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
“你趁热把这个喝了吧——我想你自己大概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吃,对不对?照顾别人、照顾所有那些客人把你弄得太忙了。哎,举行聚会总是这样。把这些鸡蛋三明治吃了吧,是我刚刚做起来的。”
“谢谢你,多拉。我很好。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儿累,就像你说的。”我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白面包——少许油润的鸡蛋从面包两边被挤出来——这时突然感到身体很不舒服,要不是听见迈克西姆在门口对我说话,我本来会站起身走上楼去。
“你最好还是出来,行不行?”他冷冷地说。
我不敢看他。我能想象此刻他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那是我从前看见过的——在上次我们举行聚会的时候;那一次也是被她所破坏,虽然使用的方法不同,但一样的是处心积虑地破坏,一样的是破坏得完全彻底。今天不再有欢乐,这快活的一天被粉碎了,碎片被扔得到处都是。我们得熬过这一天,就这样,没别的。时间不会太久。他们会离去,她会离去。然后我就可以和他单独在一起,然后我得向他解释。我该说些什么?我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呢?
多拉正注视着我,我看见她脸上那惊讶和关心的表情。她从来没有听见过迈克西姆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她只看见我和迈克西姆两人之间的相亲相爱和轻松自在,别的什么都没看见过。我努力现出笑容使她宽心。我说,“我来问一问迈克西姆什么时候上饮料——我敢肯定许多人会继续待下去,他们看上去个个都很快活。”
他们确实打算继续待下去,当我重又走出来时我看出了这一点。太阳落得更低了,时光正从下午进入傍晚,空气中已经有傍晚的气味。网球活动看来已经结束了,只有一两个人还在打相球。其余的客人此刻有的坐在桌子旁边,或者坐在折叠帆布椅上,在轻声交谈,有的沿着小径散步,有的正向菜园和榛树小道走去。他们是那么舒适自在,我心里说,仿佛这是一个旅馆,他们付了钱在这儿住宿,这个地方暂时归他们所有。对此我心中不悦,我非常怨恨,然而我束手无策。
我走向迈克西姆站立的地方,走到一群人的旁边去。他正在彬彬有礼地说话,谈论有关农场的一些事情,关于如何把一些地重新整好。他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不会使人看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切都那么令人愉快,一切都那么正常。我认得出一些人的面孔,但是叫不出名字,便微微带笑地向每一位客人致意。我是女主人,我受到众人注意,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表现是有若干规矩的,我从中得到一点帮助。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拿饮料上来给大家喝了。多拉和格温正在把茶点的残余收拾干净。”
“这事交给我吧。你们当然都要喝点什么喽?”他脸上露出微笑,因为我在微笑,人们也对我们报以微笑,我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听见他们小声地表示感谢。我想叫他们离开。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想触摸迈克西姆,使自己心里踏实些,想对他说些什么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想单独和他一起在花园里。我却没有这么做。我真希望所有这些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过。
“你一定对所有这一切感到很自豪吧,”我听见她以最甜蜜、柔和的声音说。她已经悄没声此地穿过草地,这会儿正紧挨着我们站着;我闻到她的衣眼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始终不离开我们的脸,两只手在黑衣裙衬托下显得惨白。为什么老是黑颜色的,我想对她尖声叫喊,为什么?“到时候这儿将成为你们多么可爱的家。”
她把身子稍微转过去一点儿。在我们周围的五六个人仿佛被她施了催眠术,被她弄糊涂了。似乎没有一个人找得出一句话来说,他们只是等待着,默不作声、彬彬有礼、侧耳倾听。“当然喽,什么都替代不了曼陀丽。德温特先生和夫人来自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已经是好些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我有幸正待在那儿。我敢肯定后来你们一定听说那幢房子了。”
“丹弗斯太太——”
“还有发生在那儿的悲剧。大家都听说了,不是吗?”
“我说,现在你提到那个名字——曼陀丽——曼陀丽——我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是一个胖男人那火鸡嗓子在说话;这家伙长着一双眼白泛黄的蓝眼睛。我真想亲手把他掐死。
“是的,那宅子很出名——在那一带,我想,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它都是最出名的地方——我肯定德温特先生和夫人同意我的说法。”
她微微转过头去注视着迈克西姆。我看见他们两张脸的侧面,皮肤绷得紧紧的,四只眼睛都充满厌恶。我觉得浑身软弱无力,犹如某个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被夹在两块岩石之间,孤独无助。我仿佛不在场,他们没有看见我,要么就是根本不当我一回事;现在我这个人是无关紧要的。
“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你们在这儿找到了幸福真是太幸运了。我但愿这幸福能持续下去。”
一阵短暂的奇怪的沉默。没有人动弹。我注视着某个穿红色连衣裙女人的脸,看见她的眼睛眨了一眨,视线从丹弗斯太太身上移开,我看得出她心里不自在,但是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迈克西姆简直就要僵成一块石头了。我站在他们两人中间,这时候心里十分肯定地知道,她最终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获得成功,达到她所追求的目标,而且她相信那也是吕蓓卡所追求的目标。她会把我们毁掉的。
现在我明白了,那天傍晚时分,在花园里,那个时刻——我应该鼓足勇气,集中全部力量,以大无畏精神去迎接她的挑战的那样一个时刻,曾最后一次地来到。但是我没有抓住时机,我没有与她正面对抗,没有公然藐视她,没有当众告诉她说,她没有力量控制我们,她的任何伎俩对我们都不起作用,我们是不可伤害的,她是一个一心想着报仇的绝望的疯狂的老太婆。我让那个时刻从身边溜了过去,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它不会再回来了。
十分奇怪的是,聚会的结束并没有遭到破坏,在我的记忆中,这次聚会的结束并非那么不愉快。一部分人早早地离去了;贝托太太和丹弗斯太太没有留下来喝饮料。我望着那辆黑色汽车沿着车道慢慢驶去,穿过了那几道门,这时候,仿佛一场令人压抑的风暴过后天空明亮起来。我转身走进花园,真想放声大笑,想在草地上跳舞,想伸出双臂拥抱每一位留下的客人。我对人们微笑,他们就像是善良的亲爱的老朋友。我没有寻找迈克西姆。
年轻人又打起网球来;他们老是交换球拍、场地和同伴,球滚得到处都是——真是一种傻乎乎的游戏。兴奋的尖叫、高声的呼喊和逗乐的笑话不绝于耳。我站在一边看了他们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同好心的。和蔼可亲的比尔·巴特莱一起绕槌球场走一圈,他与我轻松地交谈,说一些夸我的话引我发笑。饮料端出来了,盘子里的玻璃杯轻轻碰撞,人们欢呼、举杯、畅饮,好不快活!花园里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他们开始重新组合,老朋友们聚在一起;我看见他们有的在玫瑰的拱顶下散步,踱向榛树小道,有的把小桌子拉上前来,置于最后那一块阳光里。不过这会儿天气比较凉了,草地上方已有紫色的阴影。我进了屋,打开电灯,于是整座房子都亮闪闪的,好似渐浓的暮色中一艘出航的轮船。
我没有寻找迈克西姆。
一些年轻人离开球场,到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往高处爬;他们相互拉扯,大声地笑啊、叫啊,但是到了上面便渐渐安静下来,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个个都一动不动,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场聚会缓缓结束时的乐趣。我自己也很奇怪地感到心满意足、心境宁静,仿佛被悬挂在一种透明圆罩里,不受任何感情的影响,不焦急,不为未来操心,倒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认为眼前的场景既是一次花园聚会的结束,也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结束,我觉得我必须记住它,此时此刻必须紧紧地抓住它,此时此刻,在它尚未悄然逝去的时候。
先前我从屋里出来时身上已经加了一件短上衣,这会儿便也爬上山坡去,不过我不加入到那些年轻人中间,而是独自远远地走到那一边,靠在一棵树上俯视着下面的整个景色;看着那些年轻人,想到他们在回家去的路上会谈论从这次聚会所得到的乐趣,想到他们以后一直会记得这美好的一天,我心里十分高兴。
我穿过那道门,走出越来越暗的菜园,走上榛树小道。现在这儿没有别人。我伸出手去触摸两旁那些小树细长的树身,还伸向上面触及头顶上方软而冷的树叶。我无法通过小道尽头树梢形成的拱顶望到远方,因为光线太暗了;投有月亮,没有星星,云朵开始飘过来,可是我知道它在那儿;我把视线射向前方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银色的教堂尖顶,在想象中我看见它们。就像现在我不管什么时候想看就能看见它们一样。
但是,最后我不得不回去,因为我听见人们道晚安和汽车门关上的声音;我不得不回去说再见,以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参加,是啊,天气真好,天气真是好极了,不是吗,我们真走运,是啊,他们说天气要变了,我们选择今天真是太好了。
那是在最后几位客人离去的时候,我看见那辆车飞快地、发疯似地沿着车道开过来,车头灯对着我们射出刺眼的强光,弄得别的车不得不避向一边或者刹车以免与之相撞。迈克西姆冲上前去,但就在那时候他们的车掉头逃跑了。
甚至在我还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在他还没有走出那辆看上去是外国造的令人厌恶的破烂车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如此看来,事情注定要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没有十分明白怎么会是这样的,我只是看出,这是她,或者是他们两人一起策划的。
“真该死,车子在路上抛锚了,”杰克·费弗尔说;他站在我们面前,身子微微摇晃。“没赶上你们的聚会,见你的鬼,迈克斯,我就是想在聚会上出你的丑,这里有许多人,你瞧,许多证人。该死的抛锚。没关系,我抓到了你们两个,你们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迈克西姆距我一英尺。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胳膊,但是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把脸转向我这一边。
我听见多拉说话的声音从屋子那边传来,接着是杯子被放进盘子的声音。
“从这儿滚出去,”迈克西姆说。他已经走上前去。
借助于屋子里的灯光,我能看见费弗尔穿得很臃肿,也很肮脏。他把目光从迈克西姆身上移到我身上,然后又移回去,但是他并不后退,却把手伸进衣袋里去摸香烟。
“这里没你的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你不受欢迎。滚出去。”
“哦,不。不,我要进屋去,迈克斯,进入你们的可爱的家,除非你要我在车道上跟你大吵一场惹得所有的仆人都出来看热闹。你们有仆人吗?雇仆人没有?我想你一定雇了。你这安乐窝搞得挺不错的,我们一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需要喝一杯。”
我听见有人沿墙前这儿走来的脚步声。回头望去,我看见多拉正犹豫不决,拿不准是否该对我说话。“没事儿,”我对迈克西姆说。“我去看看他们弄得怎样了。你最好还是进屋去。”
不知怎的,在厨房里我指挥自如,对他们说话时声音听上去完全正常,简直令人吃惊。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在花园里,内德在把桌子一张张叠起;多拉和格温在洗杯子。多拉瞥了我一两次。他们情绪不高,没有像往常我看见他们那样唱歌或者相互开玩笑。当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让他们觉得发生了事情。
“别再干了,多拉——余下的事明天早上再做吧。”
“我想把它都干完,要是对你没有妨碍的话,德温特夫人。我喜欢屋子里干干净净的。”
“好吧。”
“我留了一些汤、一盘冷餐肉和一些土豆在炉子里,还有水果。内德想把椅子搬进来,我知道,他们说今天晚上天气要变。”
“是的。有人告诉我了。”
“你走吧,去坐下——这聚会把你累坏了,我看得出来。”
不,我心里说。哦,不。不是那个原因。这次聚会是一件快乐的事,这次聚会没有使我很累。我喜爱这次聚会。“谢谢你多拉。你是个好帮手——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好帮手。”我发觉自己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眼泪只差一点儿就要夺眶而出。
接着,我听见提得很高的嗓门。迈克西姆的。费弗尔的。多拉对我投来一瞥。
“谢谢你多拉,”我说。“我最好去看看迈克西姆那儿是不是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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