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间 - 第五节

作者: 陈丹燕6,204】字 目 录

[chǔ]女。你一性感起来,倒也不是那种小姑娘比得过的,她们那种人,小时候营养不良,到现在还没有发育好呢。”

安安笑出来:

“你这样子,好像老吃老做了一样。你到底有几个男人呐?”

“你有毛病啊,我帮你想主意。”看到安安笑了出来,小敏浑身也像松了绑一样,处处都活络起来。“你看看你这种头发,”她拉拉安安额前的一排留海,“像纯情少女一样,现在老早不兴了。”又拉开安安的领子,从上面看进去,安安急叫一声,捂住衣服。小敏说:“你内衣也得换,外面那么多好看的内衣,你让它们摆着看埃去买。”说着小敏闭着嘴笑,“到那时候,小陈来求你,你就说,先跪下来,磕一个头。男人其实也好对付的。”

安安冷不防扒开小敏的领子,她看见了一件黑色的、满是雷丝的内衣紧紧裹着小敏的身体,小敏哇的一声,掩住衣服:“你这下流胚。”

“让我们学习学习。”安安笑着说。

说干就干,安安和小敏中午调了两小时的班,就到华亭依势丹去买衣服。二楼的内衣柜台前没什么人,有细细的音乐从头顶上的音响里传过来。她们绕过一鼎五彩缤纷鲜花怒放的大陶罐,去看穿在模特身上的黑色的内衣,和小敏身上的一模一样。

“现在很兴的呢。”小敏看着它说。

“上海来了这么多外国人开店,我都快看不过来了。这里人也不多。”安安说。

“东西贵嘛。我倒喜欢这样,省得人挤人,逃难一样。”小敏说。

“你倒先进。”

“就是,我就是喜欢这个店,到了这里,我就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你那窗帘也是在这里买的。楼上有一个咖啡店,是给买东西累了的人坐的,情调得不得了,像外国杂志里的。”小敏说。

安安看中一条肉色的睡袍,胸前滚着小而密的蕾丝,她点给小敏看,在后面跟着的售货小姐忙从架子上摔下来,她们找到了试衣的小房间,安安拿睡袍放在身上比,小敏靠在门上,不以为然地说:“你又来纯情少女了,改革一下好哇。”

说着她递上手里的那件黑的:

“还是这件好,所有的花边都是透明的。”

安安把那件黑的放在胸前,看了看,脸都白了,她放下来:“像坏女人。”

“那是性感。”小敏叫起来,“安安,你不要忘记你的目的。你得在心里想着你们小陈喜欢什么,什么能让他心别别跳。这衣服又不是买给你看的,是给他看的,懂了么?”

“你说什么是臭男人喜欢的?”安安从镜子里看着小敏问。

“黑的。”小敏说,也从镜子里看着安安,“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的,一个什么统计,说有好多男的,一看到女人穿黑色的内衣,就有性冲动。”说着小敏张开嘴,学着男人贪婪的样子。安安笑了:“要死,小陈就是这样的。”

安安又拿起那件黑色的内衣放在胸前,在镜子前,迟迟疑疑地看着,说:“那好吧。”

然后小敏和安安一前一后来到小敏的房间。小敏为了晚上上班的方便,在外面租了一间屋。小敏租的是石库门房子里的一间二楼亭子间。从后门进去,穿过一个公用的厨房,墙上的褐黄色油烟层层堆起来,好像钟rǔ石。她们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团暗的走廊里,找到楼梯口。好多年没有修。本来气气派派雕着花的木楼梯,现在里面的木头榫子都松了,断了,一走,吱吱嘎嘎响成一片。小敏半夜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人听到,都尽量贴着扶手的地方走,不去踩中间那些断档的老木头。

下午的时候,旧旧的楼梯在日光里,有无数的细小灰尘在轻轻飞舞。楼上传来了老式的大钟沉沉的敲时声,她们听到钟声,朝上面看了一下。

楼梯上有一个老太太的脸,白白的、小小的脸像一只挂在楼梯上的旧篮子一样,脸老得眼皮和鼻子在垂着的时候,像棉花一样地耷拉下来,可满眼睛都是力不从心的警惕。

小敏和安安等老太太的眼睛一看到她们,她们就齐齐地大声喊:“王家姆媽。”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说:

“已经到下班的时候了?天上还有太阳的呢。”

安安说:

“我们今天调体。”

“安安你到乡下救灾去了哦,小敏回来得晚来,从前上夜校时候,晚总晚,我听得到她回来的,这些天她帮你弄房子去了,我都听不到她回来。你们小姐妹,关系好的。就是说,小敏是我的房客,人家爹娘不在,我总也要关心关心她的。现在外面坏人多埃”“现在安安自己弄了,我就不操心了。”小敏说着,飞了安安一眼,安安正在楼梯暗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小敏装作不在意地耸了耸鼻子,哗哗地在手袋里掏钥匙,然后快手快脚开了门,要把安安拉进去,可老太太也跟过来:“小敏,你昨天晚上又回来老晚的噢,你外婆来看你,在我房里等啊等,你外婆面相年轻,她不说,我以为是你媽媽从青浦上来看你。”

小敏看了老太太一眼,不说什么。

“你外婆说怎么要天天上晚学,上到十点也不回来,我说你总要过了半夜才来的,从前我们弄堂底有一个舞女,也是每天这时候回来,她穿了皮底鞋子,夜里走起来,夸达,夸达,一个弄堂都听见。”

小敏瞪着老太太似笑非笑地,可是眼露凶光。

老太太改了口说:“现在新社会,小姑娘是上夜学晚了,不一样的。”

小敏一转身,拉着安安进门去,掩上门,对安安说:“老太太整天没人说话,一有人来,就人来疯。”

小敏的房间里大开着窗子,席梦思上平平地摊着被子和白色绣花的床罩,连一块小地毯,都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挂在一个不锈钢的长条衣架上,是衣饰店里用的那种,上面用一条白布这着。

小敏没有衣箱,也没有大衣橱,她把自己四季的衣服都挂在衣架上。安安曾经问她为什么不买一个衣橱,她说等老公买红木的。

每一次安安到小敏这里来,总感到小敏这里随时打算搬家一样。每一次从她这里回家,安安都对自己的家出生无限的好感来,所以,安安在这里常常劝小敏找一个差不多的就行了,不要虚度青春。而这一次,她来这里,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家庭。

小敏在地毯上脱掉高跟鞋,抬起脚来,用手揉着脚趾头。

“你真的弄得那么辛苦啊?”安安问。

“什么?”

“为我家的新房子。我想想买个窗帘,也用不到整夜不回来的。”

“不是,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我在咖啡店做,老太太老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只好说你的事。”小敏弯下腰去,专心去揉她的脚趾头。

安安笑起来:

“你倒好,花钱又找来一个外婆。”

小敏说:

“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自己买一栋大房子住,谁也管不着我。”

安安说:

“那是要靠你的台湾巴子了。我在报上看到,那种台湾人大多数是有太太的,到大陆来,再找一个,你小心做第三者。”

“你当我傻子呢。”小敏弯腰把自己的鞋子收到一边去,“管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把衣服拿出来。”

安安从包里拿出衣服来,对着小敏的镜子比试。她说:“小陈今天看到我这样子,洗好了从走廊里进去,不要吓死的埃”“就是要他吓才好呢,让他看看,真我的风采。”小敏说着,躺到床上去,把下巴抵在胸前,说:“我们来练习一遍,让我看看怎么样,我的眼光一流,我来做你们小陈。”说着她爬起来,把窗帘拉上,又打开小灯,“要这种光,你记住了,开你家大床旁边的那个灯,好像是有点红的,那个好。雪亮的一点不神秘。”

安安躲到小敏的那一大排衣架后面,伸了个头,笑着换衣服。

一边说:

“你这人,咖啡店真去坏了。学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才叫懂得生活呢。”

小敏向后一仰,按照原来的样子躺好。

安安穿上那黑色的内衣,从后面闪出来。她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摸摸身上:“这样子啊,屁股都看见了。”

“蛮好的,你们是夫妻啊,有什么怕。”小敏说,“你放松点,怎么贼头狗脑的。你别缩着肩膀好不好。”

“那根带子要掉下来了。”安安拿手抓着肩上两根细细的带子。

“掉下来才好,你没看见广告上的那个人,带子是掉下来一边的嘛,那是外国人的时髦呢。放下手,像在你家一样,走过来。”小敏在床上挥着手,“小陈在大床上看着你呢,他总是等你睡的。”

安安放下手,横着走了一步,一边肩上的带子滑了下来,她迟疑了一下,没理它,又横着走了一步。

小敏在床上笑岔了:

“有横着走的吗,又不是螃蟹。”

安安也笑得蹲了下去:“都是你,弄得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再来,再来。”小敏在床上催。

安安站起来,看着小敏。小敏把下巴抵在胸前,在灯下定定地、笑笑地看着她,下嘴chún微微向前突着。

安安突然想起了什么,指定小敏,叫起来:“小陈在床上,就这种样子。你这样子,真像是他!”

安安回家去以后,小敏本来想休息一下,晚上去酒吧的。她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张开双腿的时候,她想到了小陈。那时的心情,有一种“俱往已”般的沧桑。小敏翻了一个身,开始想自己的酒吧,想石先生和他的表弟,想他们和自己的前途是否可以有什么关系。

她不像看上去那么脆弱,到一个幻想没了以后,她就开始清点自己的东西,看有什么地方是自己可以努力的,什么地方是自己新的方向。只不过,这种心思从来都不会对人说而已。

可是,躺在床上,就闻到楼下老太太的大厨房里,一阵阵地飘出烧酱汁肉的香气来,让她想起外婆家来,外婆也常常为外公烧这样的肉吃,外公是本地人,是肉菩萨。小敏想着他们家的老红木圆桌上,白气袅袅的一大碗肉,想着外婆家的桌子、沙发和沙发后面的灯,想着外婆家的那种殷实人家从纱罩子里撒下来的灯光,黄黄的,很富裕的样子。

小敏的爸爸媽媽是在农村揷队的时候认识的,他们从小就把小敏放在上海外婆家养,为了怕小敏粘上乡下人气。他们自己努力了十多年,一点一点地从揷队的安徽把家挪到上海的青浦,终于回到了家乡的大门口,那时,他们已是再也没有前途的人了,小敏一看到他们,就想起来“病树前头万木春”这句诗。媽媽在农村度过了整个青春,现在看上去比外婆还要老。

而小敏,从来就觉得自己是属于外婆家的。她不愿意承认,在心里她嫌弃自己的親生母親,她只是在偶然回到青浦的家里,看到媽媽时,惊奇她身上没有一点点外婆的风韵,好像她是自己和外婆之间的外人。在她借口晚上读英文,准备考海外护士培训,从外婆家搬出来以后,媽媽像木头一样浑然不知,倒是外婆,三天两头跑来查,小敏心里明白,外婆是怕自己随便和什么人同居,浪费了自己的大好青春,将来反而嫁不到好人家。

小敏从床上跳起来,到外婆家去。

外婆正在家里的窗前拣绿豆,拿眼睛瞪着小敏,说:“你身上怎么有一种风尘气息?像坐台子的舞女。你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忙得不好回家祝”小敏从橱里拿了饼干箱出来,在沙发上抱着吃。翻了外婆一眼,说:“就是去做舞女了么,有什么,现在这样的小姑娘最有钱了,人家才是自力更生呢,用不着像我这样,只求嫁个好人家。”

见小敏这样说,外婆好像断定小敏没做什么,所以她又低下头去捡绿豆子,嘴里说:“现在的小姑娘,真粗。”

“就是,现在没有一样东西是好的,所以要重振上海雄风嘛。”

小敏伸手进去翻了翻饼干,说:

“上次我告诉你去买的沙利文呢,好吃吗?”

“什么东西,一点点从前的味道也没有的,还敢叫自己是沙利文,脸皮是厚的。”外婆摇着头,“现在的人,真正是下流。”

“现在,你们那时候的什么东西,都是时髦的了,你从前梳的那种向外翻的头发,是今年小姑娘最时髦的。样样都跟着你们学。”

“那种头发,是从前结了婚的女人式样,现在小姑娘学什么,十三点兮兮。现在的人,纵使是学,也不三不四。我们那时候是什么,上海滩是东方巴黎,你们现在是什么,还不是赤膊带领带。”说着外婆自己笑起来。

小敏最恨外婆说这样的话,听得一颗心哗哗地往下沉去,好像从前在学校长跑,看到人家往前跑过去了,可自己永远也跑不到,看上去一样是在一条路上跑,其实差得远。她沉下头去大吃饼干。

“怎么不去上班?”外婆说。

“有什么好上的,我一看到病房,心里就烦。龌龊死了,一个一个人,又难看,又腻心,全是穷酸相的。现在的病人,才是下流的呢,和外公不好比了。”小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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