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 一一

作者: 鲁彦7,256】字 目 录

现在他又开始注意到了河底井边的吸水的人,虽然没有以前那样忙碌,拥挤,但也还前前后后一担一担的联络着。许多人许多人穿着白鞋,手腕上套着麻绳或棉纱的圈子,那显然是死了长辈的亲人,有些人憔悴而且苍白,不是生过轻度的病,就是有过过度的悲伤或恐怖的。

他们没有一点笑脸,看见华生只是静默地点点头,华生慢慢的走着,也不和他们说什么。他感觉到了无限的凄凉,几天不到这河道来,仿佛隔了十年五年似的,全变了样子。几天以前,这里主宰着笑声话声,现在静寂着。几天以前,在这里走着许多人,现在躺在棺材里了。而河道,它也变了样,它在他的不知不觉中已经经人家掏起了一点土,一条条的裂缝给填塞了,变得很光滑。

但越往东南走,河道的底却越多旧的痕迹来,岸上的土也少了起来。

“这一定是连那些工人也吃了惊,马马虎虎完了工的,”他想,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但同时他忽然听见了汲水的人的切切的语声:

“嘘!闭嘴……他来了……”

“唉,唉……”

华生呀地呆住了。他看见他们的脸上露着惊惧的神情,仿佛有着什么不幸的事情对他保守着秘密似的。他禁不住突突地心跳起来。

“什么事情呀?……”过一会儿,他问。

大家摇一摇头说:

“你好,华生……”

他看出他们像在抑制着一种情感,愈加疑惑起来,用眼光盯住了他们说:

“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讲什么,看见我来了,停了下来的。”

“我们在讲掏河的事情呢,华生。”一个中年的人说。

“掏得怎么样?大家满意吗?”

“唉,还说它做什么,我们没死掉才算好运气了……”

“那自然,”华生说。“我想掏河的人一定也怕起来,所以马马虎虎的混过去了。”

“一点也不错,他们简直没有上过岸,就从这河底走过去的。这种年头,我们还是原谅人家一些吧。坏人总会天罚的,华生,我们且把肚量放大些……”

“你的话也不错。”华生说着走了。

但是走不到几步,他忽然觉察出了一种异样:后面的人又围在一起谈话了,声音很轻,听不见什么,前面汲水的人也在咕噜着什么;他们都在别几个井边,没在他的井边汲水。

他好奇地往他井边走了去。

“不得了……不得了……”他听见有人在这样说。

“呵呀……”他突然惊诧地叫着站住了。

他那个最深的井已经给谁填满了土,高高的,和河道一样平。

华生的眉毛渐渐倒竖了起来,愤怒压住了他的心口,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回转头来,他的身边站满了惊慌的汲水的人。

“华生!”有人叫着。

“什么?”他窒息地问。

“等上三天……”

“什么?……”

“我们这些井里还有水可汲……”别一个插入说。

“唔……”

“我们相信就要下雨了……”另一个人说。

“哦……”

“你看,你看,太阳的光已经淡了,那里有了晕,明后天就要下雨了……大家忍耐一些时候吧……”

“谁把那井填塞的?……”

“三天不下雨,我们把那个坏蛋吊起来。”

“谁填的,你们说来!”

“你不要生气,不要问了,暂时放过他,那坏蛋,天诛地灭,他也不会好死的……你现在放大肚量……”

“不错,华生,他不会好死的,”别一个劝着说。“现在这里元气未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别的井里还有水……”

“三天不下雨,我们把他吊起来!”

“我们现在咬着牙齿等待着将来报复……”

“将来报复……”

“记在心里……”

“等待着……”

“等待着……”

华生看大家都是这种主张,也就依从了。

“好,就耐心等待着!”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回家了。

但他的心里依然是那样的愤怒,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填的人捉来,一斧头砍死了他。

“我费了多少工夫!我费了多少工夫!……”他蹬着脚叫着说。“再不下雨,井水一个一个都要干了……”

他吃不下饭,也睡不熟。他推想着那个填井的人一定就是上次丢死狗的人,也一定和他有仇恨的人。

“但这井水是大家都可以汲的,害大家做什么呀?……”

“他管什么大家不大家!”葛生嫂叫着说。“他管自己就够了!现在谁不是这样!只有你们两兄弟这样傻,自己管不了,还去管人家!……”

“好人自有好报,恶人自有恶报的……”葛生哥劝慰着他们说。

当天夜里,华生正在床上气愤地躺着的时候,他听见外面起了风了。

呼……呼……呼……

它吹得那样猛烈,连窗纸也嘘嘘地叫了起来。

随后像飞沙走石似的大滴的雨点淅沥淅沥地响了。

“雨!……雨!……”他叫着。

“雨!……雨!……”葛生嫂在隔壁应着。

“老天爷开了眼了……”葛生哥欢喜得提高了声音。

随后风声渐渐小了,雨声仍继续不断的响着。

整个的村庄都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到处都听见开门声,欢呼声:

“雨!……雨!……”

到处有人和着:

“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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