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弟雅思睁开眼睛。他是仰卧在床上。他处于刚醒过来的迷糊状态中,觉得明亮(而又模糊)的窗户原来在他的左边,现在开始在房间里移动,动作不快不慢,虽然不猛烈,却难以制止,像从容不迫的河流一样,相继出现在床尾的椅子上,衣柜上,第二只衣柜上,梳妆台上,两张并排的椅子上。最后它停了下来,正好在马弟雅思的右边——它昨天所在的地方——仍然是四块一模一样的玻璃,中间由一个黑色的十字窗框隔开。
天已大亮。马弟雅思题得很好,一觉睡到大天亮,动也没有动过。他觉得休息够了,心境平静了。他转过头来望窗口。
外边下着雨。他突然想起在梦中是有阳光的晴天,这个想法只在一秒钟间掠过他的心头,马上就消失了。
外边下着雨。四块玻璃被十分细微而明亮的雨点溅滴着,雨点化成长约一二公分的斜线——平行的斜线——按照窗户的一个对角线的方向散布在整个窗户上。可以听得见雨点敲打玻璃的几乎难以觉察的声音。
雨水的斜线愈来愈紧密。不久,雨点溶合在一起,打乱了整个有条不紊的画面。马弟雅思转过头来向这边张望的时候,大雨已经开始了。现在到处都是大滴的雨点,沿着玻璃从上而下地流着。
一条条的雨线在整个画面上流着,方向是固定的,是些略略弯曲、大体上垂直的线条,其间距离很有规律——约一公分半左右。
然后这些垂直的线条逐渐消失,变成既没有方向、也不流动的点子——大滴的凝固的水点,大体上相当均匀地分布在整个窗户上。细心地加以观察,就能发现所有这些水点都有不同的形状——虽然形状并不固定——其中只有一种特点是固定的:它们的底部都是隆起的、圆形的,隂暗无色,中间有一个明亮的光点。
这时候,马弟雅思发现那悬挂在天花板上(在房间的正中,就是在窗户和床之间)的电灯发出黄色的光线,灯罩是用毛玻璃做的边沿,呈波浪形状。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按了按装在门框上的、镀铬的电灯开关。电灯熄灭了。这样看来,要关电灯,应该把那颗光滑的金属小球向下攀——这是多么合乎逻辑的方法,马弟雅思在昨天晚上应该想到这一点。他瞧了瞧地板,然后又瞧了瞧放在独脚小圆桌上的汽油灯。
他的赤躶的脚踏在铺砖的地面上,觉得冰凉。他正要回到床上,忽然又转了个身,走到窗户跟前,向嵌在墙洞里的桌子俯下身子。散布在窗玻璃上的水滴使他看不见窗外的东西。他虽然只穿着一件睡衣,仍然打开了窗户。
天气并不冷。雨还在下,可是已经很小;没有风。整个的天空一片灰色。
几分钟以前把雨点撒在窗玻璃上的那阵骤然而来的狂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气现在十分平静。落着绵绵不绝的毛毛雨,地平线虽然被雨遮没,可是近距离的景物仍然看得清楚。简直可以说,在被雨洗涤过的空气中,较近的物体反而添了一层光泽——尤其是那些淡颜色的物体,例如从东南方(就是那悬岩逐渐揷入海面的地方)飞来的那只海鸥就是如此。它本来已经飞得很慢,现在由于飞得低了,仿佛就显得愈慢了。
海鸥在窗户对面几乎就原地转了一个圈以后,慢慢向上回升。可是接着它又落到地上,扑也没有扑翅膀,只是兜着螺旋形的大圈子,缓慢地、满有信心地落下来。
它并没有栖息下来,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翅膀的倾斜角度,就毫不费劲地又回升上去。它又兜了一个圈子,仿佛在搜寻猎物,或者找寻一个栖息的地方——离房子二十公尺远。然后它拍了几下翅膀,又升上高空,转了最后一个圈子以后就向港口飞去。
马弟雅思回到床边,开始穿衣服。简单地梳洗以后,他穿上其余的衣服——上衣,短祆,因为外面下着雨。他机械地把两只手[chā]进衣袋。可是他马上把右手伸了出来。
他走向屋角窗户旁边两张椅子和书桌之间的那只大衣柜。衣柜的两扇柜门都关得紧紧的。钥匙并没有揷在锁眼里。他用指尖一拨就拨开了一扇柜门。衣柜并没有上锁。他把柜门大大地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在那些分隔得匀匀称称的屉子里,找不到一只衣架子或一根小绳子。
衣柜右边的书桌也没有上锁。马弟雅思把桌板放下来,把许多抽屉一只只地打开,察看了鸽笼似的格子,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
门的另一边的那只五斗柜也一样,用不着费劲就把五只大抽屉打开了。抽屉外边没有把手,只有挖大了的锁眼——锁已经拆掉了——马弟雅思把小指尖[chā]进锁眼,尽力紧贴木头,就把抽屉拉开了。可是整个五斗柜从上到下都是空的,既找不到一张纸,也找不到一只旧纸盒盖或者一小股绳子。
旁边的独脚小圆桌上放着他的手表,他拿起来戴在左手腕上。时间是九点钟。
他穿过房间,走到那张嵌在窗台内的方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他的备忘录。他打开星期四的那页,拿起铅笔,细心地在“睡得很好”几个字后面加上“九时起床”四个字——虽然他通常是不记载这一类细节的。
然后他偏下身子,在桌底下拿起小箱子,把黑色的备忘录放了过去。思索了片刻以后,他走过去把小箱子步进那只空空如也的大衣柜里,放在最下面一格的右角落里。
关上柜门以后——他用力推了推柜门,使它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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