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的时候目光呆滞。
我们回到房间里。这房间相当小,但是在夏天我们可以把通往外面一个小阳台的两扇落地长窗都打开。阳台俯视着旅馆的后面,是花园而不是那个湖,不过我们喜欢这样,我们不希望它太公开。
我们刚把门在身后关上,就听见脚步声,接着是猛烈的敲门声。迈克西姆把脸转向我。
“你去开。”
我打开门。
“夫人,电话又来了,要德温特先生,可是我无法把它接到你们的房间,电话线路太糟糕了。能不能请你下来一趟?”
我瞥了一眼迈克西姆,但是他点点头,示意我去接电话;我料到他会这么做。
“我去接,”我说,“我丈夫很累。”说完我快步穿过走廊下楼去,一边对经理表示歉意。
人所记得的是细节。
经理把我带到他自己办公室的电话机旁。桌上的灯亮着,除此以外,整个旅馆一片漆黑。四周寂静无声。我记得自己走在休息厅地板的黑白方格地砖上脚步声十分清晰。我还记得电话机旁的壁架上有一个小小的木雕工艺品——一只跳舞的熊。一个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喂……喂……”
没有人回答。随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说话声,还有许多噼噼啪啪的响声,仿佛话语在燃烧。声音重又消失。我发疯似的对着话筒说话,愚蠢地大声吼叫,想要让对方听见,想与他对话。蓦地我听见他在大声嚷嚷。
“迈克西姆?迈克西姆,你在那儿吗?是你吗?”
“贾尔斯,”我说,“贾尔斯,是我……”
“喂……喂……”
“迈克西姆在楼上。他……贾尔斯……”
“哦。”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下去,等我再听见的时候,那声音仿佛来自海底,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嗡嗡的回声。
“贾尔斯,你能听见我吗?贾尔斯,比阿特丽斯现在身体好吗?我们今天下午才收到你的信,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听筒里传来一种异样的噪音,起先我以为电话线路又中断了或是线路上又有干扰,后来才意识到其实不是。那是贾尔斯在哭泣。我记得当时我把那只木雕小熊在手掌里滚来滚去,抚摩它,还把它颠过来倒过去。
“今天早上……今天一大早。”听上去他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话还没说完就已泣不成声。有一回他停了好几秒钟想让情绪稳定下来,但是却做不到。
“她还在那家疗养院里,我们还没有把她弄回家来……她是想要回家的……那时候我在做安排,你知道。我也希望她能回到家里来……”他又抽噎起来,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是好,一点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种情况;它使我为他感到难过,同时也使我觉得难堪,我真想丢下听筒赶快逃跑。
“贾尔斯……”
“她死了。今天早上她死了。今天一大早。我甚至不在她身边。我回家了,你知道,我没有想到……他们事前没有告诉我。”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仿佛生怕我听不见,或者听不懂,又仿佛我是个聋子,或者是个小孩,他很慢地、声音很大地说:
“我现在是打电话来告诉迈克西姆地的姐姐死了。”
他打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长窗,此刻正站在那儿凝视着黑XuXu的花园。屋里,只有床边的一盏灯亮着。我把噩耗告诉他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什么也没说;他身子没有动,也没有看我。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感到非常难过。他哭了。贾尔斯刚才哭了。”
我重又想起贾尔斯的声音——通过糟糕的电话线路从那一头传入我的耳朵,也想起那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他努力想抑制但没有成功。随后,我意识到,在与贾尔斯通话的整个那段时间,我站在旅馆经理闷热的办公室里,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眼前始终浮现着一个可怕的画面——贾尔斯并不是坐在他们那幢房子里某间屋干的一张椅子上,比如门厅或他的书房里,而是像个阿拉伯酋长,魁梧的身躯穿一件松垂的白色长袍,一条茶巾似的头巾裹在脑袋上,那模样跟我们在曼陀丽举行化装舞会的那个可怕的晚上一样。我曾想象泪水顺着他那长得有点儿像垂耳狗的面颊淌下来,在精心化装时涂抹的棕色油彩上留下条条泪痕。但是那天晚上的泪水不是他的,他只是感到非常尴尬;那泪水——震惊、困惑、羞愧的泪水,原来是我的啊。
我真希望这会儿我没有想这么许多,但愿那段时间从我的记忆里被彻底清除,可是,事与愿违,它似乎变得越来越鲜明和生动,我无法忘却它,无法阻止那些不邀而至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一阵清冷的微风从开启的落地长窗吹进屋里。
这时候迈克西姆说了一句“可怜的比阿特丽斯”,过一会儿又重复一遍,但是声凋平板得出奇,一点儿没有生气,仿佛他压根儿没有感情。我知道他是有感情的,一定有。比阿特丽斯比他大三岁,性格踉他有很大的不同,然而,在任何别人都不会触动他的情感时,姐姐却得到他的爱心。童年生活结束以后他们俩就很少在一起了,但是比阿特丽斯一直支持他,毫无异议地站在他的一边,给予他真挚的、忠诚的爱,尽管少言寡语的姐姐爱的方式是粗率的;而迈克西姆虽然总是对姐姐那么急躁和专横,却也一直爱姐姐,并且在过去曾许多次地依赖她,在内心深处充满着对她的感激之情。
我从落地窗边走开,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又拉开抽屉翻检里面的衣服,思忖着应该收拾行李了,但脑子里始终乱糟糟一团,不能集中心思,十分困倦却又过分紧张——我知道——无法入睡。
迈克西姆终于离开阳台走进屋里,并闩上落地长窗。我说,“能够立刻动身回去是最好的,可是今天想买票子实在是太晚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哪一天将举行葬礼,我没有问贾尔斯。多蠢哪,我应该问一声的。明天我试试打电话给贾尔斯,到时候再做安排。”说完我瞥了他一眼,一些想法、问题和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乱成一团,在我脑子里翻腾。
“迈克西姆?”
他正直勾勾地望着我,脸色苍白,露出怀疑的表情。“迈克西姆,我们当然非去不可。你明白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怎么可以不去参加比阿特丽斯的葬礼呢?”
他面如死灰,嘴唇发白。
“你去。我不能去。”
“迈克西姆,你必须去。”
于是我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别的什么都不说,只喃喃地给他安慰和鼓励。我们偎依在一起,那可怕的想法使我们两人都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们曾经说过我们决不可以回去,而现在我们却必须回去。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能逼得我们非回去不可呢?我们不敢谈论目前的事态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影响深远,然而我们没有什么话可说,一句也没有。
我们终于上床睡觉,虽然我们都睡不着,而且我知道我们将无法入睡。两点,三点,四点,我们听见钟声从广场的钟楼上传来。
十多年前,我们逃离英国,在火烧的那天晚上开始了我们的逃亡。迈克西姆干脆地掉过车头,我们便逃离了曼陀丽的熊熊大火,逃离了过去,逃离了过去的全部鬼影。我们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对于将来没有打算,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做出解释,虽然我们最后把地址告诉了他们。我写信给比阿特丽斯,后来就先后收到总管事弗兰克·克劳利和伦敦的银行给我们的一封正式的信和两组法律文件。迈克西姆没有阅读这些文件,甚至于几乎连瞥都没有对它们瞥一眼;他潦草地签上姓名后立刻把它们谁还给我,仿佛这些纸也在燃烧。其余的一切也都由我处理了。自那以后,他们几乎不再有事情来找我们,因此我们过了一年左右不牢靠的平静日子,接着,战争爆发,我们被迫迁往别处,再迁往别处,直到战争结束,我们总算来到这个国家,最后来到这个小小的湖边胜地,重新得到宽慰,安顿下来,继续过我们那种宝贵的、没有什么变化的平静生活,把我们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别人;如果说,最近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重又开始回想往事,并且知道过去——如人的手掌那么一点儿大的一块乌云——就在那儿,那么,我却压根儿没有对他说起过,而且,要是以后哪一天想对他说,那我就会在还没有来得及说的时候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了下来。
我想,那天晚上我之所以无法入睡,不仅是因为心里太紧张,而且是因为害怕做恶梦,害怕梦见我无法正视也无法控制的景象,害怕梦见那些我想要永远忘掉的事情。然而,恰恰相反,在黎明前夕我当真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在我眼前似幻灯片一一滑过的,是非常安宁、幸福的景象,是迈克西姆和我一起去游览过、两人都很喜欢的那些地方,例如蓝色地中海的风光,又如威尼斯的环礁湖,那儿的教堂在珠灰色的晨雾中浮现……因此当我醒来时,我的情绪非常镇定,在黑暗中我静静地躺在迈克西姆身旁,期望他的心境会跟我一样。
我没有能够充分地面对我梦中的另一种情绪——一种程度相当厉害的奇特的激动和喜悦。当时我觉得非常羞愧。不过现在我十分平静地承认这种激动和喜悦。
比阿特丽斯死了。我心里很难受。我诚挚地爱着她,我想她也爱我。过一段时间,我知道我会为她而哭泣,会想念她,会感到极大的悲哀。眼下我还必须面对迈克西姆的两个方面的痛苦——一方面是因为失去了姐姐,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死意味着我们必须做一件事情。
我们必须回去。在这异国他乡的湖边小镇,在旅馆里,我们躺在床上,我纵容自己带着罪恶感偷偷地盼望着回英国去;我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强烈的喜悦,尽管同时也感到害怕,因为我想象不出我们回到英国会发现什么,那儿的事情变成了什么样子,尤其重要的是,迈克西姆的心情会怎样,我们的还乡会给他造成多么大的痛苦。
在早晨,我看得很明白,迈克西姆内心非常痛苦,但是他本能地用老办法来对付,把所有那些烦恼都抛到脑后,不去想它们,也不去感觉,用他那面具掩盖起全部表情,把自己弄得像个机器人,机械般地行动,对一切都麻木不仁——这些,他做起来早已得心应手。他只说过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是关于这次回去的事前准备,除此以外,他一声不吭,始终站在窗前,或者站在阳台上,凝视着花园,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安排旅程的事都是我做的,打电话,拍电报,预定票子,以及考虑乘船、乘车在时间上的衔接;我们两人的行李也是我收拾的(这些年来通常都是这样),而当我站在衣橱前看着挂在里面的那一排衣服时,昔日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又悄悄爬上心头。因为,我觉得,我仍然不是一个漂亮。时髦的女人,我在今天仍然不喜欢花费许多时间去挑选衣服,尽管上帝可以作证我有足够的时间。从前我是一个穿得非常糟糕的形象笨拙的小姑娘,现在则是一个穿得土里土气一点儿没有吸引力的结了婚的妇女,说真的,现在我仔细看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它们属于一个完全进入了中年的女人,那颜色在整体上给人一种单调、乏味的感觉,由此我突然想到,跟我的穿着一样,我这个人本身从来就不曾年轻活泼。开朗、快乐过,更不必说漂亮、时髦了。这一点起初是由无知和贫穷所造成,后来呢,由于没有受过教育和训练,对于新的生活和地位十分敬畏,又处于永远那么漂亮、穿着华丽而完美的吕蓓卡的阴影之下,我便总是选择没有趣味的、不引人注目、不会引起麻烦的衣服,从不敢标新立异。再说,迈克西姆也不希望我改变原来的样子,他并不计较我的穿着如此差劲,相反,我这一身不得体的衣服正是他娶我的原因之一,没有这一身衣服,我也就不再是现在这么一个单纯、幼稚的人。
所以,我取出裁剪朴素的奶黄色衬衫,一点儿也不花哨的米色、浅灰色和深灰色的裙子,几件深颜色的开襟毛线衣,还有式样简单的不起眼的鞋子,把它们仔细地收拾妥当;说起来奇怪,我怎么也无法估计英国的天气将会是暖和或者寒冷,又不敢询问迈克西姆的看法如何,因为我知道他压根儿不会费神去想这个问题。不过,行李很快收拾完毕,剩下的衣物则被锁在衣橱和五斗柜里。我们当然会回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下楼去,再一次对旅馆经理讲明我们要保留房间。他要我们付保证金,我呢,因为脑子里一团糟,正急于摆脱所有那些让我心烦的事情,同时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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