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得平平常常,听起来却像打雷一样,轰轰隆隆的声音立刻滚过了人们的头顶。
这才听见脚步声、咳嗽声、吐痰声。脚步声扑通扑通越来越近,终于“哗啦”一响,这是拉开了门闩。刘贵果然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散着襟,站在门里。
刘贵说:“咋的了?这大晌午的!”
三堆说:“死人啦!……”
别人也跟着附和:“死人啦!”
刘贵扫视着众人说:“死人啦?”
大家都说:“三堆说的,三堆你说……”
刘贵便把眼光对准了三堆。
刘贵说:“三堆你看真了?”
三堆没说话。三堆正在想着什么事情。
三堆突然叫起来:“四……四堆呀!”
刘贵的腮帮子一哆嗦,说:“四……四堆?”
别人也说:“四堆?”
四堆是三堆的兄弟,去年天刚煞冷,四堆突然不见了。连个话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连三堆都不知道。
三堆三把两把推开人群,撒就跑,往西大坑跑。
大家都愣住了。刘贵也愣住了。刘贵终于缓过神儿来,对三堆喊:“三堆你跑什么?你给我站下!”
三堆已经跑远了。
别人也纷纷跑了,都跟着三堆跑。只有刘贵没跑,还停了一会儿。他也来……
[续死路上一小节]到了西大坑,他是走路来的。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坏了。
刘贵来到的时候,四堆已经在岸上了。一片人站在四周,三堆正坐在地上发呆。刘贵走进人群。他真是吃惊不小。他以为他早就烂掉了呢!他并没有烂掉,他只是变得白了,苍白苍白。他鼻子还是鼻子,嘴还是嘴。奇了!刘贵对自己说,真是奇了!
刘贵说:“哎呀,哎呀!”
刘贵又说:“怪不得好几个月没见他呢!这家伙准是喝了猫尿,喝醉了,一滑脚滑进去了。”
刘贵又说:“人死不能复生。一出就该烂了。快埋了。郎头,你领几个人打墓坑去。镰刀,你领几个人上我家,把西下屋那口棺材抬来,急三火四地,也只好先这样了。”
被吩咐的人没等动脚,就被蹲在地上的三堆叫住了。三堆往起一站说:“慢!”
刘贵说:“咋着?”
刘贵又说:“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三堆又蹲下了,他谁也不看,只看着四堆,他说:“人命关天呢!这事我得报告霞镇呢!四堆他不是淹死的,他是叫人勒死的,他脖子上还有绳子印呢!……刘屯长你看看,你看看就知道了……”
“姓名。”
“刘贵。”
“年龄。”
“我今年58步……”
“职业。”
“农民。不,屯长。”
“现在住址。”
“兴十六屯。”
“籍贯。”
“兴十六屯。”
“兴十六屯?”
“我生在兴十六屯,长在兴十六屯。”
※ ※ ※
刘贵从前不叫刘贵,他有个小名儿,叫狗子,那时候,屯里人都叫他狗子。他的爹娘死得早,娘死那年,他才四岁,他到了七岁他爹又死了。爹娘都死了,给他留下了两间土坯房。
土坯房黑洞洞的。乡们埋了死者,都回到土坯房里。有人抽起了旱烟,有人轻轻咳嗽着。刘贵呆呆地靠樯站着,神情倒也有点凝重。
“这可怜的孩子!”
说这话的都是女人。女人们心慈面善,有的还泪涟涟的。
有的还走地来把手掌放在刘贵的脑袋瓜上,轻轻地抚弄着,弄得刘贵脑瓜顶直痒。
“咋办呢?往后这孩子昨办呢?”有人开始议论。
有人磕了磕烟袋锅,这人是周锁子,他是屯里年龄最长者。啪啪啪的声音一响,大家就静下了,知道周锁子有话要说了。
周锁子说:“我倒有个主意。大家都眼明见的,现今,狗子没了娘又没了爹。依我看,大家在一个屯里住着,说啥也不能让孩子给饿死喽!这也不太难,咱们每家舍出一口东西,也就把他养活啦!”
停了停,他又说:“还有裳。裳就不打紧了。一个小孩子能遮住身子就行了。不过,冬天可不能让人家冻着,缝连补绽,不管新的旧的,总得让人家穿暖和了。”
听了周锁子的话,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他的话有理,事情也便这样定下来了。
这时见周锁子朝刘贵摆了摆手,道:“狗子呀,你过来。你给大伙儿跪下,你朝大伙儿磕三个响头吧!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伙儿的孩子了!……”
刘贵乖乖的,果然给大家跪下了,果然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真的响。刘贵把脑袋磕得生疼,疼得他差一点就要哭了。刘贵没有哭,乡们倒哭了,尤其那些女的,有的竟哭出了声,哭得抽抽咽咽的,都哭这孩子可怜呢!周锁子也哭了,尽管没出响声,眼圈却是红了。
(如今,周锁子早已经死了,当年就70步了,没几年就死了。)
从那以后,刘贵便每天到一家里去吃饭。这一家吃完了,到了第二天一早,下一家必定过来叫他:“狗子,吃饭啦!”
刘贵总是蔫蔫的,低着头,跟着叫的人就去了。
那些年,整个兴十六屯,整日似乎只响着一句话:“狗子,吃饭啦!”
或者:“狗子,今天该我家了!”
“狗子……狗子……狗子……”
刘贵真像一条狗,吃了东家吃西家。也不用跟谁客气,进门就吃,吃完了想走就走,不想走也行,就在这儿呆着,有时候夜里就住在这里了。
当然,饭食并不见得多么好。推算起来,审时正是1946年前后,屯里是刚搞了土改,大家的日子都不怎么富裕。却也总是人家吃啥他跟着吃啥,这对刘贵说来,却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偶而他还可以吃点别的东西,一个蛋什么的,这是别的孩子也难得吃到的。
他的饭量越来越大。他的食慾是那么好,他的肚子就像一盘磨,不论什么东西,三磨两磨就磨光了。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竟可以吃到两个大人的饭。他埋头埋脑,眼睛只盯着饭碗,一口一口尽往嘴里扒饭,好像世上什么也没有了,弄得别人还得劝他慢吃,怕他吃急了噎住。
“你慢吃,狗子,你看锅里还有呢!”
刘贵并不搭话,照样吃他的。
开始的时候,有人并没想到他饭量这样大,有几次,还真是叫他把饭吃光了。后来就知道了,知道他饭量多么多么大。再轮到谁家时,谁家就留意多煮一些。
那时候,刘贵尚不是个很强壮的孩子,甚至还很瘦弱,两条像麻杆似的,脸蜡黄蜡黄的,两只眼睛总像要从眼眶里落下来似的。可是,不消几个月的时间,眼见刘贵就变了样子,也粗了腰也壮了,吹气似的。脸也日渐一日的鲜润。眼睛虽然还是那般大,却灵灵的,神气活现的。身材也比同龄的孩子高大许多,尤其是两只脚板,已经快赶上大人的脚板大了,走起路来通通直响。还有他的嗓门,也一天一天变粗,说起话来十分洪亮,站在屯西喊谁一声,人在屯东也听见了。
站在卡车上的刘贵,突然想起这些事来,心里竟隐隐有了一种不安。
※ ※ ※
今天,共十六屯有点不同往常。
太阳出来了。雾气般的红的日光瓢荡在每一幢房子的房檐上,也飘荡在院子里。院子里跑着为鸭鹅,跑着猪,跑着狗。早晨的炊烟已经散尽,却留下了浓浓的气味。阳光也落在屯东的老榆树上,老榆树便红彤彤的一团,就像着了火。
每一家都早早地吃了早饭。
每一家都大敞着院门和房门。早早的,街上就有人走动,有大人也有孩子,还有老年人。他们的脚步有重有轻,却一律都很轻快。他们的神情都及其肃穆,见了面打招呼时,眼睛里却闪动着欣喜,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
几个年轻人走出屯子去了,有的扛着锹,有的扛着镐。走到老榆树跟前时,见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年轻人刚想和老人打招呼,老人已经先开了口。
只听一……
[续死路上一小节]个名字叫马万成的问:“大柱子,你们这是干啥去?”
大柱子便回答:“挖坑去啊!”
“挖坑去?”马万成一时还没反映过来。
另一个名叫赵景林的倒立刻就明白了,他说:“是给刘贵打墓坑吧!”
听见大柱子说:“正是!”
又一个名叫常山的接着就说:“打深点儿!让这王八犊子不得再见天日!”
几个年轻人走远了。
几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唉!人哪!……”马万成说。
“刘贵他该死。”赵景林说。
“不说别的吧,就说他这些年,好像兴十六屯是他一个人的,就是他家的啦!……”常山说。
“这下可好……”赵景林又说。
“老早我就说,他这么闹腾没个好结果……”马万成说。
“你啥时候说的,我咋没听过!”常山接过马万成的话说。
马万成受了抢白,一时没话说,末了“嗨”了一串,表示不想跟人争辩。
常山倒不依不饶似的,又说:“当年选他当屯长,你不还张张罗罗给他拉票来着?”
马百成说:“谁知道他会变得这么恶呢!谁也不是神仙,能掐会算!”
马万成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又说:“那年他爹死了,他还吃过你家的饭呢!”
常山说:“没吃过你家的吗?”
马万成说:“这不结了!”
停了一会儿,赵景林说:“是今天吗?”
常山说:“这还有错儿?我听的真真儿的,镇上的小孙告诉的。你不也看了吗,都给他打墓坑去了……”
赵景林说:“对对!”
马万成说:“听!……”
马万成侧起了耳朵。常山和赵景林也侧起了耳朵。他们都听见了,乒乒乓乓的,是刨土的声音。显然刨得很深了,声音传过来时,已经瓮声瓮气的。
听了一会儿,赵景林说:“这都是从哪儿起的头呢?……”
※ ※ ※
那年,刘贵19岁,是一个大小伙子了。他身架高大,又长了一副浓眉大眼,屯里人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就在那年,霞镇改成了霞镇公社,他成了一名社员。干起活来十分卖力,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小伙子。
这年春天,从镇里来了一个干部,原是副镇长,现在是副书记,姓田,都叫他田书记。田书记来蹲点,搞大跃进。田书记就住在刘贵家里。爹娘留给刘贵的那两间旧房子,众乡帮忙,已经重新修过。经过再三争执,田书记终于睡在了炕头。刘贵说:“您是书记嘛!再说,您年纪也比我大呀!这大春天的,夜里冷呢!炕头热乎……”
田书记在刘贵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田书记戴一副眼睛,脸嫩白,长一副薄嘴的人能说。田书记就很能说的,开会的时候,一口气讲一个晚上,根本不用休息。
田书记喜欢开会。每次开会前,都让刘贵召集。田书记说:“刘贵,出去召集召集,今晚儿开个会。”
刘贵召集开会的方法十分简便,用不着挨家挨户去喊,也不用打钟,只要站在街上喊一嗓子就行了。
刘贵喊道:“田书记说了,今下晚儿开会!”
刘贵的嗓门那样大,只要喊上两遍,全屯的人就都听见了。
有一次田书记对刘贵说:“你这嗓子!咳,真响亮!一喊屋里都往下掉土。”
刘贵听了,竟然很不好意思,便很羞怯地笑了一下。
田书记又说:“干脆吧,我让你当个民兵排长吧!就给我召集会!你这嗓子……”’
过了几天,田书记还给刘贵发了一杆枪。那天,田书记的神分外凝重。
田书记说:“有些阶级故人,对社会主义十分不满,总想进行破坏活动。现在你是民兵排长了,要保卫革命成果!
从此,即便是下田干活,刘贵也把枪背在身上,每天晚上述要巡逻,巡逻时枪就不背了,扛着。马万成当了个副排长,巡逻时便跟在刘贵身后。马万成羡慕极了刘贵了,常常央求刘贵把枪让他扛一会儿,刘贵总是不肯。
刘贵身背钢枪,凭添了许多英武气,腰背皆挺挺的,经常昂着头。刘贵这副样子,真是让许多姑娘爱慕死了。
※ ※ ※
刘贵最终看上了于彩彩。
如今,于彩彩已经双眼昏花。那是她终日流泪所致。她还要为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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