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 第十二章

作者: 司马紫烟9,495】字 目 录

他的面目是用粘土塑成的,眼睛是用叶核嵌成的,自然是难看。若是大王怕他的隂魂纠缠,更应该用尿去浇它,巫师说,人尿能驱鬼。”

襄子道:“孤乃一国之君,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臧兴道:“大王要肯将它赐给小人,小人倒是不怕,也许小的用尿淋过之后,大王就不会感受到他的威胁了。”

襄子的心始终有种压迫的感觉,压得很不舒服,他急于要从这种压迫中挣扎出来。虽然,他不相信这种方法真能有效,但是也觉得不妨一试。

“好,那就给你试试看!”

“可是如此一来,大王就不能用它饮酒了。”

“浪帐东西!孤家若是再用,岂不要喝你的尿了?其实孤家每天用它喝酒,也是很没意思,常日带着它,老是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孤家正想摆脱它呢!”

“那小人就淋它一泡臭尿。然后把它丢进大粪坑里,让它永沦臭狱,不得超生!”

他兴冲冲的走上去,撩起衣服。预让实在无法忍受了,尤其是那骷髅正好面对着他,面貌如生,冲洗过的水珠犹挂在脸颊上,仿佛是流下的泪水。

一种悲愤的,屈辱的眼泪,在向着故人诉说着他的无可奈何。

于是,一声暴吼,一道寒芒,挟着一条人影,破壁而入,把臧兴从顶至尾,劈为两片!

预让终于出手了,这雷霆一击是他聚势已久的突发,就像是霹雳乍降,河堤猛决,当者披靡,无人能敌!

这一击也是预让十成劲力的蕴积,来对付一个小厮,是太浪费了。

但预让却不这样想。他这一剑是为了对付襄子的,但是毫无犹豫的移在臧兴身上,杀死了一个既无准备,也不知道的少年,预让也没有一点愧疚之意。

因为,这小畜生的行为该杀!

智伯是预让心中的神,是他此生中奉献的对象,地位何等的崇高!若是这伧夫的尿真淋浇到智伯的头上,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

所以预让在千钧一发之时,作了最重的选择,放过了襄子而取臧兴。

劈成两片后,他仍未止手,长剑一阵挥舞,把已成两片的残尸斩成粉碎。

预让乍入时,襄子吃了一惊,但他也是修为有素的剑客,立刻就镇定下来,抽出了长剑,刺向预让。

这就是一个剑手的守则——不杀一个不抵抗的对手。

因此,他收回了剑,急步的出了厕所。

预让破壁时的暴吼与声音,早就惊动了那些侍卫了。大家急忙拥了过来,首先他们看到了襄子无恙,先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又冲向厕所,刚好预让也提剑冲了出来,双方在门口碰上了,双方连口都没有开,搭上手就展开了混战,一刹时但见剑影飞舞,寒光与血光连闪。

但伤亡的都是赵宫的侍卫,预让为了行刺,跟小桃在一起时,练的都是搏命的招式,一剑发出,取的都是对方要害,而且敞开门户,似乎存心与敌偕亡。

但他并不是盲目的拼命,每一招一式都经过细心的研究,虽然把空门置于不顾,却并不会致命,那是由于速度与劲力造成的。每次他以无比的劲势刺出一剑,速度已较别人快出几倍,他的剑到达对方身上时,别人剑还差个两三寸。是以他虽不设防,也没有危险。

他满脸的剑痕就是在这情形下所留,现在他已经搏杀了几人,自己身上却只有几处轻微的皮肉之伤。

但赵宫中的侍卫也不是庸手,而且为数极众,他杀伤了七八个,围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镶子也跟出来了,这位君王的胆识器度倒也颇令人激赏。他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极有兴趣的在一边提剑观看着,而且十分激赏的样子。

预让的目的是刺杀襄子,眼看目的就在一边,却为面前这一帮人阻拦着,心中十分着急。

他也明白,自己虽然不在乎这些人,但毕竟只有一个人,长时拼斗下去,总有累倒的时候,他必须要速战速决,拼将全力稳作一击。

因此他猛吸一口气,发出了像霹雳似的一声怒吼,剑光一圈,向四周猛扫出去。

这一扫是他十成劲力所发,声势惊人,但并不足以击退那些围战的高手。他们能供职于宫中,受着优厚的供养,其技业自然有过人之处。

厉害的是那一声大吼,充满了激愤,也充满了威杀之意,使人不自而然的为之所慑,也就是那一疏神之际,预让的长剑挥开,但闻一阵铿锵之声,两个人的兵器被击飞脱手,包围的网破了个缺口。

预让冲了出来,挥剑直扑襄子,当胸一剑猛刺过去。

襄子本人善技击,而且还与名家切磋,他的技业已经不逊于当世任何一位名家高手了。

他在一边看了半天,对预让的出手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也一直在戒备着,所以预让这一剑也在意料之中。

虽然如此,但他也未能避开这一刺,只是闪开了正面而已,剑尖仍然刺中在右胁,将他的身形刺得连退两步,没有受伤,因为他贴身还穿着了可御坚兵的软甲。

正因他受剑的部位能避锋刃,所以他才能作适度的反击,长剑本来是直劈而下的,身形偏过时,击中在预让的手臂上,只听得咔的一声,预让向前冲跌下去。

襄子用的是战阵冲锋的大剑,长有四尺多,重量超出平常剑的一倍。他这一剑也不想杀死预让,平着拍下来的,原意是想把预让击昏过去。剑势偏过,敲在手臂上,力量大得惊人,预让臂骨立断,刺痛澈心,手中的长剑也坠落地上。

一名侍卫追上来,扬剑急砍。

预让手中无剑,自知必死,他也不想躲闪,闭目受死。

忽然呛啷一声,居然有人替他挡开了一剑。

那是小桃,她手中捧着智伯的头颅,另只手执着一柄短刀,预让一见大急道:“你为什么不快走?”

小桃道:“除非我们一起突围,否则我走不脱了,这园里四周都已在甲兵弓箭手的包围中。”

被小桃击退的那个侍卫又冲过来,认清了小桃后,不禁一怔道:“妹子,怎么是你?”

小桃笑笑道:“姐夫,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我丈夫,也是你的妹夫。”

原来那人是大桃的丈夫程通。

襄子道:“程通,这刺客是你的親戚?”

程通大急道:“君侯,这女子是卑职的妻妹,她是本城的捕役领班,今天是带了狱犯进宫操司苦役的,至于她的丈夫,卑职不认识。”

“你们是连襟,怎么会不认识?”

“君侯,卑职的确不知,她是不久前才嫁人的,卑职整日追随君侯,无暇得见。”

襄子点点头,然后问道:“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卑职听家里说,姨妹嫁了姓于的人,别无所知。”

襄子道:“那些你都可以不知道,可是这汉子进入内宫,你不能不知道,因为内宫的禁卫是你全权负责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程通满脸流下急汗,震栗无语。

有一名侍卫道:“这汉子是进宫来做苦役的囚工,是程头领的浑家带进来为君侯除粪,小人想都是自己人,应无问题,才予以放行。”

程通忙跪下道:“君侯,因为宫中原有的人员都被遣出去了,卑职的浑家进宫来暂司任事,原是想自己人较为可靠,不想会有这种事,卑职实在该死……”

襄子的脸色一寒道:“你的确该死,但不是因为你的职务疏忽,你的设计已经很周到了,出了事是谁也想不到的,孤不为这个而降罪于你……”

“多谢君侯。”

“慢着!且别高兴。那疏忽之罪过去了,另外有一件事你要交代明白,这刺客是你的连襟,同谋者是你的姨妹,而且你的妻子可能也有份……”

有名侍卫道:“君侯,这晏小桃带人进来时,小人正待加以盘问,程大嫂就过来承揽过去了,因此小人想她们两姐妹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程通,你听见了没有?行刺君侯,罪当灭族,而你的妻子居然不怕将你牵连进去,参与共谋,这就颇堪玩味了,孤家对这件事要深究下去……”

程通连连叩头,“君侯恕罪,卑职妻子做了些什么,卑职绝不知情,卑职对君侯忠心耿……”

“这点孤可以相信。你如果参与共谋,自己就有很好的机会,不必另遣刺客了,可是你的妻子要谋刺孤家,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明白。来人!把程通押下去,再找他的妻子,孤要親自讯问。”

有人上来把程通押走了,预让已经用左手拾起了落地的长剑,继续准备战斗。

襄子道:“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预让道:“于大。”

襄子一笑道:“于大?这个名字太俗了,看来不像是个剑客的名字。”

“我不是剑客,只是一名刺客,姓名越通俗越好。”

“哦,你是刺客,你是经人收买了来行刺的?”

“是的。不过我不会说出是谁雇我的。”

襄子笑道:“刺客与剑客之间的差别,乃在出手的器度。虽然你出手凶狠,却气势磅礴,俨然名家气度,是一般刺客所无法具有的。以孤家看,你不但是个剑客,而且是极有名望的剑客。”

预让不作声。

襄子又道:“你的法剑十分凝炼,那是身经百战,跟很多高手搏斗后才练出来的,你还能活着不被人杀死,就证明你必然不是没没无闻的人。”

他不愧知剑,说出来的话,令人无法抵赖。预让只有以沉默作为答复。

襄子又是一笑道:“你虽然不开口,孤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是燕国剑土预让。”一句话说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因为预认是名闻天下的剑客。

一名侍卫道:“君侯,小人见过预让,威武俊朗,不会是这个样子。”

襄子笑道:“面貌可以改变,但剑法与气度无法掩藏,孤家识人不会错的!”

四周默然。他们也都是名闻一时的剑中高手,因为襄子本人是大行家,能为他重金致聘的必非庸手。

这剑客连伤数人,若非预让,谁又有这等技艺?

襄子道:“预让,你承认了吧!除了你,别人也不会冒险来行刺孤家,只有你,因为受了荀瑶的器重,想要刺杀孤家来为荀瑶报仇。”

预让终于发出一声长笑道:“君侯好眼力,既然认出我来了,我就不必再否认了。”

襄子笑笑道:“孤家重返晋城后,就一直在等你前来,孤家宫中如此戒备森严,也是为了你。”

“君侯知道我来行刺?”

“是的。河东兵败后,你一直没现身,你不是那种畏死逃避的人,孤家信你必是隐身在附近,意图行刺,所以孤家才把宫中的闲杂人手遣出,暗中加重戒备,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你,但是仍然被你摸了进来,孤家不得不佩服你。预让,你为了行刺,不惜自毁面目,甚至于屈身为囚,连除粪便的贱役都肯做,可见立意之坚,但是孤家不明白,你的第一击,何以不对着孤家?”

预让长叹不语。襄子道:“你那一剑势可裂石,若是对着孤家而发,孤家必无幸理,你何以放过了孤家,去对着一个小孩子呢?”

预让顿了一顿才道:“因为他对智伯太不敬了。”

襄子看看小桃手中的头骨道:“就为了这个原故?”

“是的,就为了这原故。智伯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容人对他的遗骸如此侮辱。”

襄子默然片刻才道:“不错,智伯虽是我敌人,毕竟还是一代人杰,我虽然恨他,心中未尝不佩服他,因此面对他的遗骨,我还是做不出太过份的举动。兴儿那孩子太过于促狭了,死得也不算冤枉。”

预让道:“君侯,在厕中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怀恨智伯,那是应该的,可是人死不记怨,你不该对智伯的遗骨如此。”

襄子笑笑道:“这种事无所谓该不该,我跟他是敌人,而且怨深仇高,别说我只留下他的遗骨,即使我把他暴尸市上,每天打上几百鞭子,也没有人能说我不该。你也明白,他对我的伤害有多深,我为那次胜利付出的代价又有多大。”

预让不禁默然。无论如何,襄子是被动的应战,首先发动战祸的是智伯。襄子在三晋中,本来国势最强,若是没有智伯这一乱,天下霸业可期,现在却要献地纳帛,受制于韩魏,襄子恨智伯,在情理上是无可厚非的。

他沉思片刻才道:“君候若是一个鄙薄的肉食之夫,预让就不说这话了,因为君侯自许为当代人杰,所行也能出类拔萃,预让才多说一句。志在天下的人,不会将一些私怨长记心中。辱及枯骨,只是小人的行迳,而且,尊敬一个死去的敌人,总比报复敌人的尸体更能得人心。”

襄子静静的听着,等预让说完了话,方才一拱手道:“高论!高论!预让,你若是直接来见孤家,就凭你这一番话,孤家也会立刻从命,将智伯的头骨送到河东,何必又要你如此受辱,冒死一行呢?”

“君侯!预让来此行刺,并不是仅为取得智伯遗骸。”

“什么?你不是专为取骨而来?那么是刻意行刺了?”

“是的,预让志在行刺,取回骸骨只是附带的工作。”

襄子的脸色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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