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温特夫人 - 第十章

作者: 苏珊·希尔8,949】字 目 录

声喊:“不,”我急速打开灯,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找到了迈克西姆的书,跑出房间。尽管我知道我心里仍有着花圈的阴影,也许它会永远留在那儿,叫我始终无法摆脱,但我现在要比任何时候都强大。只要想起那幢房子,我就能获取到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奇的力量。那只花圈和那张卡片伤害不了我,它们微不足道,不屑一顾。那只是个恶作剧、鬼把戏而已。我全身心地想着那幢房子,它立刻使我振作起来,我充满感激地寻求它静谧、清晰的形象,并寄予它如此多的力量、美德和希望。

我在客厅门口停住脚步,充满爱意、十分满足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咖啡已经端上了,咖啡壶和咖啡杯摆在壁炉前的一张矮桌上。迈克西姆坐在一张大靠背椅上,探出身子在抚摸一条拉布拉多狗,狗舒展着身子,发出高兴的呜呜声。没有其他的人在那里,客厅像是属于我俩的,不是客栈的某个房间,而是我们家的一间居室。

我手里也有一本书,但并不想读。我心满意足地置身于此时此刻的幸福之中,置身于由我的幻想编织出的那个世界里,不想沉浸到另一个世界去。所以好一会儿,我只是坐在迈克西姆的身边,喝着咖啡,享受着炉火的温暖,听时钟发出轻脆的滴答声,然后是报时声。没有烦扰,似乎没有东西能烦扰我。

但过了一会儿,我便四下张望着想找点事干。我在百无聊赖中希望自己是个拿着钩针或针绣花边的女人,我似乎真的想成为这样一个女人。是的,要是我们在那个地方的话,我会这样的,还会有一篮子缝补的衣服。眼前我就看见一只,一只柳条编的带布衬的圆篮,篮盖上有一只瓷的球形盖帽。

角落里有一只餐柜,柜子的门没有关严。我走过去一看,里面放着一些玩具。有跳棋,象棋,和孩子们的小玩艺,像掷骰子游戏牌,玩具蛇,玩具梯子什么的,一副战神的拼版,一块铃状花植物的木头,一张群狗齐吠的狩猎图,一本旧的明信片册,还有当地的地图和一本地名手册。但没有一件东西能真正吸引我的。我只想安逸地坐着,但我知道迈克西姆有些烦躁不安,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来,目光严厉地望了我一眼,像是受到了我的干扰,希望我能定下心来。于是我走到屋子中央的那张桌子前,拿了一叠杂志。这些都是乡村的画报,是大战之前出的。它们每天都放得整整齐齐的,而且得到了细心的保管。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这种画报现在已不再出的缘故。

我开始测览起来。里面有过时的服饰,文字古里古怪的广告,还有狩猎聚会和女人侧坐在马背上的画。我读到一篇关于圣·保罗大教堂的文章,还有一篇是有关兔子的,它是那么富有恋乡情趣。我又想起了旅居国外时曾看过的那些杂志,都是过时的《田野》杂志。我几乎能整页整页地把它们背下来。那些对英国乡村的细腻的描写和绘画多少满足了我对它的眷恋和向往。然而我又得瞒着迈克西姆,生怕会引起他过多的回忆和渴望,生怕会伤害他。

壁炉里的火渐渐熄了下去,火星四下飞散着。狗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哼哼,又睡了。像是从客栈深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说话声,又一个人的说话声,一阵短促的笑声,盘子的碰撞声,然后又恢复了宁静。其他就餐的人已经离开了,有的上了楼,有的去了外面。迈克西姆偶尔把眼睛从(月亮宝石)上移开,抬头一笑;要不就往壁炉里添一块木柴。这就是幸福,我觉得,这就是眼前的幸福。那幢房子,科贝特林苑,犹如一艘航行中的船,已静静地、期待地停泊在月光下。

我懒散地翻过一页。

这突如其来的震惊简直难以用语言去描述。

这是一份十五年前的画报。战前那年代他们推崇这种端庄华美的格调。

这是一张占整页版面的照片。她站在大楼梯的顶端,一只手悠闲地搁在楼梯栏杆上,另一只插在腰间,活像一个人体模特。那姿势不很自然,但极富品味,灯光也打得很有效果。她穿一件锦缎夜礼服,接近黑色的,没有袖子,一只肩膀的把相饰边处缀有一条肩带;一条黑貂披肩漫不经心但却十分贴切地搭在身上,从手臂处挂落下来。她的头稍稍后仰,露出了白皙的细长颈脖;黑发随意地披落着,精心梳理的卷纹飘逸洒脱,光彩夺目。

“你见过她的梳子了,是吗?”

我听见了低低的耳语声。“她刚结婚的时候,头发一直垂到腰肢下面呢。那时候德温特先生经常替她梳头的。”

我能看见她身后的长廊,就在楼梯口,还有栏杆,以及那条通往暗处的过道。

我意识到我以前从未见过她。所有的人都谈论她,描述她,我详细地了解了她的长相,她的身高,她的苗条,举止如何优雅,皮肤如何白皙,我还知道了她的黑发,她的美貌。但我从未见过她的照片、素描像或肖像。

因此,直到今天,我还从未见过她。

我们互相凝视着。我现在终于看见了,看见了她的美艳,她的傲慢,看见了她眼睛里那种挑衅的目光,那份镇静自若的神态,以及那份意志力。她也看着我,带着嘲弄、怜悯、鄙夷的目光,从大厅楼梯的顶端高高地俯视着我。

“你不认为死者会回来看着活人吗?”那女人低低的声音又在说。

我赶紧把眼光移开,避开她大胆、嘲讽、得意的凝视。我朝印在照片下面的一行字看去,这是一行写于好多年之前的、普普通通黑白分明的标题栏目,就像每个星期其它上新闻照片的人物的标题一样。上面写着:

迈克西姆·德温特夫人,于曼陀丽。

然后,恶梦又开始了。这场恶梦我们也许才摆脱了一年,也许根本就没有摆脱过。

短短的几秒钟里,我整个的思绪都被这张照片占据了,我为终于见到了她而神魂颠倒。想到它竟会出现在这里,偏偏在这个僻静客栈的桌子上阴魂不散,等着我,年复一年地等待时机,直至我的到来,我不禁毛骨悚然。

迈克西姆·德温特夫人,于曼陀丽。

我合上画报,嘴里咕哝着,遑遑而逃,脚绊在地上的一只手提包上,差点摔倒。迈克西姆吃惊地抬起头来。我听见他问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回答他,我不能回答。绝对不能让他看见,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跌跌撞撞上了楼,狂跳的心像奔涌的大海冲击着我的胸口和我的头脑。她形影不离地跟着我;她苍白、傲慢、讥讽的脸,她微露蔑视的表情,正望着我,注视着我;长发从肩上甩落下来,手悠闲地搁在楼梯的栏杆上。吕蓓卡。我一直想见到她,这些年来她既令我害怕又吸引着我。但她死了,我以为已经摆脱了她。绝对不能让迈克西姆看见。

在房间里,我的手颤抖着想把印有照片的那一页撕下来。纸张非常挺括、光滑,装订得很牢,我撕不下来。最后,纸被撕破了,从她手臂和那件靡丽高雅的礼服的一侧一直到照片的底部,留下了一条锯齿状的裂口。但照片的另一半还是牢牢地留在画报上,她的脸没有损坏,仍注视着我,微露笑容、傲睨万物地望着我。就在这时,迈克西姆推开了房门。

于是,一切都糟透了,世界就像这张光滑漂亮的照片一样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我的恐惧,另一半是迈克西姆的愤然离去——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似乎是我有意安排的。

我没来得及把这页纸藏起来,他一把从我手里抽了过去。我看见他朝她瞟了一眼顿时脸色发白,双唇紧闭。

迈克西姆·德温特夫人,于曼陀丽。

如果我事先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不把事情瞒着他,他会不会温柔地待我,替我担忧?会不会对此泰然处之,柔情地拥抱我,叫我别放在心上,别为它烦恼,因为这么没什么了不起,一切都过去了,她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

他不会的。于是我知道她仍然在摆布他,驾驭他,就像对我一样。我这些年来一直错了,始终生活在一个虚幻、愚昧的天堂里。

那天晚上一扇门关闭了,把我们与我苦心筹划的未来隔开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幸福都成了泡影。

我感到不舒服,痛苦使我的胃一阵阵地痉挛,我又开始咬起指甲,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紧张不安的日子里。我看见他注意到了我的举止,烦躁地转过身去。

他把照片揉成一团,使劲地在手里搓呀、拧呀,但一直把它握在手里。那本画报却被他扔进房间另一头的废纸篓里。

“你最好把箱子拿出来,开始收拾行李。现在还不晚,我去看看能不能叫醒他们来结帐。”

我转身望着他。

“我们上哪儿去?要干什么?”

“离开这儿。”

“可是,什么时候?”

“一早,越早越好——可能的活早饭前就动身。你饿的话我们可以中途停下来弄点吃的。”

我不敢多问。我想他可能打算缩短旅程,回贾尔斯的家。但到了那里以后又怎么样呢?我不愿去想。

他撇下我走了出去,揉成一团的照片仍握在手里。我猜想他会把它仍进楼下的炉火里,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迷信的冲动,想下楼去阻止他,我害怕它产生的后果,害怕她会对我们报复。

别犯傻,别像个孩子,我对自己说,一边从衣柜里拖出箱子。她死了,那只是一张陈旧的照片而已,她现在不能伤害我们了。

然而,她已经伤害了我们,我边叠着连衣裙、内衣、袜子,理出一些早上要用的东西,边在痛苦不堪地想。她碾碎了我的希望,击破了我那脆弱、泡影般的未来。我们不会去科贝特林苑了,也永远不会再回英格兰的这个地方,因为它也被附上了鬼魂,迈克西姆再也不愿见到这些地方。

那归宿又在哪儿呢?我用力按下一叠手帕,把衣物压压平。回贾尔斯的家?以后呢?肯定会有个地方、有个角落供我们藏身。我拼命地回想从苏格兰到这里的一路旅程,想回忆起一些我俩都会喜爱的、不引人注目的小地方。但我一个地方也想不出。我看见了我渴望拥有的房子,它使其它任何地方都黯然无色,而且我心目中将永远只有它。它岂止是一幢房子!现在由于我们再也不会去那儿了,再也见不到它了,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就愈加完美,它成了我的失落园。我被永远地关在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外,在冥冥天意的安排下凝视名永恒地静卧在翠绿洼地里的那份不可企及、红玫瑰般的美丽。

我度过了一个可怕、不安、多梦的夜晚。第二天很早醒来,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没起来。由于痛苦和失望的折磨,我感到浑身乏力,病诉诉的。迈克西姆几乎不跟我说话,只是郁闷地站在窗前。我整理好了行装,帐也付了,一切都了结了,可以走了。

“我喜欢这里,”我说。

“是的。”

“迈克西姆——”

“不。”他过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脸。他脸色苍白,从鼻子到嘴角处的皱纹似乎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加深了许多。他神情恍惚,心已离我而去,我无法去接近他。

“都一样的,”我说。

“无论发生什么,”迈克西姆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无论我们去哪里,干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是在这儿,就不得安宁——我们不能有侥幸心理,可怕的事情——就像——就像这次发生的,正悄悄地等着我们,像陷阱等着猎物一样。而且,这次毕竟还不怎么可怕——小事一桩——而其它的就可能——”他没有说下去。我握住他的手,举起来贴在我的脸上,我在哀求他,我突然间如此迫切地想获得某种补偿。

“我们太软弱了,”我说。“迈克西姆,这太傻了——我们都是大人——不能因为一点点——你说得对——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事——为了荒唐可笑,不足挂齿的小事就逃跑——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

“不。

“没有什么能烦扰我们。”

“可它能。这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轻轻地把手抽了回去。我不敢正视他的脸,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一切,一切都失去了,我们永远不会再回来。我心里充满了对她的仇恨,一种可怕、强烈的仇恨。然而更可怕的是,我还恨迈克西姆,恨他做的一切。仇恨不仅使我害怕,而且还改变了我。我以前对他只有爱的感情。爱和怕。

天一亮,当太阳从轻柔的团团雾霭后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我坐在车里,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哪怕回头看上一眼,看一眼街区周围的石头小屋,都会让我受不了。我们离开客栈时,四下里没人,只看见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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