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了我们,造成了破坏,已经推动了最后一辆下坡的大车,这辆车正急速地向下猛冲。他和丹弗斯太太——他们两人是一伙的,尽管现在只有费弗尔一个人在这里。这是他们共同策划的;整个计划很早以前就开始了。这只是结尾部分。而且,执行这个计划并不困难。
我们造成我们自己的命运。
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迈克西姆向门口走去。我待在原地;我等在客厅里。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我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起动装置嘎嘎地响。传来刺耳的声音。起动失败。又是嘎嘎的响声,跟着是车轮与砂砾路面的摩擦声,以及齿轮猛然搭上的声音。我希望他会照迈克西姆所说的去做,把车停在某个地方睡上一觉。他会遭什么殃无关紧要,但是他不能再伤害别人。任何无辜的人。他已经把我们伤害得够苦了。
我一下子跌坐在空空的炉栅旁的椅子上。我在发抖;屋里很冷。风从门四边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已是夏季的末尾了,我心里说。炉膛里应该有火。我本来可以拿些纸和柴杖来,棚屋里还有一些短棍木柴,可是我太累了。我就这样继续枯坐着,胸口靠着双膝,呆呆地望着壁炉那黑乎乎的空洞。
我感到害怕,我记得我心里害怕,现在我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感到害怕。我已经厌倦,对一切都厌倦了。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休息了——那种不受阴影和那低如耳语的说话声骚扰的无忧无虑的休息。
这时候迈克西姆回来了。我听见门被轻轻地关上。我思忖他也许会把我也杀了,那将是再好不过的事,是我罪有应得,也许那是我的出路。
于是我抬头望着他。他非常平静,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已是疲劳之至、悲伤之至、脆弱之至。在那一时刻我对他的那种爱,我觉得,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不是在与他相识的初期对他的爱,那时候我还年轻,爱情使我气都喘不过来;也不是在曼陀丽的最后那些最艰难的充满恐惧的日子里我们相濡以沫那一阶段我对他的那种极其强烈的爱。此刻我对他的这种爱是完全的;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的东西,不曾受到沾染,并且坚定不移;它不是一种感情,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我绝对地爱着他,我的爱超越一般的经验,它不依赖任何东西,甚至也不是出于需要。
但是,我并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做任何示意动作,我只是望着他,爱着他,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
他说,“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
“那些秘密。”
我支支吾吾地想找些话说,但不知说什么才好。
“从这个开始的吗?”
我看见他从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这会儿正把它向我递过来。
“是的,我想是的。我不能肯定。是的。”
那张卡片颜色很淡,可是却仿佛在他手里燃烧。
“从哪里来的?”
“是在一个花圈上。她送的那个花圈。她没有那么说,但是我知道。那花圈很美,深绿色的叶子衬托着纯白的花,那天清早我到比阿特丽斯坟上去的时候,它就放在坟旁边的那条小道上。”
“你当时怎么知道的?”
“我起先不知道。我——我想独自悄悄地到那儿去待一会儿,就发现了它。她是存心要我发现它的,或者是你。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会发现的。”
“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迈克西姆,你必须相信我。”
“把它们藏起来——那些秘密——当它们被发现的时候,它们就会给人大得多的伤害。”
“你本来也许不会发现的。我是不想让你发现的。”
“你把它掉在衣橱里了,”他说。他走到盘子边,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又把酒瓶递给我,可是我摇摇头。
“那么长的时间,”他轻声说,“那么好几个月。”
“是的,我很抱歉。”
“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是啊。”
“后来呢?”
“我不记得了。”
“费弗尔出现了?”
“我想是这样。是的。”
“你是不是真的在伦敦与他见过面?”
“碰巧遇见的。迈克西姆,你不要以为我会特意去看他。”
“我不知道。他也许一直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要钱——那是他的行当。”
“他是向我要钱了。可那是后来的事。”
“所以我觉得奇怪,你看。你从来不到伦敦去。你讨厌伦敦。”
“是的。”
“你们在哪里见的面?”
“在——在一个旅馆里——去喝茶的。那天真热。他——我想他精神失常了。”
“是的。”
“他在一个电话亭里,带着一只箱子。我想他当时并没有在打电话——他——他在对着话筒大声嚷嚷,可是我想对面并没有人。我经过那电话亭,他看见了,就尾随着我。我得给一家商店打一个电话——因为我落了一包东西在那儿,所以——我估计我在说这个地址的时候被他偷听了。”
“可是你从来不去伦敦的。究竟为什么你突然决定到那儿去?平常你做事不是这样的。”
“我去看一个医生,”我沮丧地说。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意识到迈克西姆听了一定会有一种特定的理解,意识到他会想起怎样的事情,我便不敢看他,只会说,“不是——不——没有出任何问题。根本没有——它——”
“什么医生?”
“我多么想要有个孩子。我们来到这里以后,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孩子——我需要弄清楚——”
“你弄清楚了吗?”我十分勉强地听见他这句话。
“是的——哦,是的——他说——我们会——我们能够——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我们不会有孩子。”
“你甚至连这件事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是的——迈克西姆我正打算要告诉你,我当然打算要——等我一回到家。我正在练习如何对你说——可是就在那时候我遇见了他——费弗尔。”
“怎么样?”
“我就无法开口了。遇见他之后好像——一切都被弄糟了,所以——我无法跟你交谈了。”
“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在那以后。几个星期前。”
“几个星期。”
“我很抱歉,我不要你为他们可能干出些什么事情而担心。”
“他们能干出些什么?她疯了——他们两人都疯了。鬼迷心窍了——疯狂了——妒火中烧。两个可悲的精神错乱的人。他们可能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呢?不管是他们两人当中的哪一个?”
“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又是什么秘密。”
“不,我不愿伤害你。”
“你伤害了我。”
“她很恶毒,她恨你——恨我们——她要伤害我们。我们两个。畸形、反常、疯狂,的确——可她就是要这么做。他们相互利用——他要的是——哦,我不知道——钱,我想,或者是另一种类型的报复。”
“公正,”迈克西姆说。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他说得如此平静。“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但它不是我的声音。我呆呆地望着他。
“我想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迈克西姆这会儿说,“贯穿于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贯穿于自从那些义发生直到现在这么许多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就是,我们在一起,我们两人之间人有秘密——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有爱和信任。没有欺骗,没有挂虑,没有恐惧——对于我来说是这样。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犯了谋杀罪,被判死刑缓期执行——不过这一情况你是知道的。”
“这不碍事——它从来就没有碍事过。”
“是吗?”
我无法回答。现在我是应该把事实真相告诉他的,我想,近来他对事实了解得太少了。我想起了那低如耳语的说话声。那个人是谋杀犯,那个人枪杀了他的妻子。他杀死了吕蓓卡。这会儿我看着他的手,心里怀着对它们的爱。
“都是我的错,”我说,“是我要回来。看来真得当心,想要任何东西都别想得太过分,否则也许会吃苦头的。”
“是的。”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费弗尔走了——她走了——他们无法伤害我们。你说过了。迈克西姆,现在没事了。不会有任何问题了。他们伤害不了我们。”
“他们已经伤害了我们。”
“这不会碍事的。”
“还有什么别的吗?”
“别的?”
“还有别的秘密吗?”
我想到楼上我的文具箱里那些装在棕色信封里的剪报和照片。“没有,”我说。“没有——没有别的秘密。”
他注视着我的脸。“为什么?”然后他问。“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
“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回来。你说得对,当然,正如我们不应该回到曼陀丽去一样。然而我知道我们会回来的——我们必须回来。逃跑是毫无道理的。他们要求得到——公正。”
“报复——邪恶的、没有理由的、残酷的报复。他们疯了。”
“没错,但是那将仍然是公正。”
“将是?”
“如果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如果我们试着待在这里,那么情况将永远是这样。我们也许无论如何都跑不了。你将不会信任我。你将继续害怕他们,害怕我。”
“我不害怕你。”
“不怕吗?”
我把目光移向别处。
“谢谢你这么说,”迈克西姆说。
“我爱你,”我说。“我爱你。我爱你。”
“是的。”
“迈克西姆,事情会好起来的,求你了,求求你。”说着我拉住他的两只手,握着它们,把它们抬高贴在我脸上。我看见他望着我,充满温情、遗憾、怜悯和爱。
“求求你。他们不会赢的,他们赢不了——你一定不能让他们赢。”
“不,”他温和地说,“不,不是他们,他们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她。”
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可怕地僵住了,还觉得很冷,很冷。
“你打算怎么做?”
“我必须把事实讲出来。”
“不。”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任凭我握着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风突然猛烈地刮到窗户上,使窗玻璃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于是我意识到,这风声我们已经听了好一会儿,现在风越来越大了,在黑乎乎空洞洞的烟囱里呼号,门底下也有一小股钻进来窜到我们身上。
“我累了;”迈克西姆说。“我真累。”
“是的。”
“你上楼睡觉去。没有这些事请你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是吗?”
“举行了聚会以后。”
聚会。我已经把它忘记了。我真想笑。聚会——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
“你干什么呢?”
“再待一会儿。还有一些信要处理。”
“迈克西姆,你是不是很生气?”
“不,”他疲倦地说,“不。”然而他把手抽回去,并且退回到他先前的位置。
“我并不想要那些秘密。它们没有——没有使我满足,没有使我快活。”
“我知道。”
“我控制不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可是我是想保护你——不让那些事情伤害你。”
他弯下身子吻我,吻得很轻、很纯洁,好似父亲吻孩子,而我则一动也动不了,无法把他更加贴近地拉到我的怀里。明天,我想。这会儿我们两人都累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
“明天。”
他看着我。“现在睡觉去吧。”
明天,我们将一切从头开始。秘密已经成为过去,不会再有另外的秘密。也没有恐惧,我对自己说。没有恐惧。
我精疲力竭,还觉得头晕。在有点地摇晃地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我突然说,“弗兰克会不会离开苏格兰到这儿来?他们决定了没有?他告诉你了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我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他难以确定我说了些什么,甚至想不起来我究竟是谁。然后他说,“哦——是的,是的,我想他们也许会来的。”
那就没事了。这个想法是我离开屋子时最后的念头。弗兰克会到这儿来,我们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会好的。
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起风了;大风摇撼着树枝,顺着山坡往下,一路横扫,刮过花园,扑到墙上和门上。我把被子高高拉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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