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十 - 死路

作者: 鲍十15,721】字 目 录

刘贵的大脚做许多布鞋。他的脚那样大,到哪儿也买不到他能穿的鞋子。他总是将鞋穿得那样狠,就像他的脚上长了牙似的,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几天他就穿坏了。

她的眼睛终日糊满眼屎,眼球也一片浑浊。她两腮塌陷,脸上布满了皱纹。她头发花白干枯,乱得像一团草……无论什么人看了,都会发问,这就是当年的于彩彩吗?

当年的于彩彩多么漂亮,多么清秀,多么苗条。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一头黑发又浓又密梳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身后,走起路来腰肢颤动真正是风罢柔柳,不笑不说话,一说话两片脸颊便飞上两片轻红,就像一只红蝴蝶……

有一天,刘贵在路上截住了于彩彩。刘贵看好了时机,四周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他在她面前一站,就像站了一堵墙。

“我想让你给我当媳妇……”

刘贵红头涨脸,眉毛一抖一抖的,心里说不定有多紧张呐。

刘贵能吃苦劳动好,又当上了民兵排长,于彩彩还真是喜欢他的。

“别说笑话了,我比你大呢,我当你还差不多!”

于彩彩刚才有点害怕,现在她已经不害怕了。

“我知道,你比我大四岁。”

“再说,我已经有婆家了。三合屯姓史的,史宝库,你也见过他。过了年儿就来成了。”

“他敢来!他要是敢来,他就是个坏分子!我就把他抓起来送到公社去!”

“你霸道!”

“我就这么霸道!”

“你无赖!”

“我就这么无赖!”

“明天你就退婚!我跟你爹说去!”

“我想你!我想你夜里都睡不着觉!我想你饭都不想吃了!你从街上一过,我立刻就闻到你身子的香味儿了!”

“过了年儿咱也成。我让你给我养个大胖小子,又白又胖的大胖小子。……”

“你呀,真不害臊!”

自从刘贵被县公安局抓走,他家的大门一直再也没打开过。除了吃饭上厕所,于彩彩一直盘坐在炕上,上还盖着一花棉被,就像她偎常的做法一佯。她息以力她再也打不开那扇大门了,她又老又瞎,大门却又厚又大,每次打开都要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艰涩又沉重,她想她是没有那份力气的。

于彩彩坐在炕上,专等听见那一声枪响。

※……

[续死路上一小节]  ※ ※

“刘贵。”

“有。”

“修四堆是你杀的吗?”

“是。”

“你的杀人动机?”

“你为什么杀他?”

“他要告我。”

“为什么告你?”

※  ※ ※

四堆要告状的消息还是马万成告诉刘贵的。马万成来到刘贵家里,对他说:“四堆那小子,要告你呢!”

这是去年的事。

刘贵正坐在炕上喝酒。他光着上身,露出一脊背的肥肉,黑糊糊的,像抹了灶灰一样,肉皮上还长着一些香火头大小的小疙瘩,小疙瘩却亮晶晶的,小米粒似的。他盘着双,他的屁简直有磨盘那样大了。

刘贵身前是一张炕桌,放着一瓶白酒(马万成不识字,认不得是什和以酒),还有一只盘子,里面放着一只。

刘贵很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对马万成说:“霞镇人都达在地桌上吃饭,坐在椅子上。我可坐不惯那玩意儿。哪有炕桌好呢?往炕上一坐,屁底下热呼呼的……”

马万成听刘贵又说:“还有这酒,这是胡副镇长送我的呢!一箱子!一瓶就二十多块!一箱子二十四瓶,你算算,你算算有多少钱……”

“老东西!”刘贵突然喊了一嗓子,就像打了一声雷,“你过来,添副杯筷儿……”又对马万成说:“你也喝一杯,偿偿味儿道。”

马万成说:“这、这……”

马万成还是坐下了。他倒是没上炕,他只把屁撂在炕沿上。

刘贵家是三间大屋。老东西就是于彩彩。于彩彩在西屋呢。于彩彩来到了东屋,拿了一只杯子,一双筷子,一只碗。于彩彩什么也没说。

刘贵对于彩彩说:“没事了,你去吧。”

于彩彩又回西屋去了。

刘贵对马万成说:“刚才你说啥?四堆要告我?”

马万成说:“我耳听见四堆说的!”

刘贵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四堆这小子,他是说大话!他凭什么告我?他说大话呢!……”

马万成说:“不像大话,我看不像大话。听说连材料都写好了。”

刘贵说:“越说越玄了。你倒说说,他能告我个啥?我不信,我压根就不信!”

刘贵又说:“来,喝酒。”

马万成突然哏哏地笑了。

刘贵挺诧异,说:“万成你笑个啥?”

马万成说:“我想起你当民兵排长那会儿,我是副排长。你看你后来,又当队长又当屯长。你看我,一完到底。如今人也老了……说句实话,你真是让我佩服呀!”

刘贵说:“老马你这是啥话!”

马万成赶紧说:“我可没别的意思。依我看,你就是净遇见贵人啦!我看呐,谁也别想把你告倒喽!”

刘贵说:“来,喝酒!”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一瓶白酒都喝了。马成成喝得晕忽忽的,喝得把正经事都忘了说。明年又要重新分配承包田了,他嫌原来那块地太薄,想让刘贵新给调一块。直到出了刘家的大门,他才想起这件事来。他直拍后脑勺,说:“这事扯的,这事扯的……”

他又说:“四堆这小子,还想告人家刘贵!瞎扯吧!……”

刘贵虽然比马万成喝得更多,他却十分清醒。刘贵就有这个本事,不论喝多少酒,从来就没醉过,倒是越喝越清醒!

刘贵说:“他的!咋想得出来?告我!…”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饼。他乐意吃饼,油汪汪的,软乎乎的,热腾腾的,他乐意吃。他叫起来:“老东西,烙几张饼……”

便听那边应了一声。很快又听见面盆响、火响、锅响。于彩彩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又听见“呸”地一声,于彩彩朝饼上吐了一口唾沫。等于彩彩把饼端进来,刘贵却已经睡着了,他裳也没,四仰八叉地躺在炕桌儿旁边。

※  ※ ※

那一阵子,整个兴十六屯,都议论纷纷的,都议论四堆告状的事。议论就像一场毛毛雨,看虽看不见,往哪儿搭手一摸,手上立刻便是漉漉的。

那天刘贵没什么事,就在屯子里到走走。

老秋了,庄稼早收完了。每家的院子里都满满登登的,堆着许多东西,堆着玉米、高粱、秋土豆,家家的房檐下面都挂着红辣椒,挂着蒜辫子和干白菜。

庄稼一收完,人就不用下田去了(田里空空荡荡的)。人都呆在屯子里,忙了一个秋天了,真该好好歇歇他几天了。整个屯子都懒洋洋的。牲畜也懒洋洋的,不飞,鸭不叫,猪哼哼叽叽的,狗趴在当院里晒秋阳。

秋风很凉了,秋阳却暖烘烘的,照在人身上,就像有人摸似的,真舒服。人就乐意呆在院子里,让秋阳晒。有的还呆在大门口,脊背靠在门柱子上,屁底下坐着坯头,吸着烟,真舒服。有的几个人聚到一个门口来,几个人一块吸烟,吸得迷迷腾腾一团。

一边吸烟一边说话。

神情都有点古怪。

刘贵走过来了。他的高大的身材,还有那双大脚板,总是走得那么神气。他总是穿一身制服的裳,扣子扣得严严的。

在街上走走,这是他常做的事。走着走着,还要咳几下嗓子,他咳嗓子的声音和他喊话的声音一样,也是极亮的。人们一听见咳嗓子,就知道他这是到走呢,有人就等着,等他走过来了,好跟他打招呼。

“走走哇?”

“走走。”

那几天刘贵却感到很不对劲儿。和身上其他部位一样,刘贵还长着一副大耳朵,有香皂盒那么大吧。在他小时候,有人曾经逗弄他,说你这两只耳朵够炒一盘菜啦!有人还说,他长的那是招风耳。就是悦,他的耳朵是很难看的。难看尽管难看,却非常好使,非常灵,特别是夜里,若走在街上,连谁在屋里说梦话,他都听得见的。

刘贵感到很不对劲儿。他注意到,那些正聚在一起说话的人,一见他走过来,还很远呐,立刻就都不吱声了,吸烟的只管吸烟,不吸烟的便勾下脖子,装做看地上的蚂蚊。在他走到跟前时,当然也有人跟他打招呼的,可是一眼看出来了,大家全有些胆突突的,分明是心里有愧的样子。

“走走哇?”

“走走。”

刘贵走过去了。他的后背、后脖梗、后脑勺、一时都痒痒的。他知道,这是大家从后边看着他呢!目光都直直的,阳光一样,射线一样,小虫子一样。

刘贵便听见,身后又响起说话声了,嘁嘁嚓嚓的,有意压低了声音。刘贵将耳朵抖动几下,想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无奈声音太低了,他到底什么也没听清楚。

刘贵一路走过去,碰到的全是这种情形。

[续死路上一小节]

他们说什么呢?

刘贵突然想起马万成说过的四堆要告状的事。他心里“呼啦”一下子,算是明白了。

那天刘贵见到的最后一拨人是赵景林和常山他们。跟以前的情形一样,刘贵老远就见他嘁嘁嚓嚓的,可一待刘贵快走近时,就谁也不吱声了。

“走走哇?”

“走走。”

刘贵装做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

刘贵走过去了,嘁嘁声又响起来了。刘贵突然站住了,并且转过身,又走回来了。

刘贵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卷来,对赵景林说:“对个火儿。”

刘贵又跟常山说:“老常你们唠啥呢?这个热乎。”

说得常山一怔,立马瞅了赵景林一眼。常山笑了一下说:“呵呵,能唠个啥?唠今年的收成呗!咋的?不兴唠哇?”

刘贵遭了抢白,要是换了往日,没准儿就急了,没准会用他的大嗓门跟常山吼几嗓子。今天刘贵却没那样。他知道常山是个火爆脾气,一旦急了眼,也是个不让人的主儿。

刘贵说:“你们唠,你们接着唠。我先走了……”

刘贵边走边想,这帮混蛋……

刘贵又想,还真像那么回事呢!真想把我搬动搬动呢!

刘贵又想,他娘的,不管咋着,这也是个麻烦。……

刘贵突然有点心虚。他决定找一趟四堆去。我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  ※ ※

四堆还是刘贵的干儿子呢!

四堆他爹和刘贵一般年纪。小时候,他们总在一起玩的。四堆他爹是个厚道孩子,当年又比刘景长得壮实,有他在,谁也不敢欺负刘贵。后来,刘贵成了,四堆他爹也成了。四堆他一个接一个地生了大堆,生了二堆,又生了三堆和四堆。刘贵的媳妇于彩彩,却一个也没生出来。有一阵子,刘贵盼儿子都快盼疯了。正好那年四堆他生了四堆。四堆小时候胖乎乎的,虎头虎脑的,手背还长着四小肉坑儿。刘贵喜欢得不得了,就对四堆他爹说,我认这小子当个干儿子吧!四堆他爹想了想说,中啊!刘贵还想干脆把四堆继过来,四堆他爹没答应。

(四堆他爹前些年死了,得病死的。这事跟刘贵倒没什么关系。)

四堆是个念过初中的人,又当了三年兵,去年才复员回到兴十六屯。

四堆穿一套旧军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挺收腹,见了人微微一笑,彬彬有札。屯里人都说,四堆这孩子,可真是出息了!……

四堆他六十多岁了,平素就格外喜欢四堆,说这孩子懂事儿,有心劲儿,听乡们这样夸奖四堆儿,喜得更是合不拢嘴,见人就说:“转过年儿就该给我四堆说媳妇了,大伙儿帮我留意留意,看哪有好闺女,给我们引见引见!”

老这么说,说得四堆真不好意思,四堆说:“,看你……”

四堆他一下子就笑了,说:“看我四堆儿,还害臊呢!”

四堆提出要去看看刘贵。

四堆他说:“他呀!可不是前些年的他啦!”

四堆问:“咋的了?”

四堆他说:“三间大瓦房也盖起来了,还修了一丈高的砖围墙,还安了黑漆大铁门,不好看啦!……你这干爹,如今了不得啦!……”

刘贵倒先来了。刘贵的大嗓门,一进屋就嚷嚷起来:“干儿回来了!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老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啦!瞧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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