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觉得自己又在扮演从前那个低下的、孩子似的角色。
--------
①皮克牌,用7以上的32张牌由两人对玩的一种扑克牌游戏。
这一天显得太冗长了。雨点敲击着窗玻璃,雾气依旧那么浓凝。刚到初暮时分。
“你只得自个儿去消遣半天了,不过你有办法的,对不?”
是啊。那晚,我在拉上窗帘时,突然感到心口怦怦直跳。我有一个秘密,一想到它我连大气也不敢出。我有半天时间供自己消遣了。我知道我会去干什么,可我背朝迈克西姆,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我,我觉得有这么个秘密真是对他极大的背叛,是最恶劣的欺骗和不忠。
浓雾消退,天空清朗苍白,微风轻拂,云絮飘动,简直就像春天时光,只不过地上落叶层层,那是前一天风从树上吹落下来的,厚厚地堆积在花园和车道上。
律师将在十一时到达,已经订了一辆出租车到车站去接他。
我朝早餐桌对面瞥了一眼。贾尔斯还没下来。迈克西姆穿一套西服,里面是浆洗得笔挺的衬衫,显得一本正经的,跟我很疏远。
白花圈又出现了,它是那么惨白,在我们之间虚幻不定地浮现着。
是谁?怎么干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
我听到自己轻而易举地开了口。我说:
“不知道贾尔斯是不是肯让我开他的车?我想今天是海默克的市集日。我很想去看看。”
我们刚到国外不久,我就学会了开车。我们自己没车,这样在我们想到几英里开外的某个教堂或寺院去,或是去看看我们在报上读到的某个景点时,我们就租一辆车驾车出游。迈克西姆似乎很喜欢由我开车带着他,可在旧日他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提出让我开车的,这也是他身匕发生的变化之一。我很高兴有机会驾车,感到其乐无穷,而更让我得意的是开车给了我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那就是我成了负有责任的引路人。开车真像是一件完全由成人来做的外,有一回我把这感觉告诉了迈克西姆,他不禁笑了起来。
这会儿,他的眼光几乎没离开报纸。
“为什么不呢?他得呆在家里,他不会需要车的。你可以尽兴地到市场上玩玩。”
好,这事万无一失,他会让我出去了,他并没改变主意,他不需要我留下来。
不过,在我去穿外衣时,我感到心头一阵剧痛。我迟迟疑疑地不愿离去,我握着他的手,等待他再次明确表示,没我在场,他也能单独会见律师,处理文件,不管这场生意谈话会有什么结果他都能应付。“没事的,”他说。“没事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有那只花圈,我想,突然,我看见在他脸上赫然出现了那字母R。R。吕蓓卡。
我从没想到过这字母还会代表另一个人。
我看见迈克西姆凝视着我,便赶紧露出一个高兴的笑脸。
他说,“这真像是一场梦,并不是那么不愉快。我会应付过去的———说也怪,这一切竟然跟我毫无关系,等到明天,我会醒来,真正的生活又将重新展现,我们可以一起得享入生。你明白吗?”
“我也这样想。”
“别急,对我耐心些。”
“亲爱的,你要我留下来吗,就呆在隔壁房间里——”
“不。”他用手背轻轻摩摩我的脸颊,我抓住他这只手,将脸紧紧贴在上面,我是多么爱他,我对他有罪,有罪。
“今晚,我要打电话给弗兰克,”他微笑着说。“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儿了。”
这时,贾尔斯从书房出来寻找迈克西姆了,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这样我便能向他借车子,我不会碍他们的事,我能出去,离开这房子,我能心安理得地出去寻找自己的快乐。
我在想什么?我打算干什么?我为什么要作这次出游,这次我曾说过而且相信我决不可能再作的出游?为什么我想去冒不必要的险?
我真是太傻了,我想干的全是错的,也很危险。往好里说,我会弄得自己沮丧不堪,大失所望。而往坏里说,如果这事让迈克西姆发现了,我或许就是毁了一切,我们的经不起磕碰的幸福,他的、我的,以及关系我俩余生的那种由我们小心而又耐心地建立起来的爱和信任。
可我还是要去,我想,从我知道我们要回来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总会主的,这是一个挡不住的诱惑。我心心念念想去,这就像是一件秘密的令人不可抵御的风流韵事,我梦系魂牵,心向往之,我想要,也需要知道一切。
没人会对我谈起这事。我也不敢开口去问。我只向弗兰克·克劳利一个人提起过,即使那时,我也没提起这个名字……
曼陀丽。
总有一些诱惑是人们无法抗拒的,也总有一些教训是人们从来不会汲取的。
不管会发生什么,也不管有什么后果,我一定要去那儿,最后为我自己瞧它一眼。我一定要知道。
曼陀丽。它使我入迷,不能自拔,我对它半怀钟爱半存恐惧,可它从不让我接近;公路在笔直地朝大海的方向延伸而去之前,先有一个小拐弯,我驾着黑色圆角车头的旧车朝那里驶去,这时我感觉到了,它那不可战胜的魔力依然存在。
它在这个郡的另一头,离这儿三十英里,因此,一开始,那些村庄、小巷和小小的市镇显得很陌生。我开过了去海默克的路标,我曾说过我想去那儿,逛逛市场,或许在俯视广场的小饭馆随意吃点午餐。可我没朝那个方向拐去,我走了另一条路。
我不让自己老想着它,也不去重温那旧日的情景,我尽情欣赏着蓝天,树木和一览无道的高沼地,我将车窗摇下,让自己能闻到秋天大地的气息。我感到自由自在幸福愉快,我太喜欢开车了。在外出漫游时我是那么的天真无邪,我不敢再成为另外的一个人。
然而,我希望在这趟出游的尽头发现什么呢?我想要那儿是个什么模样呢?黑黝黝、枝杈缠绕的树林中的一幢烧焦的空壳,七歪八扭、空空洞洞,炭灰早已烧尽熄灭,更生植物将它缠绕,车道上长满了野草,一幅我反复梦见过的景象。可我不敢肯定,我们在国外浪游时,没有一个人敢告诉我们那儿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们拒不让任何人的嘴巴里冒出那个名字,没一封来信中提起过它的什么消息。
我想,我几乎让自己相信,那是一次极富浪漫情调的旅游,我会发现那是一个令人痛苦,悲惨凄冷的地方,全无人迹,成了一个奇怪而又美丽的废墟。我没法想象,也不害怕。让我害怕的是别的东西,悄不出声的猫蹲伏在暗处随时准备一跃而出。那只白花圈,卡片,大写首字母。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家伙的设想周密、诡谲的恶意行为。
不是曼陀丽。
我在半路上的一个村子里停了一次车,在一家小店里给自己买了杯橘子汁,然后我踉女店主道声再见,走出店门来到屋外的阳光底下,这时店门上铃地发出一声丁零,立时,昔日的记忆如一阵轻浪涌回我的脑海,我眨眨眼,看看四周,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也碰到过这种情况,那是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跟我父母一起出外度假,我买过一张彩图明信片留作收藏,因为明信片上画的大宅吸引了我,那幢大宅便是曼陀丽。
我站在那儿,抬眼向对面那座农庄的刷白的茅草顶矮谷仓望去,过去伴随着我,我重又回到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压过了周围的一切,我能触摸到它,感觉到它,我想,这儿的一切依然如故,丝毫没变,说不定从昨日至今天我身上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
我在车里坐了好久,啜吸着瓶里那温暖的甜橘汁,我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境地之中,人轻飘飘的,仿佛定住了,我完全不明白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我为什么在这十月天里跑到这儿来。
过了一会儿,我发动车子,继续朝前驶去。我将我的少女时代留在了那静谧的村子里,随后,路突然变得熟悉了,拐了一个弯,我见到了一个路标。
克里斯。3英里。
我停下车,熄了火,一阵微风,夹带着大海淡淡的咸味,从车窗里吹了进来。
我的心跳得那么剧烈,手掌心潮潮的。
克里斯,克里斯。我直瞪瞪地看着这地名,到后来几个字母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它们像小檬一样挤作一团,又分开了,它们刺痛了我的眼睛。
克里斯。这个村子和它的小港,它的船只,海滩和平房,一直通向码头的那片圆卵石,甚至连摇摇晃晃的小客店招牌和教堂大门不平衡的倾斜的样子全在我眼前,我看见了这个小镇的一切,什么都没遗漏。
再过一英里,我就要拐一个弯,然后我就会看见那道山脊,和山顶上那一长排大树,倾斜直下伸向山谷,再前面就可隐隐看见一线蓝色的大海。
我又听到了迈克西姆的声音。如果我回头一看,我还会看见他就在我身边。
“那就是曼陀丽。那些树木就是曼陀丽的林子。”
那天,是我第一次来这儿,跟随后那许多日子一样,它们像一串珠子串在一起,一个个清晰地凸现出来,每一天都完完整整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接着,不经意间,很出人意料地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就是那大雾天,轮船在曼陀丽底下的岩石上触礁时我见到的那个带着她的小男孩的女人。他们是从克里斯来的度假游客,出来野餐。
现在我看见她胖胖的脸庞,给太阳晒出了一块块斑痕,以及她穿的那件条纹上衣。
“我丈夫说,这些大庄园迟早都要铲平,改建起平房,”她这么说。“我觉得在这儿面朝大海造一幢漂亮的小平房,倒挺不错。”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经过这么些年,曼陀丽已经变成这样子了吗?如果我到那儿会发现什么呢?树木都砍光了,房子拆平了,十多幢装着粉红、翠绿和浅蓝窗框的简洁的平房建起了,夏天最后的凋零的花朵在花园里枯萎消失,过去的花园里曾是成排成排的杜鹃花,或许现在只剩下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杜鹃花了?小海湾里会系着一条条度假游船么?那儿会建起一排海滩水屋么?门上漆着主人的名字,屋前有游廊。
或许,正因为这个神圣的地方受到如此轻慢,落得这么个俗套的可怕结局,人们才认为别让我们知道这一切还更好些。
一切都很难说,因此我重新启动汽车,又朝前稍稍开了一段,我想去冒这个险,什么后果也不管,到旧日的创口里去探摸一番。我拐过了弯道。我看见了山脊上的那一长排树,往下伸向山谷的斜坡就从那里开始。并没有新的路标,一切看来还是老样子。如果说有小平房,那也都是给挡住了。
可随后我就知道了,没什么平房,一切都还在那儿,跟我梦见的一样,废墟,大宅子,长满野草的车道,废墟上长起了七歪八扭的树木,在它们后面便是海湾,海滩,岩礁,以及那些根本不会改变的一切。
到了。我走出汽车,朝前迈了一两步。抬眼望去——到了,噢,那儿,这么近,我能走过去。就在那座小山丘后面。为什么我不走过去?为什么?
去,去,去,我脑中的声音在说,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冷冷的悄声细语。
来啦。
曼陀丽。
大地在旋转,头顶的天空好像是用什么又薄又脆的透明物体构成的,随时可能开裂。
一阵微风吹来,拂动青草发出了籁籁声,它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柔软光洁的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脸。
我逃走了。
我驾车逃走了,开过小路,穿过横贯活地的那条乡村道路,尽管我心里感到极大的恐慌,我还是发疯似地将车开得飞快,毫不减速地开过急转弯,颠颠簸簸地开过山丘,有一次差点撞上一辆农庄的运货车,对方司机惊骇的脸在我眼前一掠而过,我看见他的嘴张成一个O字,还有一次差点碾死一条狗,车子开过我来时经过的一个个村庄,又经过了引我到此地的一块块路标。终于逃回了那敞开的园门,走出车子,穿过车道,飞奔进屋,立时便看见迈克西姆正从书房里出来,从开着的门里可以看见他身后的其他几个人,其中两个身穿黑色西服,一个站在壁炉边,旁边就是贾尔斯。
我没开口说话,也没这个必要。他张开双臂抱住我,让我镇定下来,他一直抱住我,直到我不再发抖、停止哭泣。我不必跟他说一个字,他全都知道。他知道,可对这事不会吐出一个字,我也知道他原谅我了,尽管我不敢开口求得他的宽恕。
律师们留下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