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吃饭,吃的是儿媳发做好的饭。她虽然脸黧黑,皮肤粗糙,但是她的神态却安祥而又沉静。她的神态,我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时间过得多快,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我是说,她死了已经二十多年啦!
记得那是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到村子时,见村里的许多人正往刀把子地(一块地的名称)那儿赶,其中包括老田太太的儿媳和孙子孙女,还有像她一样的老太太,一打听,听人说:“老田太太死了!正在地里干活呢!干着干着倒下就死了!”我当时不信,跟着人们跑去一看,才知果然死了。她躺在垅沟里,已把锄头撇在了一边,躺倒时必定又十分小心,连一棵庄稼苗儿也没压坏。她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缕口,样子就像睡熟了一般。只是她把裤子尿了,所以那儿漉漉的一片。
她的当县长的儿子接到了通知,第二天就赶回来了。他坐着吉普车走在前边,后边跟着一辆大卡车,大卡车上没拉别的,拉了半车的花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我只觉得它们美极了,好看极了,漂亮极了。我真是这么感觉的,它的花是那么素白,还有叶儿,它的叶儿又那么翠绿,简直比真的花还白,比真的叶还绿。那天,那些花圈就摆在田老大(田老太太的大儿子)家的院子里,花圈上垂着挽联。我读了那些挽联。
有的是这样写的:
田老太太千古
——县政府敬挽
有的是这样写的:
田老太太安息
——县农业局敬挽
有的是这样写的:
沉痛悼念田老太太
——县利局敬挽
无论怎样写的,都没提田老太太的名字。因为她没有名字。
那么她到底有没有名字呢?不知道。
只知道她叫田老太太或者“田母”。
第三天,人们把她送到了北林地。
※ ※ ※
晚上,豆花躺在炕上。她嫌热,把薄棉被推到一边去了。她先是自己抚弄着肚子,一面眯着眼望着房顶,一面仔细地品味着什么,接着就情不自禁地咯咯笑起来,就像一只小母。
四仰八叉地躺在豆花身边的谷子刚要入睡,被豆花的笑声吵醒了,不高兴地说:“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有啥好笑的……”
豆花说:“才黑天就半夜了?你是睡昏了头吧!……都能摸着他了!就在这儿,不信你摸摸看看……”
谷子睡意未消,说:“啥呀?”
豆花说:“还能是啥!”
谷子把粗糙的手放在豆花光滑的肚子上,摸摸索索了半天,却啥也没摸着,他说:“我啥也没摸着。”
豆花说:“看你这笨手吧!你慢慢的,细细的……”
谷子仍然什么也没摸到,不过,这样一来,他的睡意倒消了,他说:“来呀!”
豆花立刻生气了,她说:“你就知道来!你碰着我儿子咋办?你给我滚一边去!……”
豆花说着,一下子就把谷子……
[续生死庄稼上一小节]的那只手从身上推下去了。
谷子也生气了,说:“都多长时间啦?你老跟我别扭,你是短扇了吧?”
豆花并不示弱,她说:“你扇,你扇!”
第二天,豆花就回娘家去了。豆花连早饭也没做,一起来就走了。
麦穗问她:“,我嫂咋这么早就走了?跟我哥拌嘴了吧?”
一听就急了,到谷子屋来,见谷子刚刚睡醒,还放懒呢,就把麦穗问她的话来问谷子。
谷子不明不白的,说:“没有哇!没拌嘴呀!”
这样一说,才想起夜里的事,又不好对说,便拍了一下大,说:“不用理她!”
况:“你把媳妇气跑了,还说不用理她!”
谷子一看事情要闹大,赶紧打圆场说:“没事儿,回去呆几天她就回来了,她不是挺长时间没看她了嘛!”
一听这话,才放了心。
这时候,只听高粱在房里叫起来:“谷子他,苞米呢?”
高粱叫的是谷子他爸,谷子他爸名叫苞米。
谷子说:“他一清早就出去了,说是看看地去,就快回来了吧!”
其实,谷子他也是有名字的,她叫地瓜,不过,大家都嫌她这名字不好听,连她自己也嫌,所以轻易没人叫。
地瓜刚说完话,苞米就进了家门。这时高粱也从屋里出来了。高粱的脸不怎么好,自从上次浇地以来,一直就是这样,想是累着了,还没缓过来,用他自己的话说:“人一上岁数,这就不中用啦!”
高粱没看见豆花,问:“咋不见豆花呢?”
谷子赶紧说:“她回娘家了。”
高粱说:“没吃早饭就走了?”
谷子又说:“她着急。”
高粱就不再问了。这时地瓜已经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苞米说:“我刚才上地去了一趟……”
高粱打断他说:“知道你上地去了,有啥话就直说,就是改不了你那慢子!”
苞米不再绕圈子,说:“地里积了半垅沟雨……”
高粱说:“积了半垅沟雨,这不是涝了嘛!”
苞米说:“我想也是呀!”
谷子想起上次浇地的事,说:“别再大惊小怪的了……”
高粱说:“你给我闭嘴!……积了半垅沟,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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