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抵在门上,大半截露在门外。箱子的中间包着一张软不啦叽、又旧又脏的卡纸板,用一根磨损的棕色皮带捆着,里面的东西都露了出来:几件脏衣服,一些看上去像是发黄的报纸一样的东西。
那人攥着电话在声嘶力竭地叫喊,还不停地挥舞着听筒,让我觉得他手里握的是一件武器。他语无伦次,指语连篇,我不禁暗忖他会不会是个疯子,如今在伦敦的街头到处能见到战争遗留下来的流浪汉,这些人行为古怪,生活在他们自己那个可怕、封闭的世界里。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生怕他会从电话亭里冲出来撞到我。但我仍禁不住看了他一眼。他身穿一件雨衣,又长又乱的头发盖在后颈上,下面穿一条破旧的棕色裤子。
他没有从电话亭里退出来,但就在我经过隙开的门时,他转身盯着我看。他充满野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认识这双眼睛。
我跑了起来,只想在他认出我、跟上我之前远远地避开他。但一天走下来,那双鞋子突然变得又硬又不舒服,开始在挤痛我的脚。我跌跌撞撞地跑进旅馆,惊恐地推开旋转大门,来到了门厅里。
这时我觉得安全了,门厅里井然有序,在淡淡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宁挣。台前小姐抬头冲我笑了笑。
“下午好,夫人。”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走上前说我想要杯茶。
“好的——服务员会领你去蓝厅的,那里既凉快又安静,你一定会感到很舒适。”
“谢谢,哦——我可以用一下电话吗——我把东西放在刚才来的地方了。”上午,我突来灵感地买了一条丝绸巾,准备送给邦蒂·伯特利。问到了诊所后却发现忘在商店的柜台上了——它没有和我其它的东西放在一块。
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商店的有关部门,并讲明了我的情况。丝绸巾最后终于找到了,我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了对方,好让他们把东西寄给我;同时又为耽搁了时间而有点懊丧——我想见邦蒂,我对她充满了深情,因为我可以跟她谈心里话,可以信赖她;是她那么及时地为我找到了大夫。“能否麻烦你们今天就寄出——那是一件礼物,我不想让它耽搁了,”我在电话里说,接着又很慢地把地址重复了一遍。但她让我放心,说这事不会耽误的,商店马上派一个职员包装好寄出,我明天早上就能收到。
“谢谢,”我说。“太感谢了。”我搁下电话,转身看见了杰克·费弗尔,那个拎手提箱的男人;他就站在电话亭旁,所以我一走出电话亭就无路可逃了,无法再避开他。
我最先认出的是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见它是那天下午在曼陀丽庄园的起居室里,但现在我面前却是一双疯癫、狂乱的眼睛,泛黄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神迷离恍惚,令人不寒而栗。我禁不住朝它望去——是他迫使我那么做的,他站得离我很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嘿,”他开口了。“嘿嘿——德温特夫人,”语调里带着几分讥讽,但还有别的,那是一种得意的口吻。“在这儿撞见你太令人感到奇怪了。”
“是吗?”我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是的,是很奇怪。”
我打算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人来人往的门厅里。但他没让我这么做。他身穿一件长雨衣,拎着手提箱,笨重的躯体仍挡在我的面前。我觉得他在把我往后逼,使我陷入绝境。我害怕极了。
“挺奇怪的——刚才你经过那儿时,我看了你一眼,嗯?你也认出了我;我当时一愣:上帝啊,那不是小女人吗——从未想过会有这份运气。”
“运气?”
“哦没错。”他瞪视着我,嘴巴半张着,我能看见他那副变得愈加不可收拾的牙齿。他的脸向里凹陷,颊颚处堆满了皱纹,长胡子地方的皮肉很松弛,泛着青光。他以前很帅,招摇得很——尽管从未吸引过我;但如今他变了,变得令人厌恶,人也老了不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和一个疯子差不多。我很不情愿地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在电话亭里他没有跟谁在说话,他只是对着空听筒在叫喊,在满足他的某件偏执狂的幻想癖。
“对不起,”我看见他还没有挪动身子,有点急了。“我有事要找旅馆接待处的服务员。”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稍稍倒了一下身子,但等我一走过去,他马上跟在了我的身后。当我来到服务台时,他也紧跟着来到了我的身边。
“事情都办妥了,夫人?”
“是的,谢谢,都办妥了。”
“现在该喝茶了吧,服务员会领你去大厅的。”
“喝茶!”费弗尔说,“我说这主意不错——我可以来一盘像样的烤面包,再来几块三明治——是的,我陪你喝茶,我们有许多事要谈。”
“实际上,”我伸手取过手提包说,“我想时间来不及了,我想叫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迈克西姆在等我。”
“不。”他拎起那只破烂的箱子说。“我想这么做。你一定也很想喝茶的,难道你不想听听一个多年没见的朋友的近况?”
“如果你想知道实情的话,我没有这份兴趣!”
“哈。”他在通往大厅的过道里停住了脚步。“实情。是啊,我们都还记得一两件实情的,是不是?”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我想你会去的,”他说,“是吗?”他径直走了过去,来到大厅一角的几张椅子旁。那里坐着几对神情木讷的老夫老妻,还有几个进来避暑的女士;他们前面的桌子上放着银制的茶壶和茶杯,以及装有司康①的白瓷盘。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是莫大的羞耻。人们抬头在看我们,然后又匆匆地移开了目光。我真想转身飞快地逃出旅馆,跑到大街上。但他拽着我的肘部,侍者也走了过来为我放好了椅子,我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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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司康(scone),一种源出英国、用大麦或燕麦面粉加苏打、糖、盐等烤制而成的西式茶点。
“茶,”我说。“中国茶——”
“配三明治和蛋糕,夫人?”
“我——我不想——”
“哦,对,多来点,”费弗尔说,然后恶声恶气、令人窘迫地大笑起来,我觉得人们的眼光又如这边扫过来。“要整套的——松饼、司康——我不要茶,来一杯威士忌加苏打,你可以先上酒。”
“对不起,先生,这个时候是不供应酒的。”
“不供应?见鬼,这叫什么服务,这么热的天?”
“非常抱歉,先生。”
“嗯——你不能——那个?”他朝侍者眨眨眼睛,做了个手势,使劲地搓着手掌。我羞愧、难堪得真想找个洞钻钻,要是在从前我早就这么做了。但我现在成熟多了,知道该怎么去应付各种局面,而且我没有忘记我现在的生活:我很幸福,一切都充满了希望,杰克·费弗尔更不能伤害我。
“谢谢,”我镇静地对侍者说。“就茶好了,再来一点吃的。”
“我说,你不能不给人一点机会吧,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就来点三明治,一份就行了。”我想笑得妩媚些,使侍者改变他的看法,但我没有成功。他绷着脸,竭力掩饰着厌恶和不满的情绪。我并不责怪他。费弗尔简直像个乞丐,那条裤子又旧又不合身,皮鞋的包头部分已经磨破了,鞋尖开了口子;他衣服的领子油腻腻的,头发又乱又脏。我害怕地想,也许他真的是流浪街头,或住在某个肮脏不堪、临时性的招待所里,他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只卡纸板的手提箱。
“是的,”他说,他眼睛里冒着火和青光,狂怒地盯视着我。“仔细瞧瞧。当你和迈克西姆在国外逍遥自在的时候,我们中的一些人却遇上了倒楣的日子。他要补偿我们的东西太多了,你可以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哦你懂的,别用那种天真幼稚的眼光看我。”
“你怎么敢如此无礼——?我们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你们?唔,我得承认你并没有得罪——那个时候你还没来呢,甚至还不认识他,是吗?你可以觉得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当然啦,你很聪明,又有心计——绝不是那种拘谨古板的女人,也不会像你装出的那样永远天真无邪下去。你还是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诉你了,是不是?于是你也成了有罪的一员,成了帮凶。”他提高了嗓门。
“费弗尔先生——”
“在过去的十年里——自从那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以来,我花去了所有的时间想把这次弄个水落石出。没有欢乐,没有机遇,什么也没有。直到今天,真是机遇,我所有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补偿。”
“轻点声行吗——别人都在看呢。”
“哼,我可不在乎,别管他们。”他身子凑了过来,腿叉开着,手撑在膝盖上:那是一双肿鼓鼓的手,关节处隆起着一条条细痕,指甲污秽不堪。
“有烟吗?”
“没有,我不抽烟。”
“哈,当然不抽啦。我记起来了,你任何事都不沾边的。没关系。”他在椅子上转了个身,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我敢肯定能从哪个老家伙那里讨到一支的——我可是身无分文。”
“请别这样,请——我说,”我打开了自己的包,“去买几包——钱花我的——别去向别人要。”
他咧开嘴笑了,松弛、淡红色的口腔里又一次露出了污迹斑斑、参差不齐的牙齿。他伸手拿了张一英镑票面的钞票。
“谢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然后起身准备离去,但又收住了脚步望着我。
“别走开,”他说,“我们还有事要谈一下。”
我看着他笃悠悠地穿过大厅,寻找着出售香烟的地方。他把手提箱留在了椅子的边上。那只箱子也许是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下面的被转已经生锈、松动了;四只角都有了裂缝。我想箱子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顶多是一些旧的报纸和衣服,也许还有一些小零小碎的物品,他像个疯子,一贫如洗,他会想着法子来威胁我的。
我决定给他钱,我随身带了支票和少许的现金。这并不难,我可以问他要多少钱才肯离开。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儿,我可以设法不让他盯我的梢。他又在提事实、真相什么的,但我记得很清楚,他在吕蓓卡的死因调查和自杀结论作出之后是怎么表现的;他那时候要的就是钱。
侍者端来了茶盘。他铺好两张小桌子,小心地把茶盘放在上面,我入神地想起了在曼陀丽的时候,弗里思和罗伯特每天下午替我们送茶水的情景,它几乎成了一种十分考究、一本正经的仪式:银制的茶壶,盘子里放着三角形的三明治,还有刚出炉的司康,涂了厚厚一层黄油的烤面包,烤饼,小松饼以及各种各样的蛋糕。现在我面前的盘子没那么考究,但从壶口飘出的清香,还有热气腾腾的烤面包,又使往日的情景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侍者的神态有些傲慢,与弗里思的不无相似。我猛地朝我对面的空座位和那只手提箱看了一眼,嘴角上浮起了鄙夷的表情。我尽力想把他的目光引过来,使他看到我也很厌恶,只是出于无奈,费弗尔并不是我的朋友。我实在不想和他一起来这种地方。可他没有看我。
“谢谢,”我说。他欠了欠身,转身走开了。
我不会告诉迈克西姆的,我一边倒茶一边想。茶很诱人,浓浓的,烫烫的。我太需要了,便顾不得烫嘴一下子把它喝了。我只想摆脱费弗尔,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迈克西姆永远不会知道的。费弗尔完了,成了一个可怜、呆滞、半疯的废物,我有点为他感到难过。
他穿过长长的大厅走了回来,嘴里叼着一支烟,手插在口袋里,又露出了几分当年盛气凌人的神态。他的脸很气味,很虚弱,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他无法再伤害我们。
他又懒散地往椅子里一坐,抽着烟,让我替他倒了茶。他有好一会没开口,只顾狼吞虎咽、涕里遢拉地吃着,喝着。有一两次,他的眼睛从茶杯口上面朝我瞄来,布满血丝的蓝眼睛仍是呆滞的,失常的。我喝着茶在等他,什么也没有吃,也不去看他。我暗自在想,他开口会要多少呢?我在银行的存款够吗?要不要想些应急的办法?我希望别这样,我只想了结此事,不想和杰克·费弗尔纠缠不清。
终于,他笨拙地放下了杯子,杯子没有在茶盘里搁端正,我只好俯身过去把它摆摆正。我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尽量不去看他。他又点了一支烟,懒散地仰靠在椅子上。
“茶点不错,”他厚着脸皮说,“当然喽,老迈克斯欠我的还多着呢。不光是这点东西。”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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