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头来,见是葛生哥,便回答说:
“小的,华生抱去了,大的怕在外面吧。”
“真是野马一样,一天到晚不在家。”葛生哥皱着眉头说,“过了年,送他们进学堂。”
“你做梦!”葛生嫂叫着说,“连饭也快没有吃了,还想送他们进学堂!”
“生出来了总要教的。”
“钱呢?……”
“慢慢想办法。”
“好呀,你去想办法!你去想办法!这里扯,那里借,将来连饭也没有吃,东家的租子也交不起,又背着一身的债,叫儿子去还,叫孙子去还!哪,哪,那是爹,那是爷!”
“又来了,你总是这样的性急,空急什么,船到桥门自会直……”
“你摆得平直……”
“好呀好!你去摆!我看你摆!刚刚打过斋,写过捐,掏河捐又来了,你去付,租子不要交了,饭也不要吃了!……”
“掏河大家都有好处,自然要付的……”
“要付的,要你十元五十元也付?……”
“他们只要我们五元。”
“只要五元?……啊,你已经知道了,你已经答应了?”
“上面命令。”
“啊,啊,你这没用的男子!”葛生嫂直跳起来了。“我看你怎样过日子!华生这么年纪了,你不管,我看你现在怎么办,他已经……”
“自然也得我给他想办法。”葛生哥不待她说完,就插了进来,“至于现在这个女人,不会成功。”
葛生嫂呆住了。
“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她问。
“老早就知道。”
“那是谁呀?”
“朱金章的女儿。”
“啊!”葛生嫂惊喜地叫着说,“菊香吗?那倒是个好女孩!你怎么知道的呀?”
“谁都知道了。”
“偏我不知道,嗳,真是枉为嫂子。就给他早点娶了来吧。”
“你才是做梦,”葛生哥忧郁地说,“我们有什么家当,想给华生娶朱金章的女儿……”
“朱金章有什么家当!一爿豆腐店,极小的豆腐店呀!谁又晓得华生将来不发财!”
“空的不用说了。”
“又是你不中用!你这样看得起人家,看不起自己!难道华生不该娶一个女人吗?二十一岁就满了,你知道吗?豆腐店老板的女儿娶不起,该娶一个叫化婆吗?”
“又来了,同你总是说不清,”葛生哥说着往门外走去。
“你得做主!你是阿哥!”
“你哪里晓得……”葛生哥说着转了弯,一直到田边去了。
他心里异常的痛苦。华生的亲事并非他不留心,实在是这笔费用没有准备好,所以一直延迟到了现在。阿弟的亲事原是分内的责任。但现在,他却不能不忧愁焦急了。华生已经有了情人,外面的论调对他很不好,这以后再要给他定亲就很困难。其次是现在不能成功,还不晓得华生的痛苦得变到什么情形。华生是年青人,他是当不起一点折磨的。倘有差池,不能不归罪于他不早点给他定亲。早点定了亲,是不会闹出岔子来的,然而现在,已经迟了。
“迟了迟了,……”葛生哥懊恼地自言自语着,他感觉到了未来的恐慌。
河底已经起了很大很深的裂痕,田里的裂痕多得像蛛网一般。稻根已吸收不到水分,单靠着夜间的露水苟延着。稻秆的头愈加往下垂了,许多绿叶起了黄色的斑点,甚至全黄了。不久以前,它们几乎全浸没在水里,碧绿绿地,蓬蓬勃勃地活泼而且欣悦,现在却憔悴得没有一点生气了。
“唉,正要开花结稳,正要开花结穗……”葛生哥伤心地叹息着,一面抚弄着身边的稻叶。
在它们上面,他费了多少的心思,多少的时间,多少的气力,多少的汗血呵。从早到晚,从春到秋,没有一刻不把自己的生命消耗在它们上面。狂风怒吼的时候,他在它们中间;暴雨袭击的时候,他在它们中间;烈日当空的时候,他在它们中间;甚至疲乏地睡熟了,也还做着梦在它们中问。他耕呀犁呀,给它们预备好一片细软的土;他耘呀耙呀,给它们三番四次铲除莠草;他不息地供给它们滋养的肥料,足够的水量。他看着它们萌芽,抽叶和长茎。他天天焦急地等待着它们开花结穗,如同等待亲生的孩子长成起来一般。
而现在,似乎什么都空了。他徒然耗费了自己的生命,把它们培植到了正要成熟的时期,忽然要眼看着它们夭折了。
唉,希望在哪里呵,希望?迎过神求过雨,三天了,眼巴巴地等待着老天爷降下甘露来,甘露在哪里呢?……
突然间,葛生哥觉得眼花头晕了——像是一条蚯蚓,一条蜈蚣,一条蛇,在他的心上拨动着尾巴似的,随后慢慢地动着动着钻到了他的肚子里,猛烈地旋转着,想从那里钻了出来。
“啊……啊……”
葛生哥用力压着疼痛的地方,像失了重心似的踉跄地走回了家里。
“你怎么呀?……”葛生嫂惊骇地叫了起来,“你,你的脸色……天呵,什么样的运气……你看看这小的呀!”
葛生哥睁着模糊失神的眼,往她指着的床上望去,看见他的第二个儿子一脸惨白,吐着沫,痉挛地蜷曲着身子,咳着喉咙,咕咕地哼着。
“老……天爷……”葛生哥仰起头来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朝上伸着,绝望地叫了一声,同时痉挛地蹲下地去。
葛生嫂面如白纸,发着抖,跟着跪倒在地上,叫着说:
“老天爷……老天爷保佑呵……”
她滴着大颗的泪珠,磕着头。
但是老天爷并没有听见她的呼号,她不肯怜悯世上最好的人,葛生哥终于和他的第二个儿子一起病倒了。
那是怎样可怕的病:呕吐,下痢,烦渴,昏睡,不一刻就四肢厥冷,眼窝下陷,颧骨和鼻梁都凸了出来,皮肤发白而且干燥,好像起了裂痕。
虎疫!可怕的虎疫!
同时,恐怖占据了每个人的心,整个的村庄发抖了。患着同样的症候的并不只是葛生哥父子两人,傅家桥已经病倒许多人了。平时最见神效的神曲,午时茶,济众水,十滴水,现在失了效力,第二天早晨,和葛生哥的儿子同时抬出门的还有好几个棺材,凄凉的丧锣断断续续地从屋衖里响到了田野上的坟地,仿佛哀鸣着大难的来到。
三天内,傅家桥已经死去了五个小孩、六个老人、五个女人和四个中年人,这里面除了葛生哥的孩儿,还有菊香的弟弟阿广、阿波嫂、中密保长、长石婶、吉祥哥、灵生公、华生的邻居立辉和阿方……
一些健康的人开始逃走了,街上的店铺全关了门。路上除了抬棺材的人来往以外,几乎绝了迹,谁也不敢在什么地方久停,或观望这里那里,除了凄惨的呼号和悲鸣的声音以外,整个村庄像死了一般的沉寂。谁要想起或听到什么声音,就失了色,觉得自己仿佛也要作起怪来,下起痢来,立刻要倒了下去似的。
掏河的工人已经到了傅家桥,督工的是阿如老板、阿生哥、阿品哥、孟生校长、黑麻子温觉元。但现在只剩了阿品哥和温觉元偶然跑到岸上去望望,其余的人都已先后逃出了傅家桥。那些高大的勇敢的经历过无数次的天灾人祸和兵役的北方工人,也禁止不住起了恐惧。他们只是躲在河床上工作着,不敢跑到岸上去和村中的人接触。他们工作得非常迅速,一段又一段,恨不得立刻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华生的心里一样地充满了恐惧和悲伤,他亲眼看着他的侄儿死去,他又亲手把他埋葬,他亲自侍候他的阿哥,小心地照顾着他的嫂子和侄儿女,又不时去安慰阿波哥,去探望菊香。他晚上几乎合不上眼睛,一会儿葛生哥要起床了,一会儿葛生嫂低低地哭泣了起来,一会侄儿女醒来了。等到大家稍稍安静了一点,他才合上眼睛,就忽然清醒过来,记起了菊香。
“我……我这次逃不脱了……”菊香曾经呜咽地对他说过,她也已经患了这可怕的病。“我好命苦呵,华生……”
她几乎只剩着几根骨头了,华生的心像刀割似的痛,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是忙碌地给她找医生,送药方,她的父亲到现在仍然很不关心她。他死了儿子,简直疯狂了,天天喝得醉醺醺的。
“完了,完了,……”葛生哥清醒的时候,叹息着说,随后又很快的昏昏睡去了。他瘦得那样的可怕,仿佛饿了一个两个月似的。
葛生嫂几乎认不出来了,蓬乱地披着头发,穿着一身满是尿迹的衣服,拖着鞋带,用眼泪代替了她平时唧唧哝哝的话。
傅家桥的消息很快的传到了城里,第四天便来了一个医生和两个看护,要给村里的人治病,但大家都不大相信西医,尤其是打针开刀。
“那靠不住,靠不住,”他们这样说,“动不动打针剖肚皮。从前有人死过……”
但华生却有点相信西医,他眼见着中医和单方全失了效力,也就劝人家听西医医治。年青的人多和华生一致,首先给医生打了防疫针。阿波哥因为恨了中医医不活自己的妻子,也就给西医宣传起来,其中宣传得最用力的,却是阿波哥隔壁的秋琴,她几乎是第一个人请医生打防疫针,她又说服了她的七十五岁的祖母。随后她穿着一件消毒的衣服,戴着口罩,陪着医生和看护,家家户户的去劝说。她是很能说话的。
“听我的话,阿婶,阿嫂,”她劝这个劝那个,“让这位医生打针,吃这位医生的药。我敢担保你们没有病的不会生病,生了病的很快好起来。我看过许多书报,只有西医才能医好这种病的,我没有病,但是我首先请他打了针了,你们不信,把手臂给你们看,”她说着很快的卷起了袖子,“你们看,这贴着橡皮膏的地方就是打过针的,一点点也不痛,很像是蚊子咬了一口那样,但是没有蚊子那样咬过后又痛又痒,他给我用火酒抹了一会就好了。现在这里有点肿,那是一两天就会退的。这比神药还灵,所以我敢跑到你们这里来,我的祖母也给打过针了,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她……”
她说的那样清楚仔细,比医生还婉转,于是村里人陆续地依从了。
同时,华生也已说服了他的阿哥和嫂嫂连他的侄儿女也打了针。菊香是不用说的,最相信华生的话,随后他又带着几个年青人和秋琴一起去到各处宣传劝解。
过了两天,疫势果然渐渐减轻了,患病的人渐渐好起来,新的病人也少了,傅家桥又渐渐趋向安静。
“华生救了我的命了,”葛生哥觉得自己得了救,便不时感激地说。“我总以为没有办法的,唉,唉……这真是天灾,真是天灾……可见老天爷是有眼的,他饶恕了好人……”
“孩子呢?孩子犯了什么罪呀?……”葛生嫂听着不服了,她一面流着泪,一面看着葛生哥好了起来,也就心安了一点,又恢复了她平日的脾气。“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懂得什么好事坏事,也把他收拾了去……”
“那是气数呵,”葛生哥叹息着说,“命里注定了的,自然逃不脱……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但他虽然这样劝慰着葛生嫂,也就禁不住伤了心,眼泪汪汪起来。
华生心里有话想说,但见到葛生哥这种情形,也就默然走了开去。随后他到街上看了一次菊香,心中宽舒下来,就站在桥头上站了一会。
桥的北边,河东住屋尽头的高坡上,那块坡地,现在摆满了棺材了,草夹的,砖盖的,也有裸露的,横一个,直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每一个棺材旁插着一支绿色的连枝叶的竹子,上面挂着零乱的白纸的旗幡,表示出都是新近死去的。
华生不觉起了一阵恐怖,又起了一阵凄凉。
在那边,在那些棺材里,躺着的尽是他的熟人,无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相貌、行动、声音和历史,几天前,他们都是好好的,各人辛辛苦苦的做着活,各人都为自己的未来、子孙的未来打算着,争着气,忍着苦,但现在却都默默无声的躺下了,过去的欢乐、悲苦、志气、目的,也完全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到现在只留下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大的灾难一来,他们好像秋天的树叶,纷纷落下了。而过了不久,他们的名字、相貌、行动、声音、甚至那一堆的棺材也都将被人忘却,被岁月所消灭,正如落到地下后的树叶不久就埋没了一样……
华生不觉凄凉地缩回了眼光,望着近边的河道和两岸。过去几天里,他不相信他的眼光没有注意过河道河岸,但他却一点也记不起来它们的情状,现在,他可第一次看清楚了它变得什么样子:
河已掏过了,工人们好像离开傅家桥已有两三天,看不出河道掏深了好多,只看见河底的土换了一种新的,颇为光滑,仿佛有谁用刨刨过一样。两岸上堆着一些松散的泥土。而且靠近着岸边,甚至有些已经崩塌到了河滩上。
华生转过身来望着桥南的河道和两岸,一切都和桥北的一样,他走下河底,朝南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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