿他们,或是奉承他们英文有进步,和斯丹恩侯爵两人借此取个笑。蓓基的靠山斯丹恩侯爵最喜欢挖苦别人,瞧她绷着正经脸儿打趣他们,乐得了不得。脱吕菲尼指望讨好蓓基的心腹布立葛丝,送给她一条披肩,求她送信。哪知道这老姑娘实心眼儿,竟把这封信当着众人交给蓓基。在场的人看了这信大发一笑。斯丹恩勋爵和其余的人传观了一遍,只有罗登不知道。
原来梅飞厄的小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全告诉他。
蓓基家里不但招待“最高尚”的外国人,而且也招待“最高尚”的英国人。“高尚”这两个字在我们这高贵的、非凡的上流社会中用得很广泛,这意思并不是说品行最好的,或是品行最坏的,或是最聪明的,或是最愚蠢的,或是最有钱的,或是家世最好的,而是最“高尚”的;换句话说,就是地位最牢靠的人。像了不起的茀威廉斯夫人(她称得上阿耳马克的聚会处的主保圣人)①;了不起的斯洛卜夫人,了不起的葛立泽儿·麦克贝斯夫人(她父亲就是葛拉瑞的葛瑞勋爵)等等,都算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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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耳马克的聚会处(Almack’s Assembly Rooms)在圣詹姆士皇宫附近的大王街,十八十九世纪上流社会的大宴会在此地举行。
滋威廉斯伯爵夫人属于大王街的一支,只要查特白莱和伯克编著的《缙绅录》就知底细。如果她肯和某人来往,某人的地位就稳了。我倒并不是说茀滋威廉斯夫人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去处;她干枯憔悴,年纪已经五十七岁,既无貌,又无财,谈吐也并不风趣,可是大家公认她“高尚”,到她家里去的人自然也是“高尚”的。她是上流社会里鼎鼎大名的贵妇人,芳名叫做乔治安娜·茀莱特莉加。当年她父亲朴登雪笠伯爵是威尔斯亲王的宠臣。她年轻的时候很想戴斯丹恩侯爵夫人的冠冕,因此和现在的斯丹恩夫人不对。大概因为这缘故,她特别抬举罗登·克劳莱太太,竟在她自己主持的宴会上,和克劳莱太太打招呼,故意让大家看见。她不但鼓励她的儿子葛滋爵士(他的位子是靠斯丹恩勋爵谋来的)时常到克劳莱太太家里去走动,而且把她请到自己家里,吃饭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前赏脸跟她说了一两回话。这件重要的新闻当晚就传遍了伦敦城。原来唾骂克劳莱太太的人不敢再响。那有名口角俏皮的威纳姆律师,斯丹恩勋爵的左右手,逢人便颂扬她的好处。从前打不定主意的人如今毫不迟疑的欢迎她。汤姆·托迪这小子本来劝告莎吴塞唐不要和这样放浪的女人来往,现在反而求别人带着去见她。总而言之,她也算“最高尚”的人物之一了。且慢,亲爱的读者们,亲爱的弟兄们,咱们暂且不必羡慕可怜的蓓基。据说这样的荣华是靠不住的。大家都说上流社会里最阔的红人并不比在外面欲进无路的可怜虫快乐多少。蓓基当年相与的全是最最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甚至于面对面的见过那了不起的乔治第四,可是连她也承认这些不过是虚场面。
蓓基的这一段经历,我不再细说了。社会上各宗派团体里面的内幕秘密,我不大清楚,不过我很明白这些不过是骗局。对于上流社会中的形形色色我是门外汉,描写不会准确,就是有什么见解,也只能在心里藏着罢了。
蓓基后来常常谈起她当年在伦敦和豪贵周旋的情形。那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满心得意高兴,可惜到后来对于这玩意儿也觉得厌倦了。一起头的时候她成天不是忙着设计衣服首饰,添置新装(像她这样收入微薄,这可不是容易的事,不知得花多少心血,费多少精力)——我刚才说到她不是忙着添置最漂亮的衣服首饰,就是坐着马车到时髦的场合去赶宴会,受大人物的欢迎,还能不乐吗?她从最上乘的小宴会换到最上乘的大集会,刚才在一起吃饭的人还是碰在一块儿。第一天晚上遇见的是这批人,第二天白天遇见的又是这批人。年轻的打着漂亮的领巾,穿着又亮又精致的鞋子,戴着白手套,修饰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年纪大的长得魁梧奇伟,衣服上整排的铜扣子,气宇又轩昂,礼貌又周到,只是说的话淡而无味。小姐里面黄头发白皮肤的居多,穿着浅红的袍子,见了人非常腼腆怕羞。太太们没一个不戴金刚钻首饰,真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又美丽,又端庄。这些人虽然是贵族,倒并不像那种小说里形容的,用不通的法文来交谈,大家全说英文。他们议论别人住的房子,家里过活的情形,人品的好坏,也不过像张三议论李四似的。蓓基从前的熟人又妒忌她,又恨她。她自己呢,可怜虫,却对于这种生活腻味极了。她自己对自己说:“我真不想过这日子!如果我是个牧师的老婆,每星期天教教主日学校,还比现在强。或者嫁个军曹,坐了货车随着部队满处跑,那也不错。唉!我恨不得穿上长裤子,衣服上缝着水钻片儿,在赶市的日子跳舞挣钱。”
斯丹恩勋爵笑道:“你一定跳得不错。”蓓基对这位大人物毫无矫饰,常常把心里的烦闷说给他听,逗他笑一笑。
“罗登做马戏团的领班一定合适——那种穿了大靴子和制服在场子里面打响鞭子的人——叫什么司礼官什么的?他长的高大魁伟,很像个大兵。”她默默的想着从前的事,说道:“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到白鲁克村公共草地上的市集去看戏,回家以后我自己做了一副高跷,就在父亲图画间里跳舞,所有的学生都佩服我。”
斯丹恩勋爵道:“我很想看看。”
蓓基接下去说道:“我巴不得现在就跳。这样一来准把白林该夫人和葛立泽儿·麦克贝斯夫人吓得目瞪口呆。嘘,别说话!巴斯达①要唱歌了。”这些豪门请客的时候,往往特约职业艺人去表演,蓓基故意当着大家和他们应酬。有时他们悄悄默默的坐在犄角上,她特地跟上去,笑眯眯的和他们握手。她说的不错,她自己也是个艺人。她并不隐瞒自己的出身,说的话很直率,也很虚心。旁观的人有的瞧着她不顺眼,有的觉得她可笑,有的反倒因此原谅她。一个说:“瞧那女人钝皮老脸,居然装出独立特行的腔调来。像她这样,还是乖乖的坐着去,有人肯理她就算便宜她了。”一个说:“她为人老实,脾气也好。”一个说:“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狐狸精!”这几个人说的话,都有些道理。好在蓓基我行我素,什么都不在乎,把那些职业艺术家哄得心悦诚服,甘心白教她唱歌,或是在她宴会上表演,即使本来说喉痛,为了她,情愿不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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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斯达(Giuditta Negri Pasta,1796—1865),意大利歌舞家。
她有时候在克生街的小房子里请客,一下子来了几十辆马车,点着明晃晃的大灯,把街上塞得水泄不通。隔壁一百号和一百零二号两家的人恨透了——一百号给打雷似的敲门声音闹得不能睡,一百零二号是妒忌的睡不着。车上的跟班全是大高个儿,她的小过道里坐不下,给打发到附近的酒店里去喝啤酒,该他们当差的时候自有传话的小童儿来传他们回去。几十个伦敦的豪华公子在小楼梯上推推挤挤,你踩我我踩你的,觉得到了这么个地方来真有意思。许多最受尊敬最有体面的贵妇人坐在那小客厅里听歌唱家表演。这些人在戏合上唱惯了,一开口就使足了劲,竟好像要把窗户一口气吹下来。第二天,《晨报》上关于时髦集会的新闻里面写道:
“罗登·克劳莱上校夫妇昨天在梅飞厄公馆里大宴贵宾,赴宴的有彼得窝拉亭大公和大公夫人,土耳其大使赫·依·巴布希·巴夏和他的翻译员基卜勃·贝,斯丹恩侯爵,莎吴塞唐伯爵,毕脱·克劳莱爵士和吉恩·克劳莱夫人,滑葛先生等等。饭后又有集会,到会的有思蒂尔顿老公爵夫人,特·拉·葛吕以哀公爵,却夏侯爵夫人,亚莱桑特罗·斯特拉希诺侯爵,特·勃里伯爵,夏泊组葛男爵,托斯蒂骑士,斯林斯登伯爵夫人,茀·麦卡登夫人,麦克贝斯少将,葛·麦克贝斯夫人,两位麦克贝斯小姐,巴亭登子爵,贺拉丝·福葛爵士,撒兹·贝德温先生,巴巴希·巴霍特”——其余还有许多客人,随读者爱填什么名字就填什么名字,恐怕得添上十来行密密的小字才写得完呢。
我们这亲爱的朋友对待大人物和她对待地位低微的人一样直爽。有一天,她在一家体面人家吃饭,和一个法国著名的男高音用法文谈话,很有些故意卖弄的意思。葛立泽儿·麦克贝斯夫人回过头来,直眉瞪睛的瞧了他们一眼。
葛立泽儿夫人道:“你的法文说的多好啊。”她自己说起法文来满口爱丁堡的土音,听上去老大刺耳。
蓓基垂下眼睛谦恭地答道:“我应该说得好。从前我在学校里教过法文,我妈妈是法国人。”
葛立泽儿夫人见她这样谦虚,心里很喜欢,从此不讨厌她了。葛立泽儿夫人认为时下闹阶级平等的趋势最要不得,如果各等各色的人都跑到上流社会里来,成什么体统呢?可是连她也承认利蓓加懂规矩,没把自己的地位忘掉。这位太太是个贤慧妇人,对穷人很慈悲。她生成个实心眼儿,虽然没脑子,却不做亏心事。她自以为比你跟我高出一等,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她的祖宗全是大贵族,几百年来一直有人跪在地上吻他们的袍子边儿。据说一千年前邓肯家里了不起的祖先在苏格兰登基的时候,他手下的王公大臣做衣服就用葛立泽儿夫人老祖宗家的格子布花样。
斯丹恩夫人自从听利蓓加唱歌之后,对她服服帖帖,说不定还有些喜欢她。岗脱大厦里两位年轻的太太也不得不对她让步。她们曾经有一两回指使别人去攻击她,没有成功。厉害的斯登宁顿夫人曾经和她交过锋,可是她也不是好惹的,一顿把敌人杀得一败涂地。蓓基逢到敌手,偏会装得天真烂漫,这时候一张嘴才厉害呢。她的表情是最诚恳最自然的,说的话可也是最刻毒的。她骂完了人,还故意装出如梦初醒的样子道歉,好让旁人知道她刚才说过什么话。
有名口角俏皮的滑葛先生是斯丹恩勋爵的食客和帮闲,岗脱大厦的两位太太撺掇他向蓓基开火。一天晚上,这位先生对太太们挤眉弄眼的涎着脸儿笑,仿佛说:“瞧着吧,好戏上场啦。”接下来就去取笑蓓基。那时她正在吃饭,没有想到有人算计她,还亏她随时都有准备,虽然出其不意的受到袭击,反手就能招架,立刻还敬了滑葛一句,刚刚揭穿他的心病,羞得他脸上热辣辣的发起烧来。蓓基说完了话,不动声色的喝汤,脸上淡淡的挂着一丝儿笑。滑葛有了斯丹恩勋爵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平时总有饭吃,不时还能借些钱,逢上选举给勋爵办办差,编写编写他的报纸,有杂事的时候插一手帮帮忙。哪知道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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