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温特夫人 - 第八章

作者: 苏珊·希尔8,715】字 目 录

排,他觉得等我们赶到苏格兰,天色已太晚,我们不会再想继续赶路的。旅馆里有一张便笺,说他在早饭后很快会前来接我们。

在我们向北行进的最后几里路途中,雨停了,起了一阵劲风,我们很高兴来到此地,受到旅店女主人矜持而友好的欢迎。除了我们,只有一对年纪比我们大的夫妇待在这儿,现在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番。置身这些天花板很高、式样古老的房间中,我们根本不必担心会有人认识我们。

这儿有点像我们在国外住的某个旅馆,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我毕竟对此已习以为常,习惯于将我的衣物放置进又一只空空的大壁橱里,挂在别人用过的衣架上,习惯于小心地坐在一张陌生的床边缘。试试这张床是硬还是软,习惯于干篇一律的浴室和放水时声音很响的水管系统,窗帘不是太薄就是太厚,抽屉开启也不得畅。反正只呆一晚,然后我们就会又住进一幢宅邸里了。

不过,我一边将拖鞋放在我并不想要的床头小几旁,一边寻思道,尽管跟弗兰克和他一家人度过一段时光将会十分美好,我可住够了旅馆和别人的家,我只想住在自己的家里。我再也不想像浮萍一样在外浪游漂泊,样样都是临时的,没法安定下来,我年纪太大了,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我从没一个家,打从孩提时代就没有,那实在是件非同一般的事。一直住的就是旅馆,只有一段短暂时间,住过曼陀丽。

但是,曼陀丽并不属于我,我也只是那儿的一个过客,我要处处矫饰,在在忍受,我从不属于那儿。

我已经预计到那晚我不会入睡,我背上的阴影太多。我精神紧张心力交瘁,几乎不敢讲话,唯恐说漏什么惊动迈克西姆。那只白花圈始终盘桓在我心头,它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雪白美丽,这是一幅我没法把眼光移开的图画,等我把手伸进口袋,我大吃一惊,我摸到了那张卡片的硬边,害怕极了。我有多愚蠢,竟蠢得一直留着它,为什么我不把它塞进花匠精心堆起来的花中间,让它跟别的花一起烧掉呢?

那女人的脸也老是萦绕在我脑中。我又看见那种认出人来的惊喜眼神,脑袋前倾,激动地窃窃私语的样子。

迈克西姆倒一直很好。我们真不该回来。今后就永远会处在这种境地:时时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唯恐会出什么事,唯恐会有人看见我们,认出我们,跟我们讲话,提出问题,就此打破我们的宁静。

可它已经给打破了,这种宁静其实是那么可怜,脆弱,透明得经不起磕碰,我们从来没有安全过。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坐在暗洞洞的旅馆餐厅迈克西姆的对面,后来,又坐在楼上,心里就是这样的想法。风吹得窗子治格直响,吹在房子的边墙上发出凶猛的声响,有好多年没听到过刮这么猛的风。家,有声音这么在说,可家在哪儿?哪儿都不是家。

“可怜的宝贝,你太疲倦,脸色那么苍白———这一路实在让你太紧张了,我一点没照顾到你。我让你承担太多的东西。我实在自私极了。”

迈克西姆抱住我,那么爱怜、关切,那么温情,他的心境经常就是这样倏忽变化,那种让我感到疏远的暴躁情绪不见了,融化了。我意识到,正如他所说,我是精疲力竭了,我虚弱,困惑,头痛欲裂。

我躺了下来,觉得房间在我的床了晃动,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在交错浮动,互相重叠,可我知道自己并没生病,只是疲劳所致——疲劳,然后是一种深深的彻底的放松。

我睡着了,因为我有一个星期没有安眠过,我睡得那么沉,一个梦也没做,等我醒来,只见是北方的一个早晨,天气冷峭,天空碧蓝如洗,稍稍有一点霜冻。

我正需要这样的睡眠,我肯定迈克西姆睡了一觉对他也大有好处,他显然轻松多了,眼眶和嘴巴四周绷紧的皱纹松弛了,从表面看,前一天旅途的劳顿给我带来的不振一扫而光,疲乏随着雨云的消散而消失了。

快到十点时,弗兰克来了,他开着一辆样式古老的兰多佛①,散热器格栅后都是犭黄和钓具,他准备开车带我们到他的在因弗拉洛克的庄园和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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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兰多佛,英国制造的一种类似吉普车的多用越野汽车牌名。

“真对不起,”他打开车门说,“恐怕准备得很不周全——这儿没法把车装备得十分舒适。”

我看见他不安地瞥了一眼迈克西姆,又看了一眼我的浅黄褐色裙子,他的举止依然是那样温雅得体;不过,一眼便可看出这辆越野车的后座清洗过了,座位也铺上了小块毯子。

“每天总要在崎岖的乡里驱车赶来赶去,当然,冬天这路就更难开了——圣诞节前后总要有几周是给大雪困住的。”

他语气手和地说起这一切,显得兴致勃勃,看着他轻松随意地坐在吉普车的方向盘后面,我就知道他已经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合适的位置,过得非常幸福,过去的种种紧张压力不见了,全然给遗忘了,旧日同曼陀丽的种种联系荡然无存。

这一路开去超过四十英里,除了式样古怪、茕茕孑立的看守人茅屋或是狩猎小屋外,几乎看不到一幢房子。我们翻过一道又一道宽阔的山脊,太阳升起时,我们行进在一条有两道深车辙的窄路上,四周是更多的山丘一座接一座绵延而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道山脉。土地和树木的颜色混和交融在一起,这种情景我过去在书本上读到过却从来没亲眼见到,既有粗花呢、石南、泥炭等深浅不同的褐色,也有深紫色,而遥远那一排山巅则是银白色的。有一两回,我瞥了迈克西姆一眼,看见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方和四周的一切,那种眼神在我们回国后出现过一次,但现在这眼神流露出更大的兴致,显得更为热切。这一切对他也显得如此新奇,这是又一个世界,这儿不存在回忆,因此他能向它敞开整个心扉。

我想,或许他会想要住下来,那样的话或许我们就能待在这儿,不必再回去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量起四周来,想看看这个苏格兰的北国之地能否成为我们的家。

我想,当时我一下就肯定了,我们不可能在此地安家,我们只是来此度假,反正只是暂时寻觅个地方来休息调养恢复精神的,不可能永远住下去,我们没法这么做。

可话说回来,今天真是个无可挑剔的日子,我们实在是心满意足,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苏格兰的秋天一片金黄蔚蓝,阳光已是强弩之末,为时不多,时近冬日了。

我根本没想到能重新得到如此的欢乐。迈克西姆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他几乎整天在外,直到天黑才回来,他跟弗兰克一起钓鱼,一起在这片子里荒野上的沼地、石南山丘、森林、湖滨中漫游、骑马、射猎,愉快的心境和室外的空气使他容光焕发,他又成了昔日那个兴高采烈的迈克西姆,甚至比我那时见到的他更为无忧无虑。

他们家的房子刷得雪白,有四个院子,位于大湖对面的一个斜坡上,从楼上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几英里开外的湖水,一天里湖水的颜色要变幻十几次,从银白色到铁青色到混乱不堪的雷雨天的灰已而在湖心则是黑沉沉的。前方,两座山间豁然一个开口,天空明亮,开口附近有一个小岛,就像卵石湖滨伸出的一条银色的舌头,有一个码头,泊着两条划船;屋后,长满石南的斜坡一直攀延到空旷的山丘。村子离此地八英里,附近也没一家邻居。这片领地的主人大部分时间呆在国外,他很乐意让弗兰克为他照看这地方,并负责安排零落散布在各处的佃户。他们过着一种亲密、俭朴的家庭生活,几个小男孩都生气勃勃,瘦小结实,一开始对我们还有所保留,但随后就显得非常友好了,珍妮特·克劳利,一个年轻得令人惊奇的妇女,反应敏捷,机敏聪慧,同样也显得异常自然热情。

这是一段美好的田园生活,就好像是一个大玻璃泡,我们置身于它透明的薄膜之中。我们坐船在湖上荡漾,划到小岛上去,在那儿野餐,迈克西姆和弗兰克跟男孩们一起翻滚嬉闹,看着他们在玩耍,我感到飘飘忽忽的,脑中充满了自己的希望和打算。我们徒步走上好几英里路,有时是珍妮特和我,或是大家一起,男孩们和狗毫无倦意——总是走在大伙前头,每天晚上,迈克西姆则和我单独外出,我们不说什么,更为安静地散散步,鬼魂幽灵都躲到了阴暗处,不敢显现。

是我让它们走,是我将它们引来,我没法对它们听之任之。

事情的发生并非出于偶然,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造成,我开始相信这一点。如果我不把这事讲出来,如果我不是老要扭头往回望,或许我们的余生就会在宁静中度过,我们也不会受到什么干扰。

尽管如此,我不认为我该受到责备。我一直背负着一个包袱,它似乎变得越来越沉,背东西向来就是这样,直到我要把它放下,或是让别人来帮我背它。我茫然失措,心烦意乱,惊恐害怕,是的,最主要的,我几乎没法把这事再隐瞒下去。

“看到迈克西姆这样振作真让人高兴,”弗兰克·克劳利说。

我们驾车顺这条车道离开了宅邸,离开了湖岸,朝这片领地上最高的山丘驶去,这会儿我们下了吉普,步行朝前走去——他得去查看一下驯鹿——其他人都待在家里,可我跟他同行,因为我开始爱上了这地方,只想四处走走,看看,了解熟悉这儿的气氛、天色和天气的变幻情况,我喜欢让那种空旷险峻之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们驻足一会,喘口气,下面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湖,我们放眼远眺正午刚过的太阳下的湖面那种安宁静谧的景色。

“今天那家伙很太平,”早餐时小弗格斯说道,“不会乱蹦乱跳的。”

我渐渐知道,大湖在他们眼中是有生命的,是一个古怪的、令人费测的活物,它的心境影响着他们每天的日常生活。

“他今天情绪真好,我倒没想到——那么轻松,气色好极了。也显得年轻了——你不觉得吗?你该多呆些日子,德温特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你离开的,不是吗?有一个星期光景不会变天的,寒冷的冬天要到十一月才来呢。”

我没吭声,只是浏览着我四周这片美丽的景色,久久思索着,渴望着能确切地找个词来表达,但不能——不过,我想,那是一种单纯的、普通的、平凡的欢悦,就像弗兰克早已发觉的。

“莱西夫人的葬礼后,你和我谈起过——你问我是否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让你们回来的理由。对此我想了好多,自问了多次。我很肯定,一点理由也没有。你属于这儿——或者说英格兰吧,我想——我吃不准这种生活是否适合你和迈克西姆。你决不可能回去——回到那儿,在某个其他地方你会生活得异常幸福,发现那种生活最简单舒适——可我认为国外的生活不会永远令你满意——反正,我就没法想象自己能永远过那种生活,尽管我知道迈克西姆确实经常到国外那些地方去——当然,他也正是在那种地方遇到你的。”

“可不是嘛。”

“但是,看到他在过去这几天里的样子,我便意识到他是个属于待在家里的男人——即便莱西夫人的死使他那么悲伤,也没有让他丧失这一基本点,对不?他确实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过去抛在了他的身后——抛在了你俩的身后。假如来到这儿对你们有所帮助的话,我真觉得非常欣慰。”

下面远远的,一只野鸭飞起来了,贴水飞了一段落到了湖面上,天边给抹上了深紫色,太阳高高的,照下来依然给人一丝温暖。蠓虫开始从石南丛中飞起,嗡嗡营营地形成黑蒙蒙的团块。

我把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张卡片的边缘,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就像在抚摩一颗痛牙的边缘。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可没把它掏出来过,没再去瞧它一眼,我不敢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唯恐迈克西姆碰巧看到。我该烧了它,或者把它撕成碎片埋进地里。为什么我不这么做?

弗兰克打量着我。他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走开几步,离开他身边,转过身朝高高的斜坡上望去,鹿正站在那儿,这些毛色光亮的动物显得高傲而又警觉。

如果我不开口,这事就不会成真。如果我不告诉弗兰克,这事就会是一个幻想,成为另一个恶梦。

我们不必把自己的梦变成别人的负担,我们醒来而梦消失了。

如果我不开口。

我是没开口。我只是将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弗兰克。

由于我不敢看他的脸色,于是我转过身依然去看那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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