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 第二章

作者: 司马紫烟15,850】字 目 录

剑手,这本是很上等的工作,但是那些武士们自砭人格,要去奉承东家,仗着一点武功去欺凌良善百姓,或是助纣为虐,甘为恶奴。”

朱羽道:“端人的碗,服人的管,我所以说那些人难有大成,一正是因为他们没有自主的意志。有些事情主人交代下来,心中纵然不愿也得去做。”

预让立刻道:“没有的事,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做与不做的权利,应该是永远操之于我才对。假如别人叫我做应该做的事,我无法拒绝,也该尽心尽力的去做,如要叫我做不愿做或是本份以外的工作,我自然有拒绝的权利。”

朱羽道:“那除非是你不想干那份工作了。”

预让笑道:“若是开始时说好了以一年为期,工作的范围只是护宅,在这一年中,有人到他家宅来騒扰,我责无旁贷,理应将来人驱逐,若是他叫我去为他杀人,我可以拒绝,因为这不是我们预先约好的工作。如若他因此想辞退我,至少也要等到一年期满。”

朱羽道:“那些雇主们不会这么讲信用的。”

预让道:“他也立刻就会发现,要在我的面前违信是一件很不智的举动。”

“你难道还会拔剑刺杀他?”

预让道:“假如他只是一个伧夫,我会用剑去叫他履行前约,假如他是一个豪杰,我就会刺杀了他。”

朱羽一怔道:“朱门中还有豪杰在。”

“诸侯之中,不乏杰出之士,我所谓的豪杰,乃人中之杰,却不一定是剑客。”

朱羽摇摇头道:“我实在看不出有这样的一个人。”

预让道:“你当然不会看出来的,因为你心中已没有别人,永远把自己高高的抬在上面,岂容他人称杰!”

朱羽笑道:“我倒没有这么狂妄。比如说,我对预兄你,就视为当代人杰,而且还有几个人,都是我颇为尊崇推重的,如楚国的齐生,越国的袁公等。”

预让道:“这些都是当世有名的剑客。”

“不错,侯门中实在找不出一个人杰来。”

预让叹道:“你交往的都是侯门富贵中人,但是你心中所重的却只是剑,你以剑技去衡量他们,认为他们都不如你远甚,所以才看不起他们。”

“这本来就是事实,有好几位男侯,公子听说都是技击名家,我找了个机会前去观摩了一下,结果我连剑都没拔就回来了,那种名家简直是不值一笑。”

“他们的价值不在剑。”

“他们的价值又何在呢?”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认为你以剑术的高低去评定人杰,那绝对是错误的标准。”

朱羽笑道:“这个我否认,我知道他们那种贵族,不必在剑技上表现自己,他们的事业在天下之霸业,可是我以剑为准,去衡量他们也没有错。剑可以表现他们的品格,胸襟,气度,以及未来的前途。一个人要是在剑法上仅小有所成就沾沾自喜自许,为天下第一人,这种人绝不会有大出息。”

尚武的时代,为贵族者,击剑是必修的课程,所以朱羽的分析倒也不无道理。

预让肃然改容道:“敬闻高明,我收回我的话,并为先前的谬论致歉。”他立刻认错道歉,是朱羽意料之外的。

但朱羽并没有因为驳倒了预让而高兴,相反的,他更为忧虑了,因为他发现了预让虚怀若谷。一个肯自己认错,并承认接受别人优点的剑手,才是个最可怕的剑手,因为他不会故步自封,也不在乎被击败,反而在失败中吸取经验,充实自己,他一直都在不断的进步,终至超越一切的人。朱羽的心中已经涌起了杀机。预让是他最大的敌人,现在,他已经没有把握能胜过预让,将来,他知道必然会不如预让的,因为他没有预让那种接受失败的坦然。

要除去预让,现在正是机会,将来就更为困难了,但现在又谈何容易呢?想了一下,他决定再试探一番,要在真正了解预让的高低深浅后才付之一搏。

“预兄之说也并非没有道理,我以剑论人,有时也难以正确,因剑虽可知人,但是有很多人绝口不提剑事,令人莫测高深,自然也无法知其人了。”

预让笑笑,点头道:“这也说的是。”

这又表现了预让另一个人所不及的长处,他在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上,从来不表现自己,但也不盲从,他虽然不反对朱羽的说法,但并不是热切,只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探讨下去。换言之,他不喜欢抬杠,不作口舌之争,他不在理论上去压倒对方,他重视的是实际的行动。

这副深沉与从容,使朱羽的戒心又加强了一层,现在,他更爱谨慎将事,连谈话,也要特别小心了。“对预兄所学的例子,兄弟仍然有不解之处,何以一个豪杰对预兄失信,预兄就要杀他,一个伧夫对预兄失信,预兄反倒能宽恕他呢?”

预让微笑道:“阁下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我并没有表示过要饶恕什么人,伧夫若欺我,我只说用剑去叫他践诺,预某的行止是不受别人支使的,当去则去,没有人能留得住,不当去时,也没人能叫我去。”

“好!就算如此,两者的待遇不同,却又何故?”

预让笑道:“豪杰背信于我,是侮辱我,是必杀之以报,伧夫失信于我,是不知我,所以我让他明白我是怎么一个人也就够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道理,不过预兄把自己的这种作风公开之后,恐怕就没有人敢用预兄了。”

预让笑道:“以前我没对人谈过,因为我还没有打算投入那一家门下,今后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若是接受聘约,也一定会在事前把我的为人说清楚,以免事后不愉快。”

“哦!预兄是打算持才求售了?”

“是的!以前我无此需要,现在我要钱了。”

“预兄现在要用钱了?做什么?”

预让道:“付给一个债主。”

“预兄别说笑话了,你是一尾不羁的神能,怎么会欠人的债呢?”

“债不是我欠的,是别人欠的。”

“那人是预兄的朋友?”

“也说不上,只不过我觉得欠了那人的情,只有替他还这笔债才能使我心安。”

“哦!原来如此,若是别的事,兄弟或许还无能为力,要钱的话,那太容易解决了!预兄需要多少?”

“你放回莫烈的女儿要多少?”

“啊!预兄原来是要替莫烈还债?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知道,他是一个杀手,一个为钱而杀人的职业凶手。”

“这种人是兄弟最看不起的。”

预让淡淡地道:“我也一样的看不起。”

“哦!预兄既然看不起这种人,为什么还要交这种朋友呢?兄弟对于练剑的朋友从不小气,莫烈的剑术不错,他若不是以杀人为业,更多的钱,我也不会向他追讨,正因为他的职业,我才要他的女儿做抵押。”

“阁下不必解释,他确是借了你的钱,而且也暑券以女儿为抵押,到期不还,阁下要走他的女儿并无不当。”

朱羽一笑道:“预兄也见到了,兄弟家中的姬妾侍儿如云,个个都很美丽,莫烈的女儿貌仅中姿而已。”

“这与她的容貌无关。”

“兄弟只想声明一句,兄弟并非好色之徒。”

“阁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也没关系,那个女孩是阁下用钱买回来的,阁下可以任意处置她,现在我只想知道阁下要多少钱才肯放她回去。”

“既然预兄要这个人,兄弟就把她送给预兄好了。”

“我不要她,只是替她父親赎回女儿。”

“莫烈跟预兄有这么深的交情吗?你们是何时交成朋友的?据我所知,他从没有去过燕地,而预兄则是初莅。前些日子,他告诉我说,即将有钱还债了,我虽不知道他这次接下酬劳要杀的人是谁,不过我知道跟他接触的人,都跟预兄有隙。”

预让轻叹一声,道:“我们碰面之后,结果,我把他的遗体送到他的家中,这时,才知道他欠了阁下的钱,他的女儿已为阁下带走了。”

“对别人,我不会如此的,对莫烈是例外。他们那一个家族全是杀手,所以我借钱给他,条件订得很苛刻,而且一到期,立刻登门索人,毫不通融。我希望他因此而激怒,找上门来,我好有杀他的借口。”

“莫烈虽是一个杀手,却不是个赖帐的人。”

“我朱羽的债他也不敢赖。”

“没有人想赖掉这笔债,多少钱才能放她回去?”

“莫烈一共欠我赤金五十镒。”

“那么我也欠你赤金五十镒。”

“预兄!莫烈女儿是赤金五十镒,我朱羽卖一个侍女可不是那个价钱了。”

预让依然很平静地道:“多少?”

“没有价格,我不缺钱用,而且我朱羽只从人家那儿买人进来,从不卖人出去。”

预让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道:“这就是你的答覆?”

朱羽道:“是的,这就是我的答覆,你要那个女孩子,我可以把她送给你,却不能卖给你。”

“我不是向你买,只是代她父親赎回来。”

朱羽道:“期限在昨日已满,因此她已是我的人,别说预兄只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就是莫烈自己拿了金子来,我不同意,他也没有办法。”

预让默然片刻才道:“看来我是非领你一次情了?”

朱羽笑笑道:“不错!当然你也可以不管那个女孩子的事,你跟她非親非故,何况她的父親还要杀你……”

预让叹了口气道:“我欠了他的情!他死在我的剑下。”

“这种人早该死了,天下至可鄙者,莫如杀手!”

预让却不想跟他抬杠,因为像朱羽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了解莫烈的心情,当一个人要负担着几十个人的生活时。是无法去挑选工作的,他只能拣最能赚钱的工作做,而且也只能拣他最拿手的工作做。

莫烈要养活一村一族的人,只有去做杀手,替人杀死一些不易杀的人。

朱羽有钱,所以他看不起杀手,认为他们有辱剑手的品格,预让不同意这看法。他也没有钱,但是他没有负债,所以没有沦为杀手。他无法保证自己在万般无奈,会不会出卖了自己。现在他就承受着这种压力了。这只是在他心中的冲击,外表上,预让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的激动,只是淡淡地道:“既蒙朱公子厚赐,就请把那女子唤来吧!”

这表示他已经接受了赠与,朱羽很高兴,也很意外,他原以为预让会拒绝的。在那个时代一武士们的忠贞与品德,是以恩怨分明为基础的,涓滴之受,涌泉以报。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预让接受了他的赠与,就欠了他的一份人情,因此,就不会成为他的敌人,不会向他挑战了。不管他跟预让之间的剑技孰高执精,预让都不可能超越他了,当两人以剑相对时,预让必然会因为这一份人情上的负担而犹豫,无法施展杀着,而他没有这种顾虑。

朱羽很开心地拍拍手道:“来人!把莫姬叫来。”

莫姬很快就来到了,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脸的稚气。

她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也不是那种令人心动的女子,以当时的标准估计,她的确不值五十镒的黄金。朱羽所以肯接受她,只因为她是莫烈的女儿。他要以这番举动来表示他对杀手的憎恶而已。

朱羽手指预让对莫姬道:“这位预让先生,是你的新主人,我已经把你送给他了。”

莫姬的脸色忽地一变。变得那么绝望。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受托去杀预让的事,预让既然来到了此地,父親一定是死了。而她将在朱家沦为奴婢,再也无法回去了。

一刹间,这个小女郎已经成长了,她盈盈地施了一礼,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主人。”

预让点了一下头。朱羽道:“预先生乃是当世闻名的大剑客。”

预让卑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朱公子如果准备告诉她我杀了她的父親,似乎大可不必了,我相信她已经知道了。”

朱羽脸上一红。果然莫姬道:“是的!奴婢已经知道了,家父受雇出去刺杀主人前,也知道此行的生还机会太少,要不是为了奴婢,家父绝不会答应这次行动的,主人安然在此,家父的命运已不问可知了。”

预让轻叹一声道:“姑娘!我是不得已。令尊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剑士,我们双方仅以毫发之差,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无法以胜负来决高低的。”

“是的,奴婢知道,莫家世代所习都是弑人的剑法,剑出必凶,不是弑人,就是为人所弑,杀人者,人恒弑之,幸好,这种生活到家父死后,就可以结束了!”

“姑娘!你不会恨我吧?”

“当然不会,而且还会十分感谢主人。”

“什么?你还感谢他?”朱羽奇道:“他杀了你父親,使你沦为女奴,你居然还要感谢他?”

“是的!为我莫氏全族,我的确应该感谢主人,因为他杀了家父,使莫氏一族的杀手生活得告结束,今后他们会务农耕种,安安份份地度日了,其次感谢他的,是他向朱公子将我要了过去,免得我在朱公子处为奴,日子会好过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