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珠 - 第一幕

作者: 老舍6,332】字 目 录

,一天到晚拉磨,在屋里转圆圈!

方珍珠:宝红在汉口作了三姨太太。在重庆,小琴作了暗门子,连佩兰大姐也陪人家住旅馆!姐,我的心老在嗓子眼这溜儿。我怕!怕!我常常作梦,梦见教家里卖出去!

方大凤:你还值得卖哟,看我,白送给人家,爸爸还得赔上点嫁妆!

方珍珠:我真盼着挨顿揍,罚跪,象四喜子似的。挨揍身上疼!我不挨揍,可是心里疼!看人家那些男女学生,拉着手去逛公园,看电影,自自由由的,说说笑笑的。他们是人,咱们也是人,咱们怎这么倒霉呢?姐,姐,咱俩逃出去,跑!

方大凤:你算了吧!怎么跑?往哪儿跑?咱俩跑出去三天,准保饿回来一对儿!

方珍珠:唉!王老师也不是怎么还不来!只有他能给我出好主意!连妈妈都不敢惹他!

方大凤:将来也不是哪个有造化的女人,能嫁给王老师!

方珍珠:唉!

方大凤:真奇怪,别人一张罗教你认字,妈妈就横栏着;王老师教你认字,妈妈就不哼声。

方珍珠:我真想去上学!

方大凤:羊群里出骆驼,哪个学校收你?〔白花蛇没叫街门,也没叫屋门,轻轻的走进来。

方珍珠:找谁?

白花蛇:找谁?找你!

方大凤:我们的门上有门环子,怎么随便往里蹓跶呢?

白花蛇:到这儿我用不着拍门,两个小丫头片子,忘了白二叔!我是白二立,白花蛇!

方大凤 方珍珠:是二叔啊?

白花蛇:错了管打来回!喝,你们都长这么大啦?好家伙,要在街上遇见,我要不说你们是一对电影明星才怪!你爸爸呢?

方珍珠:我叫他去,您请坐!

白花蛇:就手儿沏壶茶来,要好茶叶,听见没有?二姑娘!

大姑娘,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哇?

方大凤:多年不见了,见面您就是这一套!

白花蛇:别忘了,大姑娘,我白老二是说相声的呀。

〔院中有咳嗽声,白听出那是方老板的,急往外迎。方老板换了件半旧的袍子,匆匆的进来。

破风筝:哎哟哎哟哎哟……。我的白老二!十年了,我要是没天天想你,我是个兔子!

白花蛇:我要是没天天想您,我是个兔蛋!

破风筝:坐下!坐下!大姑娘,看开水去。

方大凤:珍珠去啦!

破风筝:她不行!弄不好,还许把手烫了!

〔珠在外面嚷:“姐,茶叶呢?”

破风筝:看,是不是?快去!

〔凤匆匆出去。

白花蛇:大哥,怎么发财呀?

破风筝:发财?没教日本人给炸死,也没饿死,就算不错!你呢,老二?

白花蛇:破鞋,甭提啦!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混咱们这个行当的,有几个死了能有棺材?

破风筝:地面上怎样?

白花蛇:还不永远是那一套。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一句话说错了,玩完!一个包袱递不到,抓了走!得罪一位“大哥”,一个特务,不死也得脱层皮!赶到国……来到,事情比以前更进步了:“半”句话说错,玩完!得罪“半”个……甭细说了,反正咱们作艺的是平地抠饼……

破风筝:凭本事吃饭,不平地抠饼!咱们没下过工夫,能说能唱?不卖力气,能说得好唱得好?

〔大凤端来茶,给他们倒上。

白花蛇:磕头!磕头!给你添麻烦,大姑娘!

破风筝:大姑娘,看有什么吃的,给你二叔弄点。

白花蛇:大哥,大哥,您回来,我应当先给您接风;我兜儿里现在要是有钱,我要不拉您出去吃点什么,我不姓白!

方大凤:我看你们二位就两便吧!

白花蛇:大姑娘真把咱们嘬抹透了!大哥,你先别害怕,都有我呢!地面上咱们有人。

破风筝:还这个样,不是白打败了日本,白胜利了吗?

白花蛇:那您别问我呀!这么办得啦,您跟珍珠先搭我的班。您虽然是老北平,可是多年没回来……

破风筝:我先不忙着搭班,我……

白花蛇:我那儿正缺您这么个角儿……

破风筝:我这几年在外边闯练的也长了点见识……

白花蛇:您搭我的班儿,准保什么都顺序……

破风筝:你那儿的女角都是谁,我的珍珠可不能……

白花蛇:那没问题,人家干人家的,咱们干咱们的……

破风筝:在外头这几年,没落着别的,只落了个好名声。好劲,要是回到老家,反教珍珠学坏了,闹出点笑话,那才合不着!

白花蛇:大哥,您总得捧兄弟这一场。好,大哥回来了,不理我,可搭了别人的班儿,人家笑话我!

破风筝:我不一定搭班!

白花蛇:要自己成班,是不是?

破风筝:我还求你,老弟,多多帮忙!

白花蛇:那用不着您托咐,多年的弟兄!可就怕我武大郎捉奸,有心无力,帮不上您的忙!我有我自己的班子!

破风筝:那,咱们是江水不犯河水。

白花蛇:也许是同行是冤家!

破风筝:放心,我决不拉你的角儿,拆你的台!

白花蛇:拉走我的座儿我就受不了!

〔方太太叼着烟卷,走进来。

方太太:谁呀?大早起的就山喜鹊似的在这儿乱叫?

白花蛇:师姐!我!

方太太:我猜也不能是什么好人!

白花蛇:师姐!您越长越漂亮啦!

方太太:别扯淡!你是不是又在这儿欺负他呢?

白花蛇:您是怎么说话呢?师姐!我再长出一个脑袋来,敢欺负他?

破风筝:我们这儿闲谈,你不用管!

方太太:我不用管?一物降一物,非我管教不了他!二立,你有天大的本事,是我爸爸教给你的不是?

白花蛇:那还能有错吗?

方太太:我爸爸“过去”以后,你对师姐尽过什么孝心?我吃过你一个糖豆没有?说!

白花蛇:我这不是听说您回来,马上来看您吗?

方太太:你来看我?那才怪!

破风筝:他倒真是来看你的!

方太太:你护着他干吗?二立,听我告诉你!

白花蛇:您说吧,师姐!

方太太:他要是成班,你要是捣乱,我就揍你!

白花蛇:我不是捣乱的人!

方太太:他要是约你来帮忙,你不来,我就揍你!

白花蛇:是,师姐!

方太太:爸爸死啦,这一门就属我大,我要叫你来陪着我打牌,你不来,我就揍你!

白花蛇:看样子,早晚揍扁了算!是,师姐!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您一个人!谁叫您是师姐呢!不论我怎么没出息,我也不能忘了老师的恩!师姐,我改天来看您,还得先去办点事。

方太太:你先等等,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呢。到了这儿,我说你不忙,你就不忙!

破风筝:哈哈……

方太太:你笑什么?!等我管教完他,再管教你!大凤儿!去打酒,作薄饼!走,到我屋里去说。

白花蛇:真吃薄饼?

方太太:这你横是不忙了吧?!你跟我呛着,我就揍你!顺着,给你薄饼吃!走!

白花蛇:大哥,您可留点神,别搞糟了!为保险,您还是先搭我的班子好!

破风筝:不怕师姐揍你?

白花蛇:您要真成班,跟我打对台,我敢拚命,挨揍算什么呢?

破风筝:老二,你这是吓噱我,啊?

白花蛇:咱们走着瞧吧!

〔大凤在院中:“爸,有人找!”筝刚到屋门,孟小樵与向三元已经进来。孟提着个鸟笼,向的牙上插着根牙签。

破风筝:喝!我的老爷子!我还没给您请安去,您倒先看我来,我真该死!是靛颏,还是自自黑儿?这位是……

孟小焦:向三元,顶好的人!顶有本事的人!

破风筝:向先生,久仰!

向三元:喳!

破风筝:老爷子您还这么硬朗!

孟小樵:去年冬天差点吹了灯,这一开春,我算又活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你混得不错呀!

破风筝:这些还都是十年前存在北平的桌椅。现在谁买得起!

孟小樵:听说你很弄了几个钱,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早知道!养着姑娘的,日进斗金!

破风筝:没饿死,我就得念祖师爷的恩典!挣得多,花得多,左手进来,右手出去!

向三元:出来见见哪!

孟小樵:你都到过哪儿呀?

破风筝:武汉,重庆,成都,昆明,桂林,倒真开了眼!

向三元:出来见见哪!

破风筝:向先生,您喝茶。到处咱们人缘还不错,老有贵人照应,我很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孟小樵:又有了什么新词儿?

破风筝:很有几段,都是宣传抗日的。

孟小樵:谁给你写的?

破风筝:一位姓王的,年纪不大,笔底下可高!

孟小樵:啊!

破风筝:自然他比您差得多了!差得多!

孟小樵:我不行喽!老了,干不过人家年轻的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你用他的文章,姓王的怎么跟你分账?

破风筝:白给我写,不取分文。

孟小樵:哎哟,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呀!方老板,你留神吧!他不要钱,就必另有所图;留神,你可有两位姑娘啊!

向三元:姑娘们出来见见啊!

破风筝:向先生,您吃烟!

孟小樵:我就不那样,我给你写词专为拿钱,正大光明,别无所图。三元了解我,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你走了十年,是不是?

破风筝:一晃儿!真快!

孟小樵:到处,也唱我给你编的词儿喽?

破风筝:当然。

孟小樵:十年,不算闰月,你欠我多少钱?

破风筝:我实在太缺礼,没孝敬您!可是,那时候连信都不通,甭说汇钱了!

孟小樵:现在你可回来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人回来,钱也就回来!

孟小樵:三元比谁都明白,可爱!细算账恐怕不容易,你看着办吧。十年,不算闰月,一共唱过多少回我的词儿,你心中大概有个数目。咱们就还按二八分账,我不多要,你自然也不会灭着良心办事!

破风筝:孟老师!您给我写东西,我感恩不尽!当初,我跟您二八分账,原是我一点孝心,并没有字据合同。

孟小樵:没有我的词儿,你会红起来?才子佳人的段子,人人爱听;我专编才子佳人的段子。

破风筝:抗战里,我到处顶着炸弹,去混饭吃。光说重庆的园子就挨过三次轰炸,每一次都把我的东西炸个精光。您看我容易不容易?而今,我赤手空拳的回来了,没死在外边就算万幸。您跟我算旧账,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孟小樵:总而言之,你不肯出钱?

破风筝:不是“不肯”,是“不能”。您别忙,等我一成上班,有了进项,我必定忘不了您的好处!

孟小樵:远水解不了近渴呀!三元,是不是?

向三元:喳!顶好有钱先拿出点来!

孟小樵:这么办也行,当着三元——他是地面上的能人——咱们把话说清楚了。你成班,他,三元,作前台老板,我作后台经理。这样,地面上你打不通的,三元能有办法,警察局,财政局,市政府,市党部,他都打得通!你欠我的钱呢,我暂时不提。三元,你看是不是?

向三元:喳!看看姑娘们去!

破风筝:您坐着不舒服,我给您换把椅子!对不起呀,屋里没有沙发!

孟小樵:让他看看有什么关系呢?

破风筝:孟老师,咱们是多年的朋友,您知道我不开窑子!

孟小樵:言重了!文雅点,说妓院,小班;什么窑子窑子的!

〔院内,白花蛇叫:“大哥,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破风筝:等等!我跟你说两句话。大凤儿的妈!你来陪陪,孟老师在这儿呢。孟老师,我就回来。

向三元:这小子还怪硬!

孟小樵:硬的比软的更好收拾!硬的多半是还没成熟的。〔方上。

方太太:咦!孟老师,您可好哇?

孟小樵:托福!托福!见见,方太太。

向三元:喳!方太太。

孟小樵:向三元,能人!

方太太:您多照应!

孟小樵:三元,你多知多懂,可是你未必知道方太太的父亲。那真算得起个作艺的,功夫好,卖相好,心眼好,跟我是莫逆之交!

方太太:真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

孟小樵:当初,你父亲每逢想买个小丫头儿呀,或是卖出个姑娘去呀,永远请我作参谋,了不起的人,你父亲!三元,你听着哪?

向三元:喳!说你的,别老叫魂似的!

孟小樵:在昆明,重庆,你们没有买两个小孩儿呀?

方太太:没有!

孟小樵:为什么呢?兵荒马乱的时候,孩子们便宜呀!

方太太:甭提啦,孟老师!这几年呀,大凤的爸爸简直的变了样儿啦。我一教他买两个小孩儿,顺手儿调教着,他就说什么年月改了,不能再作缺德的事!

孟小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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