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麻袋,小半袋的样子。豆花在门口等着谷子。谷子对爷爷说:“爷爷,我们走了。”
爷爷说:“慢着。”
谷子不知爷爷要干什么。只见爷爷对他眨了眼睛,然后说:“悠着点儿,不用急。这几天够你受的,别累着。……”
爷爷说完便笑起来,笑得十分爽朗,笑得嘎嘎的。笑得谷子立刻就了红脸。笑得豆花也红了脸,她听见了爷爷刚才的话。
谷子和豆花走出家时,太阳还没出来。但是,天地间已一片明亮。天空中显出一种蓝中带红的颜。天上的云彩则是半红半白的,白的地方,白得耀眼。地面则光秃秃的,土地早已翻弄一新,打好了垅,有的已种上种子。土地分明是黑的,看去却不那么黑,有点淡黄,想必是受了露刚缘故,似乎亮闪闪的。路边已经长出了绿草,远远近近还有几颗树,树上刚生出小小的叶子,无论绿草还是树叶,也都挂着露珠儿,都亮闪闪的,看去无比的鲜嫩。忽然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叫声也像露珠儿一样,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十分新鲜,十分清脆……
爷爷说得没错儿,这条路果真挺远。可是,空气是这样的澄明,天地是这样开阔,走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累,恰恰相反,倒让人心里十分的愉快呐!
走着走着,豆花说:“爷……
[续生死庄稼上一小节]爷真有意思!”
谷子说:“爷爷呀!那当然。……你知道他说的啥吗?”
豆花说:“还能说啥?我又不傻……”
谷子说:“哈!……”
豆花心里又羞怯又甜蜜,抿着嘴角轻轻笑着。她笑的样子那么好看,跟她的长相一样好看。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真是谷子的福气,村里人都这么说。
谷子朝豆花看了一眼,立刻想起了什么,心里不由得有些冲动,觉得嗓子很干,便咽了一口唾沫。
豆花看见了,问他:“你咋地了?”
“没,没咋地……”谷子掩饰地说。
两人就不再说话了,这样一直到了地里。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就像一场大雨,兜头倾倒下来,无边无际,光线却特别柔软,照在身上毛绒绒的。这里只有豆花和谷子两个人,不知别的人家为什么没人来,也许他们早把这块地种完了吧?四周十分寂静。谷子挥动着镢头,“叭嘹叭嚓”地在前边刨埯,豆花挎着篮子,不断地从篮子里拿出种子,点进谷子刨出的坑里,再踢上土埋住。
谷子不论干什么,都有一专注的劲儿,干了一会儿,额头就出一层细汗。谷子还干啥像啥,旦然二十几岁年纪,却已经从爷爷那里学到了一手好活计,他姿态从容,看去似乎毫不费力。谷子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既然我命中就该当个农民,我就得当好他。跟在谷子身边的豆花,一边干活一边感受着谷子的气息,豆花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在别人给她提之前,她并不认识谷子,可是,两个人一见面,她就喜欢上他了,喜欢他的身材,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眼睛,连他的头发她也喜欢,连他的眉毛她也喜欢……总之,她都喜欢。
转眼到了晌午,该干的活儿差不多就要干完了。这时谷子说:“歇晌吧!先吃饭。就剩这一点儿了,用不了多大工夫就干完了,吃完饭再干,我饿了。”
吃完饭,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坐在地头儿,神情都有点慵懒,并不说话,只是偶而互相看看。这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便越来越温暖,越来越亮。田地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似乎在冒着热气儿,热气儿颤悠悠的。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叫声很快就消失了。此时此刻,这里是多么宁静,气氛是多么安祥……忽然之间,谷子又有了那种冲动……
本来,在谷子和豆花之间,还隔着那只饭盆。豆花突然看见谷子越过饭盆朝自己扑来。豆花还看见谷子的神情发生了变化。。豆花不知谷子要干什么,她有些害怕,她还“哎呀”地叫了一声。可是,她马上就明白谷子要干什么了。这时谷子已发把她区倒了。谷子喘着粗气。豆花的心狂跳着。谷子掀起豆花的服,把手伸进了豆花的怀里,那只手又硬又凉。豆花呻吟起来,豆花的声音又急又热。豆花觉得谷子无比的强壮,她的脸越来越红。豆花觉得自己特别光滑。豆花听见肚子里面响了一下。……
豆花最后说了声:“你看你……”
豆花坐起来,谷子帮她拍打着后背上的土,又帮她摘掉沾在头发上的草梗。
后来谷子说:“咱们干活呀……”
豆花懒得动。她说:“我不想动弹。真的,我懒得动弹。
豆花又说:“你自个儿干吧。反正也剩下不多了。……”
豆花又说:“这回挺不一样。这回比每回都不一样。
看见谷子一脸迷惑的样子,豆花说:“你这个傻子!……”
我的家乡三头,想起来总是一副静悄悄的景象,好像一天到晚都没什么声音。几十户人家,几十间房子。几十间房子挤挤地聚拢在一声平地上,就是一个村子了。早晨,中午,傍晚,每间房子的烟囱都冒着炊烟。平常的时候,可以看见一些猪狗和一些鸭,在当街上闲逛。只是很少见到人,他们都很忙碌,忙着种田,做家务,好像没有空闲的时间。
村子北边有一块坟地。
那儿原来是一片泽地,既是现在,远远近近也还有一些泡子。尤其是在夏天,一下过几场雨,泡子满满荡荡,杂草也趁势疯长起来,草势十分茂盛,绿油油的,遇到有风的天气,便草汹涌,草又黑又浓,明沉沉的,让人看见心里直抖。一到夜里,又连天介响着蛙声,似乎深不可测。那儿还经常出没各种小动物,獭、黄鼠狼,甚至还有狐狸,它们行踪诡密,却又胆大妄为……总而言之,那是个恐怖的地方,也是个神秘的地方。
坟地就在泽地的边上。那儿埋着村里所有的死人。或者换一种说法,村里所有的死人都埋在那里,无一例外。每座坟都是一个土包儿,每座坟前还长着一棵树,有的已经苍老,又高又大,有的则新近才栽上,细胳膊细儿的(我的家乡有在坟前栽树的习惯,这种习惯已延续多年。)一座坟埃着另一座坟,一棵树挨着另一棵树,远远地看去,简直就是一片林地。因此坟地有了一个代名词,叫北林地。
“过了秋天过不了冬,我就要上北林地去了。”
“好啊,好啊!那你就享福了。”
两个老人这样打趣地说。
此外,每座坟上都长满了杂草,长满了艾蒿、青蒿、苍耳草和车前子。草中还夹杂着许多野花儿,有红花儿,有白花儿,有黄花儿,有紫花儿,摇摇曳曳的,只是叫不出名字。如果天气晴好,在阳光的照耀下,树也葱笼,草也葱笼,再有野花点缀其间,和泽地相比,倒有了一种祥和与宁静的气氛。但是,遇到天下雨,感觉就不一样了,每到这时,树摇荡,草摇荡,一片嘈杂和惊慌。若在冬天,草都干枯了,树也落光了叶子,树枝干硬干硬的,被风一吹,呜呜直响,立刻凭添了一种恐怖。
小时候,我对北林地总是充满了复杂的感觉,即害怕又好奇最终总是害怕占了上风;那儿毕竟埋着死人哩!但是那里有薄棒,渐渐胆子就大了(其实是忘乎所以了),然后来到坟地,为的是在树荫下面避避阳光。大家互相壮胆儿,有时候还会在两座坟之间的空地上躺下来。有时候会一座坟一座坟地指点,说:这是老于头,这是老马头,这是老夏太太,这是吴老五……于是想起来了关于吴老五的一段歌谣,唱的是:
“吴老五,大酒壶,
喝起烧酒咕嘟嘟,
一气喝了三大碗,
两眼放光不含糊,
唱个小曲王二,
八月十五来思夫,
又唱包公包文正,
三口铡刀把恶除……”
这时候,每个人不但没有了恐惧,甚至有点轻狂了,一个个嬉皮笑脸,失去了对死去的先人的敬畏,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值得敬畏。活着的时候……
[续生死庄稼上一小节],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没有值得称道的业绩,也没有让人切齿的恶行,他们只是种着庄稼,种了一辈子庄稼,他们就是庄稼,像庄稼一样普通,一样随可见,一样不声不响,一样常常被人忽视又被人重视,一样春天种上了秋天又割倒了,一样生生不息……
想起吴老五来,首先想到的是他瘦长的身材,那时候,他已经有点驼背了,他总穿一身黑裤蓝褂,蓝褂是便服式的,大衿上钉着蒜瓣似的扣子,扣子是用布条儿盘成的。再就是那张脸,脸很和,很窄,脸皮很松驰,似乎用手捏住就可以揭下来,而且毫不费力,不用说,他脸上堆满皱纹(我的家乡不把皱纹叫皱纹,而叫褶子,说谁脸上布满了皱纹,就说,他一脸褶子),尤其当他一笑,皱纹真的就像服的皱褶一样,又长又深,而且往一起聚拢,几乎把眼睛都封得看不见了,而他恰恰又是喜欢笑的,他总是笑眯眯的,笑得十分开心又十分狡黠,说不上心里藏了多少秘密,藏了多少打趣的话,藏了多少故事。
“这老没正形的……”
村里人有时这样评价吴老五。这绝不是一句贬义的话,说这话时,人们的脸上带着善意,甚至带着欣赏,欣赏什么呢?欣赏他的轻松?欣赏他总是那么开心那么欢乐?大概是这样吧。
他是一个老光棍,直到四十岁还没娶上女人,在街上一见到小孩子,不管有没有大众在身边,他都一律叫儿子,“儿子,叫声爸,爸给你抓雀雀去!”他这样对孩子们说。这时候,孩子的若在眼前,他便会在对孩子说话的同时,偷眼朝那边看,他的意图是明显不过的,可是总是遭到她们的吒骂:“吴老五,你这该死的!想占老娘的便宜是不是!孩子,你叫,这是你吴大哥……”
孩子若叫了,他便说:“大哥也行啊!那你得让我吃你一口……”
每逢这时,他的神态都极其动人,眼睛放出光儿来,一眨一眨的,充满了渴望,早把那年轻的弄得红了脸。
他坦然被叫做大酒壶,实际上喝酒的机会并不多,每年除了过大年,过八月节(中秋节)和五月节(端午节),再就只有谁家办喜事和盖房子了。一赶上这种日子,他总是最忙的人,也最下力气,喝酒也便最多,三碗说不上,喝一碗两碗却是很平常的,喝了并不醉,只是把脸蛋儿和两眼喝得红红的,便咧着厚厚的嘴嘻嘻地笑,笑得露出一口黑黑的像马牙那样宽的牙,这时若有人说:“老五,唱个小曲听吧。”
他就唱了。唱:
“三头有个吴老五,
喝起酒来不含糊,
本是一条铁打的汉,
思想劳动都突出,
光棍打了四十年,
没个老婆真叫苦……”
到了四十五岁,他终于娶了一房媳妇,女的是个寡妇,年纪比吴老五还大一点儿。尽管这祥,吴老五还是满高兴的,走在街上见人就笑,并且立刻从兜里掏出一角钱一盒的“经济”牌香烟,给人点上,对人说:“明年三月初八,喝喜酒去啊!”对方便吐着烟说:“老五,这下受了,抗旱啦……”说着会意地一笑。
人们都说吴老五新婚之夜白过了,说他抱着媳妇哭了一夜,正事反倒没干。都说这话是他媳妇说出来的。村里的小孩子后来都管吴老五的媳妇叫老五婶,老五婶是十特别诚实的人,却极爱说话,她的话大家自然信了。老五婶说:“这老五,你说你倒干点正事呀!他可好,就管抱着我哭,把他那大鼻涕,哎哟嗨,蹭得我满脯子。等他缓在劲儿来,想干正事了,天早就亮了!这老五哇……”
于是有人编了一条歇后悟,叫做:呆老五入洞房——不干正事。这话至令我的家乡三头流传着。
当然,吴老五后来还有了个儿子,名叫吴德坤。
吴老五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开开心心的,拿别人逗乐,自己也被别人逗乐。他在六十岁那年死了。他死的吴德坤才十四岁,至死他也没忘了让别人乐一回,他拉住儿子的手,拉得紧紧的,他说:“你掏弄一把酒壶。……埋在坟里。……都说我是大酒壶。……别让他们白说……”
吴德坤满脸的泪,他真的弄了一把壶,埋在了吴老五的坟里,其实并不是酒壶,就算有那么个意思吧。
后来,有个外村来的人,向人打听吴老五。有人告诉他:“他呀上北林地去了。……”
这人不明白,说:“上北林地干啥去了?啥时候能回来?”
告诉他的人又说:“他不回来了。他在那儿落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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