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温特夫人 - 第十八章

作者: 苏珊·希尔14,455】字 目 录

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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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法语。

②法国西南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城镇,临比斯开湾。

我根本就没再想过我还会要去国外,我早想好了,我要让余生的每一天都在这儿,在科贝特林苑度过。可当她这么说了以后,我产生了一种狂热的冲动想答应下来,想说动迈克西姆;离开这儿,自由自在,坐在阳光下的露天平台的凉篷下,悠闲地喝着茴香酒,要去一个她没法追随的地方,这个想法太强烈了。

可这是空想。迈克西姆根本不会想要离开这儿,而我也不可能解释清为什么自己这么拼命想走。

我不能逃跑,我决不能这么做,这么做真是软弱无能,孩子气十足,是胆怯的行为。你怕什么?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会有些什么本呢?她又能怎么样?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没什么。

但我也意识到,那辆车来接我时,我是会去的,因为我必须去面对面应付她,我有话要说,我想问她一些问题。我必须向她表明,我再不是从前的我了,完全有自己的主见,我会告诉她,要她别再上科贝特林苑来,那会激怒迈克西姆,让他不安的。

当我在屋里和花园里走动时,我不停地练习着,跟自己说出这些话,我听到自己的说话声镇静而有条理,语气冷漠但不失友好。我会演戏,会假装,而这种假装会变成真实。

那天下午我作了精心打扮,挑选了一件更时髦的连衣裙和短上衣,而本来在乡村里我一般是不愿费心去穿的,仔细流了头发让它更自然地披落下来。她知道我对穿着没眼力,羞怯地穿一些对我的年龄根本不合适的式样和颜色的衣服,每当她上下打量我时,她总是拿我同吕蓓卡进行比较,她的穿着极有风度,品位很高。

我瞧着镜子,我真高兴,我选择的这身蓝衣服对我很合适,我感到充满自信。

“(口欧),伦敦的衣服,伦敦的衣服,妈咪,”孩子们会这么说,一边在我身旁欢快地跳着舞;但是小的一个会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不想要我离开。

那辆小车沿着砂石车道慢慢开过来,几乎没出什么声响。我一直等待着,因此一听到车的动静,我就打开了前门,自然喽,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应该等上一会儿,我看得出他知道这一点。他是个死板、粗壮、沉默的人。

在他打开车门时,我说了声“谢谢”,同时把那句关于天气真热的表示友好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因为我敢肯定,他会告诉她的,珀维斯和丹弗斯太太是一个类型的人。

在我们的车轻快地驶上车道,从大门开出去时,我回头朝房子所在处望去,阳光下,在四周绿茵茵的山坡环抱中,一切是那么美丽。但是我觉得这儿不知怎么的变得不受我们的影响,对我们在这儿的所作所为也变得无动于衷了,它就像以往一样只是存在着,而我们就像在某座古老小山表面上的蚂蚁,在那儿来来往往,却几乎没留下我们存在的什么痕迹。

一切都会好的,我发狠地说道,它会同过去一样,今天以后,我就再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感觉了,这一切只不过是她来过后给这房子带来的震动和影响而已。不会老是这样的。

决不会的。

如果我不是这么多长个心眼,焦急地将我得说的话练了又练,我想我就会发现那天下午我的处境是多么可笑。丹弗斯太太只要高兴,就可以叫一个司机开一辆小车带她出去,她可以那么颐指气使地吩咐小车来接我,这一切真古怪可笑,可我却笑不出来。我费了那么大的心神,不让自己在她面前感到无能,低微,而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十分邪恶地不光控制住了我的一举一动,而且几乎控制了我意识的每个角落,以及我感情和思想的每个触角每道缝隙。我竭力集中心思去想等这一切过去,我就可回家了,去想迈克西姆就要回家了,但是似乎有一层黑云将所有一切都掩盖起来,欺瞒过去,我没法穿过这层乌云。

我们的车开得不很快,或许就是一小时四五英里吧,一直朝东面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一个村子驶去。这村子很乏味,主街旁散乱分布着毫不起眼的屋子,村子四周的田野十分平坦。我们在教堂边上的一条小巷拐了弯,跟这儿通常的教堂不一样,这座教堂没有塔楼而只有一个尖顶,年久失修,显得很古怪,就像一般乡村地区一样,盖着石板瓦,还有一扇难看的上了棕色漆的停柩门。教堂一边是教区长宅邸,再过去一点是一幢孤备零的房子,外表不是乡村样式而像是从城里搬来的一幢维多利亚式的别墅。房子非常大,窗户又高又窄。窗帘似乎都半拉半开着。

我根本不想来这儿,只要能不出车子,要我给什么代价我都乐意。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它好像属于另一个国度,我要回家去。

他打开了车门等候着,当我抬起头来,看见她也等在那儿了,她就站在台阶顶上,双手交叉放在她黑衣服前面,这幅情景就像第一天完全一样,什么也没变,什么也不会变。尽管我走出汽车,穿过小径相当勇敢地朝她走去,可骗不了她,这一点我看得非常明白。

“下午好,夫人。”

我浑身冰凉。

“快请进来。”

不,我直想说,不。让我就待在外面,待在光明之中,待在外面这世界里,不管我们要说些什么都可以在这儿说,然后我就可以走了。我们不需要再碰面了。她已经抬腿朝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等我。小车已轻快地开走了,车道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转过身,跟在她身后进了房子。

这儿没一点欢悦气氛,黑黝黝的,空气闷浊,家具也摆放得过多。等前门关上时,我真想逃出去,顺车道跑去,尽可能跑得远远的。

通往灰暗房间的门都打开着,房间里是沉重的半拉开的窗帘。桌上和椅子上都罩着长毛绒,镀金的镜框里装着巨大阴沉的肖像,还有一只只装着蝴蝶、僵硬的鱼和死鸟的盒子。外面的乡村或许都不存在了,我想,没人曾开过这儿的一扇窗,清新芳香的空气也从来没有飘进过这死气沉沉令人压抑的房间里。

不过我们没停留,我跟着丹弗斯太太踩着土耳其红地毯,上了一层楼,转个弯,又朝上走去。这一层的门都紧闭着。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四下悄无声息。这房间根本不可能还有别人。

她的衣服摆动着,发出轻轻的纟卒纟祭声。她没有扭头看一眼我是否跟在后面。她不需要这么做。

“请进,夫人。这些就是我自己的房间。外面就是花园。”

在走道尽头,她打开了一扇门,然后就握着把手站在门里边,这一来我不得不紧贴着她走进屋去。

“我很幸运,我的主人把这一层的很好的一部分房间给了我。我有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还有另一个房间由我使用。”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是个很朴素、家具又很舒适的房间,有两扇高高的窗户,照进了大量的光线,稍稍有点单调但不乏其魅力,也不令人感到害怕。似乎一点看不出丹弗斯太太的影响,这只是间简洁普通的房间,完全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或什么人也不属于,只不过像某个内部旅馆的一个房间。

“快请坐下,夫人。过会儿我打铃叫人送菜来。”她居高临下站在我身旁,微笑着,毫不掩饰她充分的高兴劲,但是她这次颇具讽刺意味的邀请,以及她在这儿地位的优越意识依然在我身上起着影响。

“你在这儿有多久了,丹弗斯太太?”。

“没多久,夫人,几个月吧。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噢——这算显得——这块显得实在是太巧了。”

她什么也没说,在我看着她时,她依然露出一丝微笑,不过,这回回却显得很古怪,毫无表情。

“我是说——你竟会离我们这么近。”

她走到窗前,站在那儿往外眺望。

“这儿非常平静,非常安宁,没什么客人。”

“你的——你的主人年纪很大吗?”

“噢,是的……我时常在这地站好久,看外面的田野。当然我想念大海。夫人,你想念大海吗?大海冲刷着海滩砂石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在起风暴时波涛声哗哗不断,我时常醒着躺在那儿,觉得我听到了它的声响。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我觉得嘴唇发干。她的说话声低沉单调。“丹弗斯太太——”

“请坐下,夫人。”

“不——不,谢谢你。”

一阵沉默。她背对着光,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毫无表情地盯着我。我意识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儿了——我没注意到这幢房子的名称——也不知道那辆汽车和司机,那是我回家的唯一工具,统统都消失了。

她等待着,为了不表现出我让她弄得心烦意乱或是有任何惊吓,我便坐下了,将我的手提包放在身旁的地板上。

“这真是个舒适愉快的房间,”我说。“你住在这儿一定非常舒服。”

“(口欧),是的,而我要管的事又非常少。如今我可不年轻了,我不再有那个勇气去管理一座大宅子了。”

她自己并不坐下。“你想到过它吗?”

我没回答。

“我一直都在想着它。每天。你肯定也想的。你回去过吗?”

“没有,”我说。声音十分古怪地从我干燥的喉咙出来。“没有。”

“没有。最好还是别回去。我回去过,就一次。我一定得去瞧瞧它。真是可怕。太可怕了。不过,从某方面说很好,你不这样认为吗?打从她去了以后,曼陀丽就从来没愉快过。你当然也很明白这点。你也感觉到的。大火真是个荡涤一切的东西。别无他路。”

我瞪大眼看着她,她也用两只熠熠生光的眼珠回瞪着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丝胜利和激动的闪光。这会儿,她尽管什么也没说,但她却正在告诉我。如果有人要谴责她,她会轻而易举地否认这一点。

“我找到了另一个地方,在北方。我不想在附近什么地方定居下来,接着,在战争期间,我做保姆和陪伴护士。当然,一切都不一样了。也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不过我从不对此抱有奢望。没什么关系。”

“这我相信——我知道,想到你——你已经很愉快地安定下来会让我们很高兴的。”

“是吗,夫人?你们这么谈起过吗?”

“嗯——不,不——我们——德温特先生不想谈起那段时光。”

“那自然。不过他决计忘不了,是吗?他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一点呢?”

“时间——冲淡人们的记忆。”

“是吗?我倒没发觉。”

“现在我们过得非常幸福。”

“是吗?”

“是的。”我怒气冲冲脱口而出,我听出我声音里带着哭声,对此我无能为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是的——我们热爱科贝特林苑,它就是我们一直追寻的地方。它是那么美丽,我们要使它变得更美。”

“但它不是曼陀丽。”

“所以我们才喜欢它,”我喃喃说道。

我不能正视她,但我恐惧地意识到她背对着窗户的黑色身形的存在。我尽力鼓起我全部的勇气,强自镇定,我的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边缘。

“丹弗斯太太,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她没答话。

“我发觉——我发觉你会在这儿——跟我们离得这么近,真是个奇怪的巧合。当然,看到你——呃,这样——这样舒适地安居下来,真令人高兴,但是决不能让德温特先生想起——想起过去。我非常非常希望你不要再到我家来了——免得他看见你,还有——”我停住口,然后我站起来,同她面对面站着,我越说越有勇气。我为什么要怕她,为什么?她又能对我怎么样?我瞧不起自己这般软弱。“丹弗斯太太,你曾写过——写过信给我吗?给我寄送过——东西吗?”

她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当然没有,夫人。我从来没写信到你家去过。”

“那一定是费弗尔先生了。我在伦敦碰见过他。他——他一直给我邮寄东西——剪报和——和别的东西。他一直想讹诈我。不过你是知道这事的,对吧?你一直同他有联系。你就是从他那里知道我们的地址的。”

我等待着。我肯定是说对了。我一定是对的,可她有什么理由要费神去否认这一点呢?

她依然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两眼盯住我的脸。她只能这样,她明白这点。我双手在颤抖。

然后,她举步向前,走过我的身边,向房间尽头的一扇门走去。她将门开得大大的,然后向我转过身来。

“我告诉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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