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着。
最后,我并没有醒来,相反却更深沉地睡了一会儿,我到了这个梦境之外的一个更深的去所,只有我最终到达那儿之后,我才得到了解脱,她的脸和她的声音淡漠远去。我坐起身,扭亮灯,立刻便有一只蛾子飞了过来,轻柔的有一层淡淡茸毛的虫体不停地撞击着灯罩。空气依然那么闷滞,花园里也没吹来一丝风或是一丝凉意。两点稍稍过了一点。我感到又饥又渴,可我不敢起身,像以前那样相当轻松自在地一个人下楼穿过整幢房子,我只是浑身僵硬地躺在那儿,非常害怕——也很愤怒,而最使我愤恨的是她对我和对这幢房子所做的一切,我恨她散发的毒开始像一股气体一样在这儿弥漫,这儿的一切一直是那么明媚,令人愉快,充满了爱和愉悦,而现在都被这股毒气玷污而发出一股污浊气。
我就很她,因为我从没真正恨过吕蓓卡,我怎么能去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一个我从未见过,从未同她说过话,而只是通过他人之口才知道的人呢?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既不怕她,不嫉妒她,对她也没有丝毫的怨恨。
是丹弗斯太太支配着我,我对她有一种狂乱、茫然而又无可奈何的恐惧和仇恨,这种感情是没有尽头的,正如她也必定知道的,这种情感对我造成的伤害,带来的沮丧要比会带给她的远为严重得多。
我没有再睡着,只是等待第一缕淡淡的晨曦透进房间,让我可以轻松地下楼为自己准备早茶。
一大早我就开车去市镇,去采购一些食品。完了以后,这一天就变得异常难熬,我简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天气又变得非常炎热,是八月那种乏味、令人疲倦的热,街道上全是尘埃,人们都显得很烦躁。我啜饮咖啡消磨掉一个小时,我一点都不想吃午饭,我顺着横架河上的那座桥一直走到了桥那头,然后我伫立在那儿,凝望着河水,不时抬头眺望着那一片屋顶,一直望到从低地突兀耸起的教区教堂那漂亮的塔楼。
我想让自己像先前那样好好想想科贝特林苑,急切地渴望得到它,用心灵的眼睛看见它;我跟自己说,它还是那样,它没变化,而她已经走了,她不可能搞什么名堂,但我明白真实情况并非如此,打击已经来临。
我没法将眼光放得更远,我的眼光给现实可悲地禁锢了,我们有过的那场谈话,她的那副模样,她在我心中留下的感受,就像车轮那样不停地转了又转。我真想为这世事的不公大哭一场,让受挫和愤怒的苦涩泪水一流为快。为什么,我要对苍天和河水以及近旁莫然无知的过客大声呐喊,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这一切又回到我们身上,我们就再也摆脱不了吗,为什么?
但是,我对其中的缘由知道得一清二楚。
最后,我开车去了邦蒂·巴特莱家,借口想索要牙医的姓名。她并不相信我的话,从在我说话时她瞧着我的眼神中我立即就知道了。不过她还是给我送上茶,我们就坐在靠近那棵雪松的一个遮荫旧椅子上,漫无目的地闲聊着。这一来,我感觉好多了,我真高兴自己来了这儿,但与此同时,我一直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腹中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就像有一只捏紧的小拳头直捅入我的腹中,我知道,那就是害怕。
“亲爱的,你需要你丈夫回来,”她说,陪着我向汽车走去。我手中拿着一束她割了送我的香豌豆花。
“是啊。”
“你太忧郁了。”
“没有,真的。”这种谎话又轻易地脱口而出。“我很好。”
“你需要到伦敦去过上一两个晚上——看一场演出啦,要他带你跳跳舞啦。那种方式总是能让我重新打起精神来。”
我想象着她在某个舞厅,兴致勃勃地跳着狐步舞、穿着不十分合身的闪闪发光的鲜艳衣服、兴高采烈、旁若无人的情景。她就像比阿特丽斯。出于一种冲动,我俯身拥抱住她,因为邦蒂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她。
“记住,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去干——一个人闷着没好处。”
“不,我不会的。谢谢你,邦蒂。”
她站在那儿,挥着手,喊着,神采焕发,我想,她真机敏,能理解人,没人能骗得过她。如果天气再凉快些,我就会在南边的花坛除草,掐去枯了的花朵,那样我就不会让自己闷闷不乐,我就不会这么惶恐不安了。
在多拉放在门厅衣帽台的那一深信的最上面便是那棕色信封。
我立即就撕开它,我要它过去,把它应付掉。
这回的剪报不是黄褐色的旧报纸了,它是从最近的报纸上剪下的。说真的,我见过这则报道,但当时我很快就翻过了这页报纸。有些事我是没法承受的,我不想知道。
职员因杀死恋人而被绞死
一早在彭顿维尔监狱执行死刑
还有一张照片,一幅平庸的很小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留着唇髭,可怜巴巴的男人,瞪着一对骇怕的眼睛。他曾是个邮局职员,在一场出于嫉妒的激烈争吵之后,他杀了那个女人。不过,这完全是两码事,我记得很清楚,完全不同。他并没有一支枪。他是在她先用匕首袭击他之后,才用这同一把匕首刺死她的。曾提出是自卫的辩护辞,但没用。他是在两星期前被绞死的。
我把这张剪报放在手心里,捏成一团,我用力捏紧它,以致我的指甲把掌心都掐破了。这事跟我们毫无关系,我不会留下它的,我把它烧了。
那只捅在我腹中的虚无的拳头化成了一阵疼痛,另一种火烧样的疼痛。
但是,花园里景色是那么美,枯干的草上撒上了一层紫色的阴影。我从工具架上取下叉子,然后跪下来掘起围在花坛四边的老石竹周围的绊根草和千里光。在六月里,那花顶上面散发出一阵温馨的丁香花香。我打算把它们分株,更多地种下,这样到明年夏天整个花坛便会开满了鲜花,散发着各自的芬芳。我这么独自个儿干着活儿,不让自己去多想,我的情绪一点点稳定下来,腹中的拳头也松弛开了一些。
从紫丁香花丛中钻出一只乌鸫,瞅着我,眼睛就像颗小珠似地闪烁有光,它在等我离开这新翻转的泥土,好让它去啄食蚯蚓。
到冬天,我希望那儿有一大群各种各样的鸟,前来寻觅浆果。我想,我决不会让孩子们去拿它们的蛋,尽管我希望他们成为乡村的孩子。有一瞬间,我真有这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他们就在我的身旁,一张张绽开的笑脸从灌木丛中向外探望,藏匿着,免得我抬头看见,把他们赶去睡觉。(口欧),你们还能再玩一会儿呢,我宽容地想道,毕竟现在是暑假,在这些个炎热的夜晚,你们睡不着觉。我要装出还没看见你们。于是我又朝花坛低下头去。
我没听见什么动静,没有走在砂砾道上或草上的脚步声,也没有最轻微的衣据的寨奉声。过去她总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道,在走廊尽头,就在我的身后,这是我在她身上发现的最令人害怕的举动之一。
就在这会儿,她的身影掠过了我的这块园子,挡住了夕阳斜射下的余晖。“我发觉,傍晚的花园竟是这么一个好去处。”
我觉得我的心跳都停止了。我猛地扭转身,身体几乎失去平衡。为避免跌倒,我伸出手,这只手深深地插进了新翻转过来的松软的泥土中。她垂下眼睛看着它,我想在裙边上擦去指甲缝和手指间的泥土,这时,她的嘴唇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吓着你了吗,夫人?真是很对不起。我该在小径那头就招呼你一下。”
“我——我一点都没听到门铃声。”
“我在朝这房子走来时见到你了,因此我当然就不想费心去按门铃了。我知道你没一个佣人来为我开门的。”
“你——你又是来喝茶的吗?”我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异样地友好、欢快。“比昨天确实晚多了,不过我还是能去煮些菜——要不就来一杯雪利酒吧。”
待人有礼,尽到地主之谊,这是一种在我身上根深蒂固的强烈本能,我从小到大始终受到很好的教养,然而她依然鄙视我,就因为我吃不准,也不知道我们这种重新结识应达到何种亲密程度。她不再是个佣人,而我也不再是个女主人,不管怎么说,如今说不定哪儿都不再有事情的规矩了。我就曾听到邦蒂和别人十分悲哀地说到这场战争是个“伟大的平等主义者”。
“我碰巧打这附近经过,我就叫珀维斯停一下车。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口欧),是吗?究竟是什么啊,丹弗斯太太?”
“没带在身边。放在我现在的家里。”
“噢。”
“我想到你会乐意去那儿看看我的。那真是个十分令人愉快的地方,我要做的事也非常轻松。如果你明天下午有空,我会让小车过来接你。”
“(口欧),不——”我本该立即就回道,“不——我不想去。不,那是不可能的,丹弗斯太太。我最好是立刻就这么说明,要不恐怕就会生出什么误解。德温特先生和我根本不想看见什么东西,令我们想起过去的日于。我知道你能理解的。”或者干脆回答,“不,明天我丈夫就要到家了。”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但决不能让她知道。然而我什么也没说,机会就这样失去了。我犹豫着,紧张而又不安,完全把握不住自己,她又让我成了过去那个低微愚蠢的家伙(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现在我一点不像那样了,我心底里有一个声音正绝望地挣扎着要说出来,我年龄大了,我很自信,我在这儿很安全,我决不怕你。
“就定在三点钟行吗,夫人?珀维斯下午总有空,我的主人这时要休息。”
她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又高又瘦,一身黑。在宁静的夕阳光线下,她身后的花园和再后面升起的斜坡沐浴在一片金黄和安谧之中,但我却跟它们分隔开了。在她面前,我整个儿僵住了,在这阵短暂的寂静中,当我瞧住她那张白垩般惨白,咄咄逼人的脸时,她似乎变高了,高高地居临我之上,越来越高,威逼着我,我畏缩起来,我真是个可怜的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她完全可以大步上前将我踩在脚下。
“我等你明天来,”她轻声轻气地说道,一对眼睛死死盯住我。“知道了你和德温特先生就在这附近可真太让我高兴了。”
我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声,尽管我不知道话是怎么讲出来的,因为我的舌头似乎已经肿胀僵硬了,我吃不准自己能够发出什么声音来。“谢谢你,丹弗斯太太。”可那不像是我自己的、自然的声音,我想她准没听到。她已经转过身走去了,我没有跟着一起去,我没法动弹,只是不出声地待在那儿,我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乏力地看着不再被她的身影挡住的天空和往上的山坡。然而在我眼中,就在她站过的地方,那长着青草的小径已发黑烤焦了。
我不去,我当然不会去,我为什么要去?我根本不必按她说的去做。不管她要给我看什么,都不会是我想看的东西。
我蜷缩着坐在厨房里的桌子旁。我不会去,迈克西姆就会回来的。我只要再熬过三天就行。等迈克西姆在家时,她是再也不敢来了。
可她会钉着不放,我内心的声音说道,她会暗中监视了解一切,等他出去时——他就是这样,每天有好多时间都在外面——她就会知道,会过来。我没法告诉他。他从来就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怕她,在他眼中,她向来只不过是个管家而已。他说不上对她有什么喜欢或是不喜欢,对佣人们你不会有这种感情——尽管我认为他总是很赞赏她办事干练。唔,我倒也有同感,她将曼陀丽管理得无可挑剔。在过去的这么些年里,迈克西姆同我分享着一切,但是我从来就不能把丹弗斯太太同我之间的事告诉他,不能把她充满爱慕地讲到吕蓓卡,充满仇恨地讲到他,充满嘲笑地讲到我的那些话告诉他。即使我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话也不会有什么意义的。都过去了,我对自己说,她走了。我再不会想到她了。
然而,就在我心灵深处,老是有着那低语着的怀疑,以及那阵不间断的恐惧感。当然这种怀疑一直都是对的,就像我一向都明白的那样。
我不去。我不必去。
我要出去。我不想待在这儿。我要开车到巴特莱家去。
可是次日上午,邦蒂打来了电话,说他们要去巴黎待一星期。
“那可爱的老小伙子断定我需要找点乐趣。天知道在这夏末还有什么——一年一度的歇业时节①,就那么回事儿,不过如果一切了无生气我们就一路驱车去海岸边——我想是比亚里茨②吧。你真该跟我们一起去——你就不能带上迈克西姆扔下一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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