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这一带已经好久没有举行聚会了,自从——哦,自从战前那一次以后就没有过,如果那些常规的收获节祝宴和诸如此类的农村庆祝活动不计算在内的话。最后那一次还是科克利家的姑娘结婚的时候,那是最后一次热闹的活动,大伙儿在储存仓库里跳舞,半夜里还敲钟呢!我想这一次大家一定会很兴奋的——你真好。”
这样看来,没有人会认为搞一个聚会只是我们的义务,人们会怀着感激的心情高高兴兴地来参加,但是这并非意味着我们将花大量的钱费许多工夫来筹备,因为郡里的人说,大家对我们的期望不会过分,科贝特林苑不是曼陀丽,在这儿没有人对德温特夫妇有任何看法。
“你是对的,”后来我对迈克西姆说。“我很高兴你想到要举行一个聚会。”
“很好。”他没有抬起头来,视线仍停留在书上。
“我只是仍然感到惊讶,没别的。过去你是那么担忧——人们会问许多问题——会把——把事情重新提起来——”
“是的。”
“现在还没有人拥么做过。”
“没有。”
我慢慢地离开他身旁,走向别处。我无法与他沟通,这是一次没有效果的谈话。
可是,我会从聚会得到很大的乐趣,一定会的。它将是许多事情的开始,我心里说。
情况看来的确如此。天气持续晴好,整个白天我们都在阳光下忙活,多拉和她妹妹,佩克太太,内德。我们把从村公所借来的桌子和椅于搬过来放好,把刚刚浆洗过的桌市铺上,把鲜花插在每一个水桶和水槽里,大束大束的菊花、草茎、山毛榉叶以及最后的玫瑰。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开怀大笑,说一些傻乎乎的笑话,每个人都希望这次聚会成功,我在他们中间,一会儿提这个要求,一会儿提那个建议,跟他们一起忙活,而他们则询问我还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某件事情应该怎么做。我从中看到了整个这件事情的意义,这种情形是我在曼陀丽所从来没有过的。
上午有一段时间迈克西姆不在林苑。午餐将是一次冷餐,吃色拉,时间快要到时他回来在花园里找到了我。“你显得很快活。”
我把头发捋一捋。不让它挡住我的视线。“真让人高兴,”我说,“我得到这么大的乐趣。你不介意吧?”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怎么啦?”我说。“出什么问题了?”
有问题在那儿,在他眼睛里,但是我无法知道是什么。
“不会有事的,”我说。“每个人都会很友好。”
“当然。”
“迈克西姆。”
他把一只手的手背轻轻触及我的面孔。什么问题?究竟是什么?我抓住他的手把它停在那儿。我不要阴影降落到我们两人之间。
“我是不是要在那边露台上再放一个搁板桌,德温特夫人?多拉说厨房里就要放不下了。”
我们再次沉浸在为聚会作准备的各项事务里;这一天有着它自己的动力。
不管怎么说,这样做是值得的;这是最美妙的一天,我想,在聚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四处去走走真是太好了。阳光仍然很暖和,但是这会儿它让人感受到一种温柔,不再像正午时那么强烈。当我在树底下、在玫瑰形成的拱形下面穿过花园的时候,踩在内德曾稍稍利过的地方,脚下的草有弹性反应,并散发出一丝引人怀旧的芳香。
所有一切都期待着,仿佛一场戏就要开演了。每一件东西都还没有被碰过。窗帘皱拢着悬挂在那儿,椅子靠在窗帘旁边;槌球的木槌以及网球都摆了出来,等待着活动开始。我穿过菜园门走出去,来到散步的小道上那些榛树底下;小道上有阳光斑驳的树荫,当我抬起一只手挡开一根树枝的时候,落有枯叶的地上阳光似水前后晃动。在我的前方,我看见绿色的乡村和那个教堂尖项被框在最后一道玫瑰的拱形里。我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把内心最后的紧张和担忧排除了出去。我意识到我很激动,像个孩子似的。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不会发生可怕的错误,他们都会来的,我们将欢迎他们,这座房子和这个花园也将欢迎他们。我们将使他们大家都得到莫大的快乐。
片刻之后,我必须回去;片刻之后,将有第一批汽车、最早听见的说话声,以及第一批客人。聚会将要开始。然而,现时现刻,我等待着,在榛树下,在宁静中等待着,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关心我在哪里。我忽然想到,假如我现在离开这儿的话,不会有人注意,没有了我,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但是,这次聚会便不真实,一如曼陀丽的那次舞会却是那么真实。在那儿,我这个人对于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次要的,在那儿,我没有地位,我无足轻重。在这儿,我是中心。
这个聚会是我的。
我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听见杯盘的丁当声,但即使在这时候我仍然等待着,我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站着,把这一静止的时刻紧紧抓住,希望整个世界就在这儿停止运转,就在此时此刻完全停顿。然而,这时候我向四周瞥了一眼,看见孩子们在榛树下静静地朝我走来;他们的脸上容光焕发,他们满怀期望地伸出手来招呼我。“跟我们来,”他们说。“现在来吧。”
于是我转过身子,背对着远方的乡村和银色的教堂尖顶,在榛树下朝前走,穿过那道门进入花园;花园里,客人们已经开始陆续到达。
自从那次聚会以来的这许多年,每当我回想起来,我的眼前便出现充满欢乐的一天;它在每一个方面都是完美的,从开始到结束。那么许多人,阳光下那么许多欢声笑语,那么许多面孔相对而笑,也愉快地对着我们笑。跟巴特莱夫妇一起来的年轻人打得网球到处乱滚,当那些球穿过那张旧网上的豁口滚向远处时他们便赶紧追上前去。我记得,网球在球拍上发出“托——托”的响声,相球被击时那“噔——噔”的声音更响,喝彩声在观众中荡漾。太阳照耀着,移动着,一道紫色的影子爬过山坡,不过我们都在阳光下,并且要继续在阳光下待好几个钟头呢。
十分突然地,轻松自在地,迈克西姆和我走到了一起,这时候我心里说,没有任何问题,一切正常,所有的担忧都是我自己想象的产物。我们分别地在客人中间走动,对他们表示欢迎,与他们交谈、一齐欢笑,被介绍给陌生的朋友,但是也时不时地走到一起,还手拉手或手挽着手一道穿过草地;在那短暂的一刻,我们之间没有阴影,役有任何别的,只有爱情,只有轻松自在。
时至今日,只要我想看,我依然能看见那么一个时刻——清晰得如同我面前一个画框里的画——迈克西姆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么一个时刻,我还看见人们都在我俩周围,适时地摆出各种姿势被定格在那儿。多拉手里拿着一个放着许多白瓷茶杯的盘子正从厨房出来;内德跟在她后面,拿着很沉的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一个女人放下一只茶杯;一个男子抬起一只手去摘除攀缘向上的玫瑰那死亡了的叶球;邦蒂·巴特莱站在网球场的后部,手里握着一个球拍,做出要击球的样子,她正笑得脑袋后仰;迈克西姆面露微笑地手持打火机给某个客人点烟,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颈部的曲线。
草地的表面呈灰白色,在很干的地方则跟干草颜色相同。在我们全体的后面,这座房于矗立着,烟囱、远处那一边的扶壁、桌子、窗户和玫瑰红的墙,统统连成一片,衬托出花园里正在演出的这一场戏。
孩子们也在某个地方,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在拍球;最小的那个在一张桌子底下,距我不远。只是画面上看不见他们。此刻,当我心灵的眼睛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我看得最清楚的是我自己——穿着我那件米色的布连衣裙,处于中心位置;我最生动地记得的,是我当时的感觉——快乐、挚爱、自豪和极大的满足。身处遥远的地方,我再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好似打开了一只内装陈年香味的瓶子。当我隐约抓住这样的感觉时,我便回到了那个地方,回到了那个最后的、完美的日子里——这感觉紧接着便如此迅速地、完完全全地消逝了。
有人动了一下,万花筒被摇了一摇,那一块块明亮的色彩重新组合,拼成另一个图案。太阳照在一扇窗子上,玻璃闪耀出紫铜色偏红的强烈的光。
邦蒂距我仅数步,所以她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天哪!贝托老太太到了!看来这一回我真是得了意外收获。如今她几乎什么地方都不去,可是她喜欢跟大伙儿保持联系。你这次聚会真是非常成功!”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一眨眼工夫就知道了——我甚至没有抬起头来望着她们缓慢地从那边沿着小道在臻树梢形成的拱顶下向前走来,进入花园——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她的地址呢,当我从邦蒂的名单上抄下那地址的时候,我觉得很陌生;然而,不是大多数客人对于我都是如此吗?
我知道了,然而,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使我大吃一惊。我的胆量已经大了,但是,看着那高高的黑色身影缓缓移动,离我越来越近,我却跟以前一样打起寒战来,又产生了以前那种空虚、无助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决不会最终离我而去的。不过,我也相当肯定地知道,那天下午在她的会客室里我对她说的话一点不假。我已经看透了她:一个古怪的、可悲的、上了年纪的疯狂的女人,脱离了现实,已经没有最后的力量来控制我了,不管使用什么方法。
但是迈克西姆并不知道这一情况。迈克西姆不知道我已经看见她了。此刻我只担心一件事情:她在这儿出现会使迈克西姆受到怎样的影响,他会怎么想,会有什么感觉。我的脑子整个儿被这个问题所占据。
我看见她的黑影投在阳光照耀着的草地上,从她那一边到我这一边。
迈克西姆正从对面走来。我不敢看他的脸,我知道那张脸会是什么样子——一个绷得紧紧的、嘴唇煞白的面具,彬彬有礼、自我克制、毫无表情。有一两个人在环顾四周;在她站立的地方周围——她站立着,那垂暮之年的老太婆靠在她手臂上——好像有那么一块面积,或者说那么一个圈子,里面寂静而寒冷。
我赶紧走上前去拉出一把椅子,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下午好,德温待先生。我是和贝托太太一起来的——她非常想见见你。她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座房子。也许你能大声些说话吧,她听不很清楚。”她很快地对四下里扫了一眼;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那双闪亮的眼睛从她脑袋上那两只深陷的眼窝里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看见那以眼睛带着嘲笑。
“下午好,夫人。这个花园看上去多美,多么令人愉快,不过,当然呼,自从我上次来过这里到现在,许多花儿开过之后已经谢了。”
我感觉到了迈克西姆僵硬的态度,但他并不对我看。他已经搀着那老太婆的一只手臂帮助她在一张椅子里坐下,一边说着什么客气话。丹弗斯太太依然站在那儿摆着一副架子,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子前面,浑身上下黑不溜秋的像一只乌鸦。我匆忙进厨房去拿开水、沏茶。胡乱地往一只餐盘里扔进一些食物,可是我的手抖得厉害,盘子掉到地上,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再做。我这会儿别的什么都不怕,只担心迈克西姆会有什么反应。
“你没事吧,德温特夫人?你的脸色这么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得了,让我来吧,你不必担心。”多拉弯下身子,乐呵呵地清扫打翻在地上的食物。
“谢谢你——我很抱歉,多拉——对不起——我是——没什么——”
“那位贝托太太也来参加聚会,那是你的光荣。”
“是啊——是啊,已经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她很少出门,已经有许多年不出门了。好了,全弄干净了。让我来吧,你会被开水烫伤的。现在坐一会儿吧,你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所以才会这样,那么许多活儿,许多准备工作,随后又那么兴奋,再加上阳光很强。让我给你倒一杯热茶,你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他们正闹得欢呢,不会有事找你。”
我听从她的劝告坐了下来,心里很感激她那朴素自然的友爱和关心。她一边倒茶、在盘子里重新放上新鲜食物,一边继续唠唠叨叨,我听了一会儿,然后让脑袋搁在手臂上休息。她说得不错,我是累了,但是,那种四肢疲软乏力、那种奇怪的眩晕却是跟劳累毫不相干,它们是震惊、恐惧和对不祥之事的预感所造成的。模模糊糊地,我惦念着迈克西姆,想知道这会儿他在做什么、说什么,尤其重要的是,他在想些什么。任何别的事情我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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