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温特夫人 - 第二章

作者: 苏珊·希尔11,012】字 目 录

脱这一切,但是我知道,要是我当时把那些信藏了起来,我就会是犯下了一个大错,即使我成功地瞒过了他,那也只会是一种欺骗,而我们之间是没有欺骗的,或者说没有真正的欺骗,再说,我也不希望我们俩自欺欺人地把他当作是一个没有姐姐的人,一个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亲属的人。

自从我们离开以后,是比阿特丽斯负责处理一切事务,签署各种文件、做出各种决定,是比阿特丽斯和——在头一两年里——弗兰克·克劳利,迈克西姆对于任何事情都不想沾手,任何事情。是啊,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们给比阿特丽斯压的担子太重,也许我们过分想当然地认为她的力量真有这么大,过分想当然地认为她的善良、开朗的天性可以对付一切。后来,战争爆发了。

“我几乎没有给她任何支持。”

“她从来没有期望你支持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这你是知道的。”

这时候他转身面对着我,那目光显露出内心的绝望。

“我害怕。”

“迈克西姆,怕什么?比阿特丽斯会好的,我知道,她……”

“不。不管她是不是会好起来……不是那个。”

“那么……”

“发生了一些变化,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害怕任何变化。我要的是,每一天都和我们早上醒来时候的今天一样。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那样,如果它们不变化,我就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根本用不着去想它。”

这会儿对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任何老一套的安慰都无济于事,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我不再唠唠叨叨地对他说什么比阿特丽斯的身体肯定将恢复得非常好;这种话毫无用处。我只是跟他肩并肩慢慢地沿着湖边向前走,差不多走了一英里之后,便折回来,回到旅馆去。这中间我们停住脚步观看湖面上游水的鸭子,我还从口袋底摸到一些面包屑喂两只麻雀。我们几乎一个人也没有遇见,旅游旺季已临近结束。我们回到旅馆后,就能看到报纸,就会有一小段宝贵的读报时间,然后将喝一杯味美思酒,接着准时吃午饭,一顿简单的午饭。在这段路上我们两人都一言不发,我一直想着比阿特丽斯。可怜的比阿特丽斯。不过她的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恢复了知觉,来信说,她认得出贾尔斯,已经能说话。我们可以打电话,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打电报定购鲜花送给她,用这个方法来减轻我们的罪恶感。

有那么一个瞬间,正当我们沿着旅馆门前的台阶抬级而上的时候,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比阿特丽斯的形象——在曼陀丽的草坪上,她正阔步向我走来,银铃般的嗓音传入我耳中,几只狗围绕在她脚边跟着向前跑,一边欢快地吠叫。亲爱的比阿特丽斯,善良、忠诚的比阿特丽斯,她给予我们一颗爱心,完全地接受我们所做的一切,把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从不提出任何疑问。我的眼睛湿润了。可是,此刻她即将消失,即将大踏步地离我而去。我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我的信,嘱咐她走得慢些,多多当心自己,不要再去打猎。在我们进门的时候迈克西姆的脸正转向我这一边,从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也已经说服了自己,因而不必再把面具绷得紧紧的;我们可以消除忧虑,恢复原先的精神状态了——我们本来是舒舒服限的,遇上诱惑是抵挡不住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感到羞愧,这种羞愧感在我今后的生活中将一直伴随着我——那天晚上我们变得那么快活,那么轻松,我们把其余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想到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深深陶醉于其中的那个舒服的幻想。那时候我们是多么自鸣得意,多么自私自利和冷酷无情啊;我们存心让自己相信——因为这对我们有好处——比阿特丽斯的中风一定是轻度的,现在她肯定已经可以下床,能自由行动,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天下午我外出买了一些东西,甚至买了新品种的科隆香水,以及一盒近来又一次变得很难买到的一种昂贵的苦味巧克力,仿佛我是一个人们常见的那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有钱女人,靠买这买那来打发日子,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那不是我的作风,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我们喝过茶以后吃晚饭,晚饭之后又去散步,跟平时一样沿着湖边到另一家旅馆去喝咖啡,那家旅馆的露台茶座很晚才停止营业。彩色小灯在我们头顶上方闪烁,在这深夜里把蓝色、猩红色以及一种难看的橘黄色投到桌上,投在我们伸出去拿杯子的手和手臂上。天气又暖和一些了,风势已经减弱。有一两对夫妇或情侣从我们桌子旁边走过,他们也是来喝饮料或咖啡,来吃樱桃杏仁小饼的,这种小饼是这个旅馆的特色点心。有的时候,迈克西姆个由自主地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些事情,他去非常成功地不让我看出这一点——把身子往后一靠,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抽烟;这时候的他,跟好久以前坐在我身旁驾驶敞篷汽车沿着蒙特卡洛的山路奔驰向前的地完全是一个神态,也跟当年我独自进餐打翻杯中饮料弄得狼狈不堪那一次以命令的口气招呼脸涨得通红的我到他的餐桌上去的那个迈克西姆完全是一个神态。“你可不能坐在湿漉漉的桌布旁吃饭,会让你倒胃口的。快走开。”随后对侍者,“让它去吧,去我桌上添一副刀叉。小姐同我共进午餐。”

如今迈克西姆很少表现出如此专横或者说是如此冲动的态度,在通常情况下,他的脾气比以前平和了许多,较之过去更加易于接受世上各种事物,尤其是生活的单调乏味。他变了。然而,在我看来,此刻跟我一起坐在这里的他还是过去的他,还是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的那个迈克西姆。这个晚上,应该跟以前许多个晚上一样,我坐在他身边,基本上不说话,因为我知道,此刻他只需要我跟他在一起他便得到安慰,便心满意足,同时我也已经完全习惯于扮演一个强者的角色,有他这么一个弱者依赖于我。如果,像过去一两年里有那么几天所出现的情况一样,今天我在内心深处隐约觉得有点儿焦躁不安,听到一个微弱的新的呼声在抗争,意识到解释不清、无法给它下定义然而仅仅像“不过如人手那样大的一小片云”①的某种东西,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我会像过去一样谨慎地回避它,不去面对它,不承认它。

--------

①语出《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9章,第44节。

他们送上更多的咖啡,不放糖的浓咖啡,用很小的亮光光的杯子盛着。迈克西姆要了科涅克上等白兰地。

我说,“那不是药剂师吗!”当我们两人一同微微侧过脸去的时候,我看见迈克西姆跟以往一样眼里流露出文静、会心的微笑。我们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子特别挺直的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沿着湖边走去。他就是本地的药剂师。此人白天总是穿一件长长的白上衣,如牧师一般洁白无假,而每天晚上则穿一件长长的黑色上衣,非常准时地,总是在这个时候顺着湖边小道走过来又走过去,手里抓着的长长的牵狗皮带的那一头挂着一条胖胖的嘴里老是呼哧呼哧作响的小哈巴狗。他那模样使我们忍俊不禁,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正儿八经,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他的一切都让人产生这样的印象——衣服的款式、头发的式样、脑袋所摆出的姿势、衬衣领子小心地向上翻起的那种穿法,甚至那条特别的牵狗皮带,统统都显得那么怪异,谁见了都一定会觉得好笑。

诸如此类每天定时出现的街头小景,诸如此类两人共享对他人无害的乐趣,是我们日常生活的特征。

我记得随后我们就把这位药剂师作为谈助,猜测他的婚姻状况,因为我们从未见过他身边有妻子在一起,或者——说真的——有任何其他人;我们设想把别处一些商店里的各种不同类型的女子介绍给他当妻子,或者是在旅馆休息厅里以及这个小镇上咖啡馆的餐桌旁所看见的那些女子,同时还密切注意着其他一些看上去跟他相当般配的牵着狗散步的女人。直到时间更晚了,坐在那儿渐渐觉得身上很冷,露台上方的彩色小灯统统熄灭的时候,湖面上一片黑暗、悄然无声,我们才沿着湖边手拉手地走回旅馆去,装作好像——虽然嘴上并不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没有提起那封信。

说起来奇怪,在我们回想生活中的重大变故的时候——那些发生危机和悲剧的时刻,那些我们获悉可怕的消息、遭受痛苦的时刻——在我们回想的时候,觉得印象深刻的,不仅是那些事件本身,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且细节给我们的印象更深刻。那些细节犹如事件本身的永久的标签,在我们的余生将始终是鲜明的,即使恐惧、震惊和深切的悲哀似乎使我们的感觉麻木,使我们头脑里一片空白。

有关那天晚上的某一些事情我根本不记得了,但是另外一些则清晰地保留在我的记忆中,如同灿烂灯光下的动人场景。

我们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旅馆,迈克西姆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他建议我们去喝点儿甜酒。我们住的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馆,不过,也许几年前有某个人下定决心试图吸引从外地来的人,便把餐厅旁边那几个幽暗的小休息厅中的一个改建成一个售酒的柜台,给电灯装上灯罩,还给灯罩装上缘饰,另外配上几只凳子。在白天它看上去十分寒伧,毫无生气,一点儿没有吸引力,我们对它看不上眼,根本不会想到要进去喝酒,但是,在晚上,我们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地把它当作是一个有魅力的去处,再说我们那时并不追求大旅馆的售酒柜台和餐厅通常会有的那种豪华气派,所以偶尔也会进来喝酒;它使我们高兴,我们渐渐地变得十分喜欢它,溺爱它,纵容它,那态度就像人们有时候对待一个把大人的宴会服穿在身上的相貌平常的孩子。有一两次,几个衣着入时的中年妇女坐在售酒柜台旁聊天。另外一次,一位胖胖的夫人和她那身材难看的女儿并排坐在凳子上,一边抽烟一边贪婪地东张西望;我们龟缩在一个角落里,背对着她们,微微低着脑袋,因为我们一直害怕哪一天会意外地遇上认识我们的人,或者虽然不认识却觉得我们面熟的人,我们非常害怕别人见了我们之后脑海里一幕幕地浮现出我们过去的事情,于是突然想起我们是谁。不过,我们也颇有乐趣——偷偷地看那些女人的手、她们的鞋子以及她们的首饰,猜测她们是不是有钱,有没有地位,婚姻状况如何,等等,就像猜测那位忧郁的药剂师的生活情况一样。

今天晚上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我们也没有坐在——我记得——我们以往一直坐的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而是挑了一张离售酒柜台近一点儿光线稍微亮一些的桌子。可是,我们坐下后,刚刚来得及告诉侍者想喝些什么,经理就进来了,左顾右盼地寻找我们。

“那位先生来过电话,但是你们出去了。他说他很快会再打来。”

我们坐在那儿哑口无言。我的心在剧烈地、快速地跳动;我想伸出手去摸迈克西姆的手,但是,真奇怪,我的手重得提都提不起来,好像是死人的手,而不是长在我的身上。正是在这个时候,由于某种非常奇怪的原因,我注意到灯罩缘饰末端那一圈绿色的珠子——是一种可怕的像青蛙身上那样的光亮的绿色,并且还注意到其中掉了几颗,缺口处被几颗略带粉红的珠子所填补,破坏了本来的设计意图。我想,那些灯罩本来应该跟向上翘起的郁金香叶子十分相像,可是此刻我看见,它们很难看,没有什么价值,有人选择了它们,只是因为当初它们漂亮和时髦。对于我们说过的话我已不大记得。也许我们并没有说话。饮料来了,两大杯科涅克上等白兰地,但是我那杯我差不多碰都没碰。时钟敲响了。从楼上的屋子传来过一两次有人踱步的声音,还有轻轻的说话声。随后是一片寂静。在室外,这个时节本来应该能听到客人进旅馆来的各种声音,在这样暖和的夜晚,我们本来应该在露台上坐一会儿,而沿着湖边悬挂着的彩色小灯也一直要到半夜才会熄灭,湖边应该有这么许多散步者,既有本地的居民,也有外地的来访者。在这个地方,我们有足够的生活乐趣,有足够的活动和消遣,甚至有相当的欢乐气氛。回想往事,我惊讶地发现,当时我们向生活索取的是多么少啊;在那几年里,整个气氛是那么稳定和满足,犹如两次风暴之间的一段平静时期。

我们坐了大约半个小时,但没人打电话来,于是我们准备上楼,因为,很显然他们出于礼貌此刻正耐心地等着要关灯和结束营业。迈克西姆把他杯里的酒喝光,又把我的也干了。他重新戴上了那只面具,望着我寻求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