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 第十八章

作者: 司马紫烟13,885】字 目 录

他们中,有的或已成家,有妻儿子女,有些则是白发高堂尚在,正在期盼着他们衣锦荣归,却不知这希望已经永远地幻灭了。

这就是一个武士的悲哀。若他们不学武,不投身豪门去为武士,老老实实的在家里操作务农,生活也许苦一点,绝不会这样悲惨。

由这些人,预让又想到了自己,他的感慨更多了。

他是比较幸运的,仗着一口剑,创下了赫赫的盛名,直到今天为止,天下第一剑客的名衔,还没被人夺去。

他曾受到当道者极高的崇敬,也娶到一个举世无匹的妻子,更参与了河东智伯的伐赵之役,成为一个天下闻名的轰动人物,直到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是天下人瞩目的焦点。

以个人的名声而言,他已达到了顶峯。

第一次刺襄子,他是受到了内心的驱策,自动舍命全力以赴的,可惜的是,那一次没有成功。若是那一次他死了,倒也一了百了,但是襄子没有杀他,反而放他走了。

第二次,他未变初衷,但临时隂差阳错,又未能得手,使他又受了襄子一次人情。

他对刺杀襄子这件事已经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兴趣,尤其是接连几次受惠之后,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度对襄子拔剑了,不止一次,他都想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是一个成了名的剑客游侠。

剑客是一诺千金,至死无悔的。

剑客是受恩不忘,涓滴必报的。

剑客是贯澈始终,永不反悔的。

为了他是一个剑客,为了他以往所负的虚名,他必须坚持下去,否则以前的一切都将毁灭,他将成为一个人所不齿的人。

预让并不爱慕虚名,也从没有以盛名为喜,但是他却一直受人所重,受人尊敬。

如果人们把他忘了,他可以不在乎。

但是他受不了人们的鄙薄,受不了人们在提起他的名字时,淬—口唾沫,露出不屑的神情。

如果他就此罢手,鄙薄必将随之而至,如果他投向襄子,诽谤将至死不绝。

所以他不能,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

现在,他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以尊敬的目光看着他,他已是一尊神明,因此,他就必须做那种神明才能做的事。剑客、侠士、烈士,这些名称剥夺了他做一个凡人的权力,使他觉得很可笑。

那些被激流冲走的无名幽灵们是很不幸的,付出了他们全部所有,却没有得到他们所想要的。

预让却已经得到一切了,凡是一个剑客所能拥有的尊荣,他都得到了,他又比别人幸运多少呢?

预让的心中充清了落寞。他很想也跳下激流,跟那些人一起,把自己彻底的毁灭。

对生,他已全无依恋,然而他却不能死,明天他还有一场决斗,他没有轻生的自由,没有死的权利。

生命、生活,竟是如此的矛盾与滑稽。

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才懒洋洋地回到茅屋,小桃居然做好了饭在等他。

小桃的确是坚强的女人,刚断了一只手,流了那么多的血,但她没有躺下,仍然做了那么多的事。

饭是麦拉蒸的很香,菜肴却很简单,几盘野菜,一片干肉脯,用一个瓦罐盛,放在一口竹篮中,还有一瓶水,就是一般农场为她们在田间的丈夫送来的午板一样。

预让在林边的石块上把饭吃了,然后道:“这地方可以平出来种几畦菜,自己吃不了还可以担到市场去卖。”

小桃点点头道:“是的,而且这里的野菜也很多,可以用来喂猪,你有空最好能砍几棵树,盖一所猪圈,那两个工人力气没你大,做得没你好。”

“好的!等一下我就动手。”

“夫君,对不起!本来我该帮助你的,可是我有重身子,据年纪大的人说,不宜太过劳动,怕动了胎气。”

“不错,你别忙了,我一个人来就好。”

预让吃完,小桃收了饭具回去了,临走叮咛预让道:“早点回来,别等天黑,也别太辛苦了,累坏身子。”

那也是一般农婦们叮咛汉子的话,她说得很自然,听在预让耳中却是无限的温暖。

这生活是他一直想追求的,今天居然如愿了。

那些话也是他一直想听见的,今天也听到了。相信小桃也是第一次说,但她说得那么随便自然,就像是已经说了千百遍,而且还可能说千百遍似的。

预让举起了斧头,但又丢开了,拔出了剑,他记起了小桃要他伐木造圈的用意了,她是要他练剑。

第一次行刺时,小桃是陪着他的,用一根柴丢过来,供他挥剑去砍削,就样,才成了他剑过断魂的锐厉招式。今天小桃无法帮忙了,但他仍然可以练习的。

凝神聚气,他把剑刺向一棵碗口粗细的树干,先是平着齐根部位刺入,随刺随拔,再沿着上一剑的剑痕边缘刺去,使剑痕扩大一倍,如是七八剑后,那棵树已经整个为剑刃所透,轻轻地向一侧倒去。

预让跳起身子,发出一口剑气罩向树梢,但见枝叶飞舞,等到那棵树倒地,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了。

预让检视了一下断树,但见根上的刺断处还有些不平,差别虽小,但仍有凹凸起伏,这说明他在刺出时,剑刃的位置仍有一点上下偏差。

于是他又换了一棵树,再度凝神运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剑上,再度刺出,收回再刺。

第二棵树也倒了下来,这次好一点,仅有一剑略高。他又换第三棵,第四棵,直到第八棵树时,他才能控制住出手的劲道与部位,使树身断处一平如削,看不出是七八剑造成的了。

他又练习了两棵树,都能做到丝毫无差,预让笑了,他知道自己能把握住出手的诀窍。

意在剑先,剑之所在,意之所为,这是徒手运剑最高的境界,预让已经达到了。

他也体会到一件事,就是要达到这一境界,必须要心神空灵,不着一念。

他觉得应该感谢小桃,要不是他适时地布置了这一个情境,他是无法领略的。心无杂思,不着一念,说来容易,但是要真正地达到,却是十分困难的。

那必须要在心境十分平静下才能体验,以他此刻的心情,是万难得到平静的,但小桃居然设法使他达到了。

看来小桃对他是十分了解的,知道他心中追求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故而在生死决斗的前夕,安排了如此的一个情境,让他的剑术又进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他的工作进行得很快,劈树、择地、立桩、架栏,用树皮和藤子搓成绳索,最后用较细的树枝编成了顶盖上,在日落之前,他已经完成了一大一小两所猪圈,总计大小可饲十来头猪。

日影偏西的时候,小桃又来看他,眼中发出了异采,兴奋地道:“夫君,你一个下午居然做了这么多的工作?”

预让微笑道:“在不知不觉中做的事情最快最好,只可惜我没有时间了,否则还可以多做点。”

小桃微笑道:“没有关系,明天再做好了。”

预让啊了一声道:“明天再做?我明天不能做了。”

“当然是要你做,难道你还想偷懒不成?明天的事情多着呢,我还想盖一所牛栏,两头牛,还有,前面不远处有一口小池塘,再挖深一点,我们可以养点鱼……”她举起一只手,指着各处,发表看她的开垦计划。

预让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些计划或许有实践之日,但绝不可能由他来完成了,因为他没有明日。

说啊说的,小桃的声音渐渐地哽咽,努力装出来的平静再也撑不下去了,两滴泪水终于挤出了眼眶流了出来,悲叫了一声“夫君!”投身在预让怀中。

预让把她抱了起来,吻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小桃!这样才对,这样才像个女人。”

“啊!夫君,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像个女人?”

“是的,你今天下午的表现,完全不像个女人,而像个怪物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

小桃怔住了,也停止了哭泣道:“夫君,我又错了,以前你一直在向往着朴实无华的耕织生活,不知不觉间常流露出对田园的怀恋。”

预让道:“是吗?我对你说过吗?”

“说得不多,但是你表现得很多,在以前那段等待的日子,后来的脾气变得很暴躁。但只有到了乡下,才会安静下来,有时整整一个下午,你都在看那些农夫们在田里耕作!”

“那也许是我在想心事,并不见得是喜欢种田呀。”

“不!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你虽是在一边看着,你的眼睛却不呆滞凝视一处,而是随着他们的身子移动。”

“这是一个剑手的本能,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件移动的东西,不管我是在做什么,身外四周的动静没有一件能逃过我的眼睛。”

小桃笑道:“你为什么要狡辩呢?喜欢田园生活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又为什么要否认呢?”

“我没有否认。我的确喜欢这种生活,可以浑然忘机,但我只是放在心里,从没有对人吐露过,你是从哪一点看出来的呢?”

“我看出来就是了,一定要说得很明白吗?”

“是的,这很重要。一个剑手应该是喜怒哀乐不形之于色的,若是我无法掩饰心中的思想,就会显露我的弱点,予人以可乘之机,那是很危险的事,尤其是在决斗的时候,心事的透露往往就是致死的弱点,所以我要知道。”

小桃道:“你在神往之际,不但眼睛跟那些农人转动,连手也不知不觉的跟着他们在动作,所以我才知道你不是在想心事,而是全神贯注在那上面。”

预让长了吐一口气道:“那还好,我只有这些毛病,大概还不致于影响我的剑技。”

“这些是毛病吗?”

“是的。全神贯注时,心神不旁属而做出一些所谓的举动,那是很危险的事,幸而我还会动,若见我全神贯注时只会发呆,那就太危险了。”

“夫君!我不懂你的意思。在决斗时,总不会分心旁务去想到种田吧?”

“当然不会,可是若有一个相当对手,我可能会全神贯注剑中,若是我太出神而端立不动,那岂非立而待毙?对方轻而易举就杀死了我。幸而我在出神时还会动,这就没关系了。”

小桃问道:“那些举动都不是有意识的?”

预让道:“不。无意间每有神来之笔,许多精招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创出来的。再说只要我维持着在动,对方就不敢经易地进攻,我已立于不败之境。”

小桃神色一扬道:“这就是说举世之间,再也没有人能高过你了?”

预让想了一下道:“这个我倒不敢说。艺无止境,谁也不敢说自己是天下无敌,只是以一般的看法而言,人的体能修为,不容易达到高出我的境界了。”

小桃道:“不错,你原本已为世人目为天下第—高手,再加上这一番的练历精进,尘世间应无敌手了。”

预让轻叹了一声:“不过话很难说,剑技的深浅,半得人为,半由天赋,若是有一个资质绝佳的人,再经名家陶冶传授,自己又肯努力虔修,力求更上一步,必然也会超出我去。”

他自己是一代名家,说出来的体验自是高人一等,那是谁也无法驳倒的。

小桃笑笑道:“不过这种情形却很难出现。一个人的资质优于你已是十分不易,还要有机会被人发现不致埋没,更要有好几位高人名家不惜倾囊相授,再要他自己肯用功,要这些条件凑在一起太难了。”

“也不难,一个剑道高手如果在剑道上有所心得,他最急切希望的就是把这点心得流传下去。如果遇见一个根骨器宇极佳的后辈少年时,他会视同珍宝,千方百计也把自己所得传授给他。人才是不会埋没的。”

小桃一怔道:“夫君,世上真有这么多豁达的高人吗?据我所知,越是成名的高手,越是秘技自珍,唯恐被人偷了他的技艺去,轻易不肯炫露,哪里肯教人呢?”

预让笑道:“你听说的只是成名的剑手而已,不足以被称为高人。真正的高人不一定有名,却一定是胸怀坦蕩无私。若一名剑手不能养成这种无私的胸怀,他的技艺亦必自囿在一个小圈子里,不值一观了。”

“你见过那些真正的高人吗?”

预让想了一下才道:“见过几位。从我十七岁仗剑行侠江湖以来,一共遇见过三个人,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只把他们的技艺精华,丝毫无隐地传授给我。”

“哦!难怪会得到天下无敌的盛名,原来是得高人的传授。”

预让道:“我成功当然并不是全靠他们的传授,我自己的家传的剑技已经相当有根底了,只是他们的精招能弥补我剑法中的不足之处,使我更为精湛。尤其是最后的一位,他是找我比剑的,伤在我的剑下,他顾不得为自己保命疗伤,急着把他的心得告拆我,终至流血过多,不治身死,这种胸襟,令我终身难忘……”

小桃听得很出神地道:“这个人既然伤在你的剑下,可见他的技艺尚不如你,那还有什么可告诉你的?”

“有的,太多了。他是没有见过我的剑法,才不慎伤于我剑下,若是他有第二次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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