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负。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因为我就在那儿,我能知道那一番描述,证词记录,迈克西姆的陈述,而现在,我却一直以这种新近才有的可怕的方式看待他。我被自己骇了一大跳,我似乎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了,这真有点像是发疯了,我伸出手去触碰他,以此来宽慰自己,我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抚摩着他的手指,这一来他微笑着朝我看了一眼,可露出了询问的神情。
“怎么啦?”
“没什么。”
“你一直很紧张——看来你是累了。”
“是天气的缘故——夏天似乎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们没得到温暖,没晒到阳光——我觉得真有点令人沮丧,就这么回事。”
“会过去的。你瞧着好了,我们会有个小阳春的。”
“我真希望能这样。”
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前额,他的心思已飞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寻思着,信步走进了花园。风儿吹得树梢不停摇曳,吹得最后一批攀缘玫瑰纷纷跌落。发生了什么变化?为什么竟会变成这样而不是我梦寐以求精心计划的那样?难道就是因为我极偶然地遇见了杰克·费弗尔,现在他正在折磨我,不断将如烟往事重新拖回来,就像当年吕蓓卡的尸体被拖出大海水面一样吗?
但是我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在我头脑中回响的低语声几个月前就有了,就在回国参加比阿特丽斯葬礼的那段枯燥的旅途中,在火车站月台上时就有了。“那个男人是个谋杀犯,——那人杀了他的妻子。”
这片种子早已撒在我的心田,就像一片草子在这儿那儿萌生,根本无需什么充足的理由,到最后,却是悄无声息地生长起来。我就是这么做了,过错全在我自己。
我们的命运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差不多有两星期,邮递员没送来什么东西,但我不相信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只是木然地等待着,这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解脱,是这场折磨的另一部分。有时我会奇怪地想道,他是否会送来什么让我惊奇或震惊的东西。剪报和那张照片锁在了我的文具盒里,每当我经过藏这个文具盒的抽屉时,我都能感觉到,它似乎让空气带上了电流,传送过来,使我惊恐不安,禁不住想把它取出来,打开,然后看了又看。
不过,它又来了,这次是一张有线条的纸,是从一本练习本上胡乱撕下的。纸上写着两万镑,还有一个伦敦的邮政局地址。
真奇怪,我竟松了口气,一点没为此而感到心烦意乱,这事很简单,我知道该如何应付。伸手要钱要得这么直截了当,这么赤裸裸。等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了炉子里,还用拨火棍把它们用劲捅了下去。等它们烧着后,我祈愿此事就到此了结。
天气重又变得暖和起来,太阳来得更早升得更高了,整天烘烤着乡野大地,但也可察觉到天气起了变化,在那些灰蒙蒙的多雨的日子里,这一年在一点点过去,现在可以看到嗅到已是残夏时节了,每天清晨,草坪上都有一层重重的露水,有一回,树林间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玫瑰谢了,蜀葵长得老高,挂满了花儿,一片褪了色的旧印花棉布的颜色,树叶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绿色,中午时分,叶子上都挂满尘土,一动不动。
迈克西姆到苏格兰去讨教弗兰克,要去三天,我想,他是想劝说他重新搬回英格兰。我觉得他不会成功的。当弗兰克在英格兰时,他一直表现出一种抑制,对于迈克西姆的种种规划,他似乎总让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表现出兴趣,表示支持,但并不卷入其中。如今他心系苏格兰,我觉得他在那儿很幸福,他热爱那地方,因为他的家庭就在那儿。他决不会对科贝特林苑产生我们那样的感情,也不会有他跟迈克西姆对曼陀丽的那种感情。
迈克西姆不放心让我一个人留下,极力说服我跟他一起去,可我想涛在这儿,就一个人。我想望在傍晚,在清晨太阳还没升起之际,独自个儿在花园里散步;在一天终了的时候,静静地体味静卧在我旁边的这幢房子,把这地方的一切更其深切地铭刻进我的心田,就像随着我的呼吸,将它同空气一起吸进体内。一年前,我根本没法想象我会想要离开迈克西姆,我会焦虑不安,心神不定,或者说是魂不守舍,我也会一直为他担惊受怕,他根本就离不开我。但是我们变了,都有了变化,那种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再也不需要彼此那么依恋,就像受了惊吓、十分脆弱的孩子离不开宽慰和保证。
对我来说,这似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信号,标志了这是我最好的时刻,这并不意味是我们在分离,而是说明我们变得更坚强了,我看着他,感到害怕的时候变得少了,那低语声变得那么微弱无力,我能相信我听不到这种声音了。
天气变得更热了,夜晚十分闷腻。我睡觉时把窗子开得大大的,一直醒着,直到黎明前的那一丝凉意才让我容易入眠。我丝毫不觉得焦虑或是惊恐,待在这幢房子里我感到是那么安然无虞,每一个房间,在我纯粹是出于高兴而出没于它们之中时,都让我觉得那么舒适,庇护着我。我以一种愉悦的心情想念着迈克西姆,一点不感到心绪纷乱。事实是,至少这一次,一个人待在这里,让我感到了完完全全的满足。
在他离开两天后,我走到下面农庄去收些鸡蛋,同佩克太太一起喝茶聊天,逗逗那婴孩,看着母牛不紧不忙顾小巷走进院子去让人挤奶。我一点都不着忙,毕竟,这是个从容不迫,宁静安谧的日子,在我回家时,天气还那么热,树篱和土堤十分干燥,满是尘埃,小溪几平静滞在那儿。
我伫立在那儿,有好几分钟俯瞰着躺卧在我脚下的科贝特林苑,在时近傍晚的光说中它一片金黄,冬青、栗树和胶桐在草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在我眼中,它似乎依然是一幢在迷咒中没醒来的房子,非人力所建,而是由某种神奇的力量所致,整个儿从地底下蹦出来的。稍后,当我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包括顶楼房间的灯之后,我会再回到这里来,因为那时,这房子就显出了另一种美,它就像一艘航行在漆黑大海上的金碧辉煌的巨舟。那天,我对它产生了那么强烈的爱。我觉得自已同它融为一体,成了它的一部分,跟它的过去,同样也跟它的现在和将来深深联系在一起了。我这时的感觉就跟我第一回看见它时的感觉一样,它似乎一直在这儿,就是等待着我与它厮守一辈子。
就在我又走进屋子时,它似乎是在轻轻地把我拉进它的怀抱。我走进冷藏室,把鸡蛋放在了石板桌上。就在我置放鸡蛋时,我听到从长过道的那一头,传来了门铃声。
我很惊讶。我一点都没听到有汽车声,不过我一直待在房子离车道最远的那一端倒也是真的。我朝门口走去,这时我猛然间想起,说不定是邦蒂,她答应过要来让我打起精神,帮我解脱自我烦闷的。“能离开他们,喘口气那是件好事,我还会不知道这种事吗,”在我告诉她迈克西姆要外出时,她这么对我说,“但你这么闷闷不乐,还开始坐在那儿冥思苦想,对你可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可没有闷闷不乐,我非常高兴,不过跟她一起过上一刊、时并不是件坏事。我们可以在花园喝上一杯茶——尽管时间晚了点。天气还够暖的。
我打开门。
“下午好,太太。”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否顿时失去了血色,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以及接践而至的一阵传遍全身的恐惧,是否都在我脸上显露了出来。我没法相信不是这样,这份感觉来得那么突然和剧烈。
外面没汽车,也不见有其他人的身影。就她一个人紧挨着门站在那儿。她见老些了,而且我也不习惯见她穿一身外出的衣着——说真的,几乎是第一眼,我就意识到从未见她穿过这么一身衣服。她一直待在室内,一身深黑色衣服,是一身质地呆板令人起厌的丝绸衣服,衣服很长,袖子很紧,在领高耸,领口紧扣。
眼下,她还是一身黑衣,尽管天气这么热,她还是穿了一件拖到脚踝的外衣。她拿着一个手提包和一双手套,但没戴帽子。她的头发还像过去那样拢到脑后,头发光滑,紧紧堆起在高凸起的前额上,并盘卷在后颈背上。不过现在头发已变成灰色的了。那张脸窄了,线条更其分明,惨白的骷髅般的头骨上似乎更没肉了,两眼凹陷得更深了。
外面,就是她背后的那片天地,一片静寂,是残夏的那种死一般的橡寂,那群哗哗叫的小羊已长大,走了,也听不到一声鸟鸣。
“丹弗斯太太。”
“我希望我没吓着你吧?”
她从黑外衣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一直露出了手腕,我不得不握住它。那手很硬,又窄又凉。
“一点没有——哦,是的,当然,见到你我很惊奇,不过——”
“我很抱歉,我没法事先给你打个招呼。如果有什么不便的话,你尽管直说。”
“不———请进。”
“我也没想到会有点空闲时间,又听说你现在就住在这附近,自然,我就想来拜访你,愿你在这儿过得好。”
我退后一步。她走进了客厅,等待着,她没打量四周,只是盯住了我,那对空陷的眼睛死死看住我的脸。厅里太暗了,一片阴影,我真想跑到房子后部去,夕阳余晖会洒遍那儿小小的起居室,那儿的窗户对着花园敞开。我需要有能力离开她,需要呼吸到室外的空气,头顶上是空旷的天空,如果我被迫跟她一起待在一间关闭的房间里我会窒息的。
她走在石板地上,脚步有力轻快,我听到她裙裾发出的轻轻的悉索声,这声音真可怕,令我想起往事。我对这声音感到恐惧,我几乎就想拔脚跑到明亮处去。
“丹弗斯太太,想来点茶吗?我自己还没喝过,我正准备去煮茶呢。”
“谢谢,夫人,那样真太令人高兴了。”
她站在起居室里,背朝着窗和花园,背对着那外面的世界,似乎她并没有瞧见它们,对它们从不感兴趣似的,我意识到这一点,这正像我从没见她穿过出门衣服一样,而且除了在曼陀丽的大宅邸里,我从没在别处见到过她。
“或许你乐意出去看看我们的花园——恐怕玫瑰都谢了,不过花坛还有些引人之处,尽管我只是刚刚开始在着手修整这花园——它荒芜得太厉害了,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呢。”
她瞧都没瞧四周。她的眼光没从我脸上挪开过。“是的,我相信你是在春天才刚到这儿的。”
“是那么回事,我们是五月来的,我们在国外待了——待了几年。”
“啊,是嘛。”
出现了一阵沉默。我并不想有罪责感,我没理由那样想,可由于她老盯着我瞧,我觉得自己脸都红了,赶快把目光移开。不需开口,我们两人彼此是心照不宣。我们出国的原因,以及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就像这地毯上的一块图案那样清晰,我们两人站在这儿似乎都能看见那一切。
“快请坐下。我——我去弄茶。要不了多久的。”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一会儿,她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我想,她鄙视我,她在暗暗嗤笑我。
“我在想,打战争以来,要得到好帮手可真不容易,如今的年轻人似乎一点没兴趣去当佣人了。不过我相信,等你们安定下来以后你们会找到人来帮忙的。”
“呃,我有帮手——”我急急地说道,“那就是说,要多少有多少。情况确实跟往日大不相同了——”“就像在曼陀丽”这几个字到了嘴边没说出来。“每天多拉都来帮我——有时那儿农庄的佩克太太也来帮帮忙。”
“我知道。”她话音中的蔑视味令我的脸不禁又红了,我真恼火极了,她仍然具有羞辱我的力量。
“我真的不想要那么一批气派十足的佣人了,丹弗斯太太,那从来不适合我。”
“是的。”
“这儿的事情远没有那般正规。”
“是的——当然,相比之下,这幢房子管理起来规模要小多了。”
“不错,”我说,“不错,是这么回事儿。”然后,我赶紧从她身边逃开,到下面厨房去了。
我双手抖得厉害,真让我担心会把茶具给摔了,在倒水时,我把水泼出了一些,烫痛了手背。手背上留下了一条很长的红印,钻心地痛。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中掠过,就好像好几只漂亮的小鸟在鸟笼里乱扑腾,问话声是那么急切尖利。她怎么会发现我们的?她从哪儿来?她就住在附近吗?如果是的,那么是纯出偶然吗?她对我们在这儿以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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